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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发 ...

  •   文彦博富弼两位相公在今上重病后便设塌于大庆殿西庑,连内人走在禁中的宫道上也时常能听到两人长谈政事。

      暮色西沉,我同公主向后宫的仪凤阁走去,徽柔把刚刚宰执间的谈话听得仔细,道:“听说狄青是个能打仗的大英雄,爹爹喜欢他,那些不会打仗的文臣都起来反对。”

      “国家大事没那么简单,还是慎言为好。”我摆首。

      只不过我是怎么都没有想到,儿时好友嫁的那个聚少离多常在外面的丈夫,竟是狄青。

      还未等到今上追究,却破天荒等来了弹劾我的劄子。

      他夜观天象,瞧见行星乱逆,枉矢西行,近似荧惑守心的灾变之象。前些天京畿水灾,今上久病未愈,定是前朝后宫有了居心叵测之人,他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我。

      “京兆郡主是章献太后生前养女,按故早应放出宫外。当初只因官家感念她为太后守陵多年,就欲进为长公主,遭到宰执阻拦,改藩公主封地。如今并非官家血亲,却能长居内廷,收养温成皇后所生八公主,更与朝中重臣私下勾结,馈赠府宅,今后怕是会有鹊巢鸠占,惑主弄权……”

      今上本欲发作,结果欧阳修先听不下去了,“好歹也是进士出身,怎么用词这么不讲究,什么叫鹊巢鸠占?”

      今上幽幽说道,“卿的意思是,朕治下不严,禁中乱得就像鸟窝?”

      那名言官忙道不敢,今上又问那名朝中重臣是谁。

      “狄青?”今上着重念了这个名字,戏谑地说,“原来在各位眼里,狄青还是朝中重臣。”

      欧阳修又继续说道,“臣以为,如今狄青病情严重,更无法处理政务,郡主若是为了勾结弄权,不必此时相交。”

      今上点点头,“病情反复,自是要以疾请退。国朝百余年的军事文书都在枢府,需要通晓国朝前史又熟知边事的能臣编纂成书,便调韩琦回京吧。狄青武人不擅此道,授狄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衔,出判陈州。”

      “京兆郡主虽非太后亲女,但先后侍奉大娘娘、小娘娘,教养福康公主,向来循规蹈矩,恭顺仁孝,更有功于内廷。卿所说和狄青私下馈赠,朕自会查明,所以暂且……”

      “陛下。”此时后排一位青衫谏官持笏站了出来,“既然循规蹈矩,郡主更应循例离开内廷。”

      “郡主既非陛下血亲,更不应该收养八公主,居于内廷,享受皇亲待遇。”

      第二日,我更是直接跟着皇后到垂拱殿外听着,谏官连续进言,前后上疏,终于迫使皇帝下令褫夺封号,取消同长公主品秩的待遇,让我离开禁中,回到并州。但因张娘子遗愿,我依旧是幼悟的养母,离开禁中之际将幼悟先交给皇后照顾。

      我离开垂拱殿的第一件事,便是夜晚获准去司天监亲自看了一眼。

      仔细看了天象之后不禁脱口而出,“说的什么破玩意?”

      身后两名司天官在后面笑了,只当我是没看懂。我从台阶上下来说道:“所谓枉矢西行,只不过是员官入宿,去开阳三尺退回西北,论三分界主和先天尊贵,都同荧惑之星毫无关系。”

      “员官主水,纪星北三尺又有太阴,三月作六月,故有了大水。”

      怀吉在身旁说道,“若天象之说有错,或可使官家收回成命。”

      “没有人会真正在意这些。”我无奈朝他笑笑,“天象之说似真似假,只不过是有人用来借题发挥的幌子。”

      “我是外姓人,便不该住在内廷,尽早出宫,才叫循规蹈矩。在他们心中,真正重要的只有写入史书规训后代的祖宗家法。”

      “可怀吉觉得,郡主只是将房子借给朋友住了几天,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实在是冤枉。”

      我轻叹一声,“天象之事我自会去同官家说,只是我也累了,想回老家看一看。”

