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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流水远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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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回到郭氏族亲家中拜门的时候,天气依旧很冷。我见到姨母时,姨母也没有问我太多事,只是知道我有心疾,悉心给我找了暖和的地方住。过几日的节会上,见到了自己这一支的堂姐妹,每个人都有两三个孩子。被唤来一个个叫我姨姨的时候,我才真知道了什么叫子孙满堂。
禁中很长时间也只有徽柔和幼悟两个孩子,元姐儿也仅有一子一女。我拉住小时候见过面的表姐低声问,“这么多孩子怎么看得过来啊。”
表姐见怪地说道,“这也不算多啊。”
她同我漫步在后苑的廊庑上,小孩子在一起嬉闹的声音逐渐远了,向我问道:“我记得东京来信的时候,你好像说自己一个人住着。如今呢?”
“如今也还是一个人。”我坦然回道,“我当时被我娘的朋友收养了,后来一个人出去住,她们不放心,还是让我回去同她们一起生活,我觉得那样过也还好,就一直到了现在。”
“从未想过成家么?”她瞧我身形消瘦,面色苍白,蹙眉问道。
我摇摇头,“原本有过婚约,后来那个人先成家了。”
表姐到这个年纪自然是看惯了悲欢离合,不会像徽柔那样孩子气的愤愤不平,轻叹一声,“怪不得你会问我这么多孩子怎么看得过来。”
此后她邀请我到家中做客,想要我多见见她的孩子,稍慰膝下孤寒。她的夫婿这一年在外地做官,府中大小事都由她做主,我因此能时常见到她。她的小女儿喜欢跟着我跑,拉着我的袖子荡来荡去。
她同我说过自己的夫君有一个很好的朋友,现在是并州知州,不过八月便要回京入两府任职。夫人早先去了,如今一直是独身一人。
我在只言片语的记忆中想起了曾听欧阳修说过知并州,却未想起是谁。
快要入夏的时候,我还是穿回了自己常穿的白色褙子,随意将头发扎了个发髻,用一根流苏簪固定。
此时的郭氏老宅里没有什么人,我找来一张纸,想要爬到一人高的假山上将花园全貌画下来。真的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无从下笔,低头看了看脚下,也忘了自己是怎么上来的。
将纸笔攥在手上,向四处看了看,想找一个合适的高度跳下去。一阵风吹过,衣角随着飘了起来。
“你站在上面做什么?”
我回过头,瞧见他忧心的望着我。
我如常答道,“忘了该怎么下去了。”
他走上前,在假山稍低的位置朝我伸出手,我本欲蹲下,俯身时被他搂着腰抱了下来,落地后又立刻将手放开。
“你依旧轻得像一张纸。”他对我说。
而我想:每次见面都轻薄我。
这个时候我的小侄女知难正好跑回来了,瞧见了全部,问我,“姨姨,这是谁啊?”
我同他对视一眼,略想了想,温和的对小知难说,“叫韩先生。”
韩琦蹲下问她,“我来找你爹爹,你知道他在哪吗?”
知难摇摇头,“我好久没见爹爹了。”
“稚圭。”
一名文士立在不远处唤他,知难回过头,蹦蹦跳跳的跑到了爹爹怀里。他抱着知难费解了几弹指,然后迅速了然,“是真娘吧。”
我亦笑笑,“姐夫。”
到了晚上,表姐坐在床沿上给知难缝制衣服,我自是不懂这些,在旁边找了本淘来的旧书看。
“你每天看这些东西,不会闷吗?”表姐随口问道。
“我从前西京的时候,方圆十里都没什么活物,每天就是看书画画,时间一长也便习惯了。”
“无论做饭还是刺绣,其实我都不太会。”我摇摇头,“所以我一直没有嫁人也很正常。”
“原是你都没看上。”表姐看了看我,恨铁不成钢地说,“今天夫君跟我说,他的朋友来了,也是清俊潇洒的人物,你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
在一旁隐身的知难突然出声,“娘亲,我今天看见韩先生抱姨姨了,姨姨没有不看韩先生。”
表姐一个字都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知难眨眨眼睛,“就是今天来的韩先生啊。”
“姨姨还告诉我……”我立刻上去把她的嘴捂住。
表姐这才明白过来,把知难从我手里抢了出来,“还有呢?”
