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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阎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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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抱犊关入幽冥,拿出令牌登记信息。
甫一出山门关口,巨风袭来,一条通衢大道在眼前展开,立着数百个站牌。
道旁万山广海,星星点点火焰坑点缀其中,从身边擦过的有死状凄惨的鬼怪,也有光鲜亮丽的妖族。
“哥们,你也是来幽冥旅游的?”
单眼皮少年误认为姚谱同为妖族,笑嘻嘻地赶上来搭讪。
姚谱见他年纪小,矮墩墩的看起来和自己带的几个学生年纪差不多,不知是谁家的小道士来这儿冒险,也没个成年人陪同,因此蛮有耐心道:“幽冥鬼厉,旅游应该去世间道吧?”
姚谱表情略微冷漠,顶着一头利落发型,一身黑衣,谁也不爱的样子,少年没想到他竟有这么老土的想法,噗得笑出声来。
“万花山水,妖界处处都是,何必大老远跑出来看。这幽冥最有名,最吸引人的就是五光十色,繁华热闹的十道都市,手续又比去人间的好办。”
原来是妖族,稚嫩的外表实在欺骗性很大,黄贞熙递眼神,姚谱自觉地挨过头去。
“他应该是个翠鸟精,你看他的眼睛和头发。”
姚谱看少年样貌,才注意到他几缕翠蓝沾发尾,身型小巧如雀鸟,与人类看起来确实不太一样。
“我们是来出差的。”
那少年先是见他同身边男子举止亲密,便觉得没戏了,又听他如此说,心下顿时萌生退意,聊了几句,便礼貌笑着找借口遁走了。
姚谱觉得这孩子怕是有毛病,主动上来攀谈的是他,迫不及待结束对话的也是他。
黄贞熙侧耳感受,盻目微漾笑,“妖族百姓自古以来对官吏避如瘟神,来幽冥出公差在他们眼里更是最讨厌的那一类了,不会上赶着亲近。他以为你是老乡,才过来搭话。”
他没有说对方是觉得姚谱长得不错,被朋友怂恿过来要联系方式的。
姚谱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小家里长辈、电视宣传的都是有困难找公安,妖族为何有这样的习俗,“是畏惧官吏吗?”
黄贞熙拉着他避开飞驰的坐骑,坐在车站前等着,头对头说话,“并不是,妖族更像是早期的原始社会。”
想了一下组织了语言,“重大事务,一般由女皇下令,祭祀主持,部落族群各自执行。并不容官吏插手。若是有争端纠纷,更倾向于各个部落族群内部解决,最大也不过是闹到长老座前。”
姚谱觉得这倒是跟古代地方宗族想法差不多,丑闻不出村,有事不上告,以“息事宁人”为准绳。
黄贞熙继续说道:“一旦出外,出了事情便由在外驻扎出差的官吏接手处理,这在他们看来是很丢面子的事情。偏偏他们各个不是安分的主,喜欢四处逛。”
姚谱向四周一看,果然入关进来的妖族不少。
刚才的少年正指着自己说些那个妖是出差的官吏之类的话,同伴们都显出嫌弃的神色。
少年又说了几句兄弟不够意思推自己做苦差事的抱怨,几个小妖一起念了女皇保佑的话,车正好来了,高高兴兴拉着手上去了。
黄贞熙“听”到姚谱心里的郁闷,想笑他不逞多让,却忍住转而介绍道:“这是通往七路的车,是十路公车中体型最大,载客量最大的。”
那是一条体型巨大的玄吼,背上驮着一节列车,通体漆黑,似棍如桶浮在站台前,站在站台上看不见它的尾巴。
车头乘务员拉响机关,车体放出幽冥的流行歌曲。
玄吼起飞,腾空前进,快到一座山前,长吼一声,跃入海中。
车厢升起巨大透明的罩子,上面播放着七路娱乐场所的广告,其中一个方便面的广告代言人竟是苏棠。