      和怀吉行至前省的大门,忽然被人叫住,“郡主。”

      我回过身,瞧见了一位老朋友。

      “从馆阁出来,本想在司天监门口就叫住郡主,同郡主道个别。”欧阳修友善地朝我笑笑。

      “怎么会。”我也很高兴,某种意义上,我同欧阳修算是能互相欣赏的神交好友。这两日谏官纷纷称今上恩泽过度,我不祥惑主,只有欧阳修从未多说一句,甚至为狄青之事替我辩解。我自嘲道,“去之前能有您向我告别,我这样的不祥之人已经满足了。”

      怀吉见我毫不避讳,有些惶恐地看了我一眼。欧阳修摆手,“不碍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修第一次看到郡主的画的时候,颇为惊奇。若是男子,学问或能修书立言,流传后世,作画也能不仅仅囿于后宫嫔御、禁中图景。”

      我闻言笑笑,“原是守皇陵的时候太无聊才学的,本没有想过这么多,我所求只有好好活着。”

      “郡主,还是小心一些为好,最好现在立刻就去呈报君上。”欧阳修略微正色,“禁中法度森严,郡主听不到别人说什么,可出了宫城便大不一样了。修知永州时,曾见因为道士的一句不祥,父母便狠心将女儿卖了,更不用提被诬身上妖邪作祟的女孩的下场……”他说到此处,语气有些艰难。

      “女子在世,殊为不易,最易受流言所累,所以修在崔白婚礼上再见到郡主时,也觉得万分羞愧。”欧阳修继续道,“从前听说过郡主身世坎坷,几度死而后生,坚韧非常人所能比,此后作画作诗,修亦能看到一种骨气。”

      “今后一别,也不知能否再见。修希望郡主从此之后得偿所愿,平安度日。”他诚恳的说。

      我听到平安度日时,五内泛起一阵愀然。

      过了几弹指,自己抑制着酸楚缓缓说道,“好,谢谢欧阳先生。”

      徽柔听罢,忍不住叹道,“欧阳内翰真好。”

      官家听了见怪的看了徽柔一眼,“那徽柔背《醉翁亭记》的时候为何发那么多牢骚?”

      后又示意怀吉将公主带回仪凤阁,此中只有官家和我两人。我望着多出来的火盆,心中了然,将袖中的衣带诏拿了出来,今上接过之后丢进了火中。

      “闹出这么荒唐的事,多谢真娘了。”今上意味深长的道谢。

      我颔首,保证道,“这样东西,一直在我身上,官家放心。”

      官家定定看了我半刻,坐了回去,“我醒来之后,亦是没想到。或许无论从前多么恨自己受到辖制,心中还是信赖大娘娘的。”说罢又看了看我,“坐吧,就当是自家手足叙叙旧。”

      我有些犹豫,回道,“我并非官家亲手足,知无不言就是。”

      官家长叹一声,又说了一遍,“坐吧。”

      我坐在了不远处的矮凳旁,今上如今看我的目光确实是比以往和暖了些。

      “我从前见你常伴在大娘娘身边,也觉得你跟张耆一样是个不怀好意的,乐得辽使求亲将你送走,结果……”今上说到此处有些愧疚,一顿,“大娘娘醒了,将我好一顿骂,更是与我横眉冷对。”

      我坦然说道,“官家那日说内廷的局外人,其实是对的。我非大娘娘所生,也不是徽柔真正的姨姨。这么多年来,官家和我一直心知肚明,微妙隔着分寸,若不是小娘娘和徽柔恳求,你早就将我赶出去了。”

      今上饮了一口皇后酿的桃夭,“后来大娘娘去了,你自愿去了西京,回来又寻短见的时候,小娘娘亲自来求我,让你留在禁中陪着自己。我说若是觉得膝下孤寒,可以再寻宗室子抚养,她摇摇头,问我为什么这般绝情。”

      他说到这亦是摆首,“我没想到,你同小娘娘都这样亲。我还是小娘娘喂大的,那时当真有些嫉妒。”