“姨姨今天站在假山上,韩先生问:你站在上面干什么?姨姨说:我忘了怎么下来。然后韩先生就走过去把姨姨抱了下来。后来爹爹来了,和韩先生说了好多好多话,我也听不懂,就跑回去找姨姨。”
“我对姨姨说:韩先生比我爹爹年轻好多呀。姨姨笑了,说:韩先生从前可好看了。”
表姐登时放声大笑,我听得想吐血,将书埋在自己脸上。
访过城外山寺,至山脚天色已暮。
“第一次在应州见到稚圭,稚圭便极为关心土地清丈和税令改制,如今三州财政均平,几年中同你做了二十年未曾完成之事。可惜,你八月便要回京了。”孙复有些不舍的说道。
“如今看来完成的中规中矩,我也该感谢明复才是。”
“从前未曾见过你家小妹。”韩琦不动声色地问道。
“从东京来,前些日子才到,连我娘子也是许久没见过了。”孙复应道,“前些年同岳丈和晏先生见了一面,还听晏先生提起过,称她画作得极为奇特,喜欢的如同他自己特别喜欢,不喜欢的说都不能称作画。许是稚圭也知道一些?”
韩琦没有直接回答,提醒道:“明复忘了,我在北疆待了近十年。”
孙复点点头,“也是。”
“从认识稚圭起,我都未见稚圭有一日真的休息过。”
他略垂首,说道,“我怕一停下,就想起从前错过的一切。”
“梦好难留,残诗莫续。”孙复将酒拿起来饮了五分。
入夏时外面办起了庙会,天稍晚时,我带着知难走在街上。自己虽然都没怎么见过,但她像是已经逛了百八十回的样子,轻车熟路地指出每一个卖蜜饯的地方。我瞧见一个摊子前写着“梁家祖传”,走上前去看了看。
那个站在摊子前的人我并没有见过,她请我尝了尝,味道又和梁家娘子所做极为相似。
我问道:“娘子做的果子味道像用药材腌制过的,是家中的手艺吗?”
“夫人说得对。”卖蜜饯的娘子笑着说道,“我从前在姑苏的时候,邻居家婆婆特别擅长做点心,她有两个孙子,却都不想学,就教给了我一些。”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复又对她温和说道,“你时常会在这里吗?家中小孩子多,我以后还会带她们来的。”
“今日庙会才在这里,不过店铺离这里不远。”娘子应道,“说起来,我从前也只是趁这个时候把果子拿出了卖,后来知州尝了觉得喜欢,买的人便渐渐多了,我才有钱在附近开了个店铺。”
我颔首,“那你们的知州必定是很好吧。”
娘子愣了愣,旋即笑开,“夫人应当从前不在此处。”
说了几句话的功夫,知难因为吃了太多蜜饯被家里抓回去了,我将钱付给娘子,“真的想不到。”
“是啊。”娘子亦点点头说,“我和夫人说了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她就吃了这么多。”
我正要向街市深处走去,听到身后有人唤我,“宋亭。”
我冷不丁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他,松了一口气,正好这话也应当对他说,“那个卖蜜饯的娘子手艺似是跟梁婆婆学的。”
他点点头,“她当时还只是试着拿了几碟梅子到集市上,后来我尝出了梁婆婆的味道,便带许多人来光顾了。”
我旋即明白过来,笑道,“原来她说的知州就是你。”
他说,“横竖我是不会让它再一次家破人亡的。”
提及往事,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我看了看他稍显疲态的清癯面容,“听说前些年你生了一场大病。”
他点点头,轻轻笑了起来,“你竟然知道,我一直以为你根本不想看到我。”
我闻言心中闪过一丝唏嘘,又说道,“你知道我不会的。”
他静默许久,随后恻然道:“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我也无奈笑笑,“我从前也这样想,仿佛老天觉得我们的时间太多了,能多拿走一些就会拿走一些。十年过去了,我们才能就这样如常地走在街上,不用想任何事情。”
韩琦看向我,颇有些没底气的轻声问道:
“你还在怪我么?”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直接回道。
他并没有相信,继续说,“送别晏相公的时候,我一直在你身后站着。怕看到你恨我,更怕看到你不在乎了。”
“不在乎了不好么?”我轻叹一声,淡淡说道,“我早就不是那个沉默脆弱的小姑娘了,不会再为了情爱半死不活,也不会一直等你的。即使你永远都有无数个理由,每一件事都能说成为别人着想,可是我只知道是自己稀里糊涂地将一辈子给过了。”
“毕竟我也不懂什么是大事。”
“我不能让自己的事牵连到你。”他说。
我点点头,语带嘲讽说道,“是啊,你是好相公,好知州,官家的好臣子。何必纠结我这个错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