姚谱额前的碎发被玄吼起飞带起的气流拨乱,心情在这片高山大海的围绕下看起来不错,眼角眉梢都流淌着快乐,“苏棠真是个大明星,是我有眼无珠了。”
黄贞熙顺着他舒畅的笑声看去,是苏棠身穿孔雀翠衣手捧泡面跳疯癫舞的广告,忍俊不禁:“她算是个小网红,平常若是在人间没有通告,她会在七路的房子里顶着有苏后人的名头直播跳舞,比在人间出名。”
一条冉遗从南方飞来,姚谱在《万兽图谱》中了解过这种生物,它们在海陆空都能生存,确是做拉力的好选择。
与七路现代化的出行方式不同,五路公车是一小座庭院,稳稳当当安坐在冉遗背上,在关口灵敏调头,减速停在站台旁。
“咱们的车来了。”
爬着绳梯上到楼关,大门内立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显示着空着的房间。
黄贞熙有经验,选了剩下的唯一一个能看到外面景象的房间。
领了牌子,旁边木塔中窜出一台小板车,上面站着一个引导员请他两个上去。
姚谱好奇去看,这车前头有个椭圆操作板,不过是几分钟,就到了他们的房间——5226号。
推门进去,古色古香的装修,桌椅沙发床榻一应俱全,和人间的旅馆差不多。
黄贞熙解开头上的帽子放在门口小桌上,轻车熟路地卷起窗纱,“休息一下吧,大概要酉时才能到地方。”
姚谱把屋内看了个遍,走过来与黄贞熙相面而坐。
窗外是黑山红水,海天广阔,鱼鸟巨兽翱翔,万物自由。
驾驶坐骑的鬼怪道士翩长的衣袖在奔袭途中跃动得如海浪,如云卷云舒,看来幽冥最新的风尚是宽袍大袖。
一条大道渐渐探到海里去,光幕展开,公车一个加速,顺着向下的趋势高速地没入海底。
四周暗了下来,这才正式进入幽冥中心地带,远处星星点点的是居住着数兆鬼魂的十路都城以及几百个卫城。
房顶渐渐透明,照进来的天幕洒满了星子。
“一颗星代表着一位司职幽冥的星君。到了夜晚时刻,天幕排满的便是与人间相同的星斗了。”
黄贞熙指着北边的一群小星围绕着的一颗更亮几分的星斗,示意姚谱看。
“那一颗是北斗君,传闻君上在闭关,所以常常被星云遮蔽。向南平移,那两颗是中央鬼帝周乞、稽康,抱犊山便是他二位的领地,每座鬼关各有两位五道将军镇守。”
姚谱望去,这片星空果真与人间大不相同,泛着又红又黑,又蓝又紫的颜色,星象布局也和人间看到的不同。
最亮的是两颗被众星拱卫的星辰,应当就是二位大帝的了,一个像是一座天平,另一个模糊看去是一个棋盘的模样。
那些数也数不尽的星星,时亮时隐,慧明交替着。
他被迷住了眼,想起小时候和父母爬上家里的屋顶,在夜空下辨识星星的事情。
姚谱快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抬头仔细注视过天空了。
老爸是个脚踏实地,不喜欢讲虚的人。他的心中没有风花雪月,也不懂得情爱离恨,讲述的关于星星的故事都是来自西游记封神榜,边讲边演。
那些故事情节都很简单,无外乎坏人使坏,被星君惩罚之类。
老妈则不同,她是个喜欢文字的人,读了许多的小说故事在肚子里头。
在她的嘴中,星星都是亲情爱情的见证者,见证那些经过苦难的人们的团圆幸福。
最流传甚广的便是人死后化身星星之说了。
姚谱直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是姥姥去世老爸说给老妈听的,那是自己躲在灵堂外偷听到的。
屋内亮着一盏暗暗的灯,罩内的萤火虫上下飞舞,轻盈自在。
与四野静谧同一呼吸,气流浮动中时时飘进来海洋的味道。
黄贞熙放下手臂去看沉浸窗外风景的青年,想为他介绍经过的地点。
却见他全身放松地斜靠着椅背躺在一片星空中,仰头敛目出了一会儿神,微微皱着的眉头下锐利的眼角泛起红,猛然转头问道:“每一个死去的人都能在天上得到一个位置吗?”
黄贞熙先是一愣,想起对方的经历,心中涌起温和的哀伤,静默许久才开口道:“我可以帮你查......”那些残忍的实话不自觉地吞咽下,吐口而出的是本不该触犯律例的决心。
“不用了。”姚谱打断黄贞熙未尽之辞,一个秉公守法的鬼能够说出帮忙走后门的话,哪怕是一时冲动,也足够熨帖人心。
他笑了起来,眉头渐渐舒畅,如同两道长川铺沿开来,温柔坚定地望向窗外溟涬四海,斑斓星系。
“我有预感,有一天会见到的。幽冥见不到,就换一个身份人间再见。”
那一刻,仿佛天地万物都阻挡不了他。
握过来的手,像是祈求一份底气,又像是简单的双手触碰。
那有力温暖的触感,指尖贴附着的手腕下脉搏跳动,是独属于活人的鲜活。
黄贞熙匆忙抽回手,轻轻地搁在腿上。刚刚一瞬间,胸腹内、耳膜边被染上热度,他错觉自己还活着,血液生命都重回到了干瘪的身体里。
可瞬间填补上来的寒冷,兜头给了他一捧雪,提醒他自己已经死在了寒天腊月里。
云游的老道士带着一个小道士途径胶州,遇见在溪头洗脸的黄贞熙,送他一卦,“亲缘寡淡,百身莫赎。一遇重阳,孤山冰消。”
那场残忍的株连九族,死后几百年摆脱不掉的严寒都应验了前半部分。
这个青年,会是消解冰山的重阳一遇吗?
姚谱站起身,大伸懒腰,向窗外探头望去,衣摆被动作带起。
黄贞熙乱如麻的思绪被响动打乱,向上一瞄,马上低下头把衣服拉下来挡住白晃晃的腰。
心中暗想,明明身高差不多,对方怎么比自己精壮这么多,匆匆一瞥,轮廓肌肉比家乡校场上的士兵还要明显,像张大千笔下的老虎。
反观自己,像是皮影戏中锁在箱子里的纸人,病病歪歪,不见天日。
姚谱道:“是不是快到了?”
冉遗冲破白茫茫的一大旷野雾气,天边隐约露出冲击人眼膜的赤红,恍惚间使人错当正午的太阳,正是五道阎罗殿。
红光染上他俩的侧脸,对视一笑,终于到地方了!
“轰隆”一声,车子入站,一座宫殿从火山熔岩中生长出来,那是一座怎样的宫殿:
高屋广厦挨挨挤挤,压倒千山绝崖,刺破青天的山峰在它面前矮小得像一个木墩。
只见那万里啼血架濠梁,两座高阙迎亡者。楼台阙关上,密密官帽攒动,宽衣大袖来来往往。
乌金凝练一块长匾,赤红血墨写着“纣伦宫”三个大字,挂在楼关之上。
与卫城间横绝一条宽阔的大河,黑暗沉静,不时喷出岩浆,一座长长的桥梁架于其上,连接着对岸与门关。
绕过两重门,便入候亭。亭卫是黄贞熙旧相识,没少受他的照顾,眼下投报有门,指使开小徒弟,自己殷勤地端上水和点心招待。
细心地把香蕉剥开递上,“黄爷这次是来作证的?”
黄贞熙薄薄的唇微微勾起,拨开盏中茶叶递给姚谱,“怎么,你也知道了。”
亭卫笑道:“嘿,风声漏得可快了。毕竟天子一怒,浮尸百里。咱们老爷昨天发火,带得这后头熔浆都淌到卫城去了,连夜防护才没蔓延得厉害,这除了瞎子聋子,谁能不来打听打听呢。”
这倒是常态。阎罗殿的官员皂隶效命于阎罗王,必然时时关注他的情绪心情,给自己做事多些便宜,少点麻烦。
自己以前也没少琢磨阎罗王的心思,这些老人更熟络做这些,却也知分寸,凡是机密从没有传出殿外,是十殿中口风最严的。
只是给阎王爷弄了个脾气易怒、性情暴虐的形象在外头,“老哥,多少透给我点底,别让我两眼一抹黑的上殿受盘问。”
亭卫自认黄贞熙是自己人,用不了多久,必然回五殿来的,通个气儿而已,自然知无不言。
“前个儿,总道严查暗道子,抓住一个女鬼,发现她并未办鬼户,本以为是使法子偷入幽冥的活人,崔大人一查生死簿,确是已死的。便问她为何不跟随当地城隍办手续正大光明地进幽冥。她说自己家里收了她的买命财草草签了谅解书,心中不忿,就躲避城隍召唤,跑到幽冥来鸣冤。咱们王爷,你也知道,好公得很,就揽下了她的案子。”
“如此一说,我知道是谁了,手下向我报了失踪一事,我已上报给了崔判。”
亭卫压低声音推心置腹道:“这次本也不用你来,手下办这个差事的来就行了,何苦自己来找麻烦。不是小的多嘴,地方上不比阎罗城,蝇营狗苟的事情多着呢。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您睁一只闭一只眼,事情都让手下人去做,再熬上几年就能回来了,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黄贞熙道:“我晓得了,老哥的话放在心里了。”
一道令牌飞出来,黄贞熙受领接住,跨过门楼入正殿。
阎罗王高坐堂上,下方靠他坐着一个清癯风雅的鬼,看打扮和手中毛笔簿册,正是大名鼎鼎的崔判官。
惊堂木一响,阎王发问:“齐州鬼徐氏娇娇状告其母图财卖女结亲一案开始审理。将李红梅、徐娇娇母女带上来。”
一个老年妇女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徐娇娇大步昂扬从她身边走过,半个眼神也不分给她,二人跪下,“见过大人!”
“李红梅,徐娇娇状告你卖女害亲,可真如她状纸所言,你私下收了凶犯王剑飞人民币八十万整,便签署了家属谅解书?”
李红梅高喊,“大人冤枉啊,人死不能复生,家里十几口子人还得活不是,怎么能因为这个就定我的罪呢?我死了女儿,还不能问那个小比崽子要钱,他撞死了人,道歉蹲监狱有什么用,又不能把他枪毙了。我的女儿啊,我可怜的女儿啊!我和你哥哥们都很想你啊,年纪轻轻就死了。”
她抱住徐娇娇哭得声嘶力竭,恨不得把肠子都掏出来的一脸悲伤。
徐娇娇奋力挣都挣不开她,憋闷地听她蹩脚的借口和表演,听到“年纪轻轻”四个字。
她梗着脖子把眼泪逼在眼眶里不掉下来,手指死命掐着李红梅的手背,残缺的半边脸紧紧贴着李红梅的耳根,恶狠狠道:“看吧,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说到做到。”
李红梅一个哆嗦,哭声停顿一下,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她这辈子什么也不怕,照旧妆模作样哭。
阎罗王笑道:“这样看来,你倒是个好母亲了。”
李红梅天恬不知耻地揽话道:“那可不是,她生下来吃了我多少奶水,那都是我的血变的。”
“奥,那本官要考验你的情谊是真是假。”说完一挥手,便由鬼吏呈上铁胆一个,接到阎罗王示意后塞进李红梅口中,逼迫她咽下去。
李红梅脸色通红,“个丫头片子值几个钱,我把她这几个钱卖了我还亏呢,这么多年吃了我多少饭,花了我多少钱,个白眼狼,为了上学自己跑走,要不是她死了我这辈子还拿不到她一分半分的孝敬钱呢。”
阎罗王问道:“你为钱财将女儿卖人结阴亲一事,认也不认?”
李红梅捂住嘴巴,快速摇头。
听了她前头那些颠三倒四的糊涂混账话,阎王爷早就对她生厌,“黄将军,姚将军,二位把那夜在徐家听到的话说与大家听听。
“是,大人!”黄贞熙负手而行,走到李红梅面前,眼神静默如冰,透着寒光,剜在人身上一般吓得她眼神躲闪。
他转身道:“那日我因路遇一幼童受惊吓魇住,便同姚将军一同前去查看,探查得知下毒手的鬼同徐家有亲缘,便独自去访查。他家父亲刚去世,家里人围在一起嗑瓜子闲聊天,聊起死了的小妹,李红梅脸上不见半点悲伤,说结阴亲的给的太少了,才不到两千。这是我从人间银行查来的流水账目,齐家给徐家老大汇了一千九。”
阎罗王将账目看了,又拿了三殿送来的笔录一看,与结阴亲之鬼的供词对得上。
火焰见于阎罗王眉宇间,意念执笔,盖上神印,判官宣读,“审得李红梅系齐州人氏,小女徐娇娇月前被王剑飞撞死。李红梅为求钱财卖女于同州齐家。天地父母者,偏颇之爱是人之常情。然似李氏这般以卖女之财养心爱之子女者,罪恶深重、毫无慈母之心者,不配为父母。现着令掠剩使将徐家钱财尽数收回,结算成阴钞补给徐娇娇。并减寿三年,死后立入三殿服罪。”
听到要把钱全部收走,李红梅真情实感、如丧考妣地哭起来,在她眼中钱比她的命,比她女儿的命都重要得多。
崔判不理她,让鬼吏将她拖走送回人间。
或许每个生灵,都将或早或晚的以各式各样的方式脱离家庭。
有的顺其自然、心甘情愿。
有的惨烈悲壮、据理力争。
徐娇娇早早做好了准备。
骨肉亲、生养恩在这一纸公文成功定案后彻底断绝。
今日起,她是了无牵挂、孑然一身的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