      我闻言一哂,“大娘娘对官家自然是不同的,只是在她眼里,”我察觉到今上逐渐变得锐利的目光,心中悬了悬又继续说道,“官家日理万机,有时候见不到大娘娘,她便是对自家兄弟也是期望甚高、极为严格的。”

      “她性情一贯强势,受先帝托付,一直想给官家最好的,将责任看得重于一切。我和禾儿只是养在身边陪着她,所以不会有什么要求。”

      赵祯瞧了瞧我,“早知你比那些谏官会说,也不会有今日。”目光不免落到我脖颈处的陈年伤口,怀着歉意站了起来,“不过就算到了今日,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声抱歉。我始终觉得,我和大娘娘的斗争,不应迁怒到你的身上。”

      我起身,说起那句冲淡又该说的话,“都过去了,官家不必介怀。”

      我并没有其他的办法。

      “明日我会将危言耸听的何郯贬黜出京,他怕是也没想到,自己看天象风闻言事,遇到行家了。”

      “即使不能留在禁中,要回并州,朕亦不会让流言跟着你上路,封位品秩也当恢复。”说道此处,赵祯语气逐渐郑重,“这是朕能为自己的女弟,所做的一点事。”

      我心中一暖,轻轻笑了笑,直言道,“我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赵祯似是想起了什么,走到画筒之中拿出一卷画轴走向书案。他缓缓展开,我看过全貌,忍不住笑道,“这是娘娘。”

      “真娘才华横溢,每每有朝臣戚里说起赏赐,都直说想要你一幅画,许多朕也舍不得给。如今这幅,便替朕看看吧。”

      我颔首,“挺像的。”

      “还有呢?”赵祯无语。

      “官家连色都没有上,我便只能说挺像的。”

      “不过,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今上看着画点了点头,应道:“说吧。”

      我隐晦的开口,“官家病重之时,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皇后不会。”一顿,“那日在福宁殿中,我一直有句话想对官家说:我和官家并无血亲,可为何官家宁愿相信我这个外人,都不愿意相信皇后呢?”

      我从福宁殿出去,没成想正撞见赶来救我的皇后。她许是到来已久,听到了我所说的话,有些感怀的看着我。

      相顾无言了半刻,她如常开口,“没事就好。”

      今上容我多待几日,我自是得同许多人惜别一番。禾儿来到小娘娘宫中的时候,瞧见我也没几样东西可收拾,一时眼中泛起了水气。

      “你从前东西就少,说东西一多就觉得别扭,如今也没变过。”她随我坐下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只有七岁,大娘娘让我管你叫亭姐姐。你说的好多话我也不懂,但是大娘娘很爱听。不过我常去找六哥,你便替我瞒着大娘娘说我去干活了。”

      “大多数时间你看起来都不开心,自从放火之后小娘娘将你接回来,才一点点好起来。我便想,你若能一辈子留在禁中便好了。”禾儿说着叹了口气。

      “我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我瞧了瞧廊庑之外永远不会变的太阳。

      “徽柔也要出嫁了。”禾儿说道,“你们一个个都走了,轮到我做孤家寡人了。”

      故人我自是都一一见过,皇后为徽柔的婚礼忙碌了许久,终于在今天出城的时候在西华门外和我道了别。

      “好自珍重,想回来的时候便回来。”皇后和暖地朝我说。

      我抬头望了望门内的城楼。很多年前,我想要一把火将所有痛苦连带自己一起烧干净的时候,再醒来便看到了从前待我很好的小娘娘,周婆婆,还有禾儿,茂则,后来才知道是皇后和小娘娘力劝今上才将我带回了宫里,回到小娘娘身边。每天作画,读书,陪小娘娘散步,跟禾儿坐在一起闲聊,教徽柔画画,度过一个个平淡无奇的日子。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多,当初说让我为她画一张像,也始终没有画成。

      我有些遗憾的朝她笑笑。她终于同我说起了今上宣布将我放回并州的那日的情状,“徽柔当时同我说,你被官家单独留下了,我便道不好,赶快去福宁殿看了看。只见大门紧闭,后来镣子将门打开了。”她说到此处,感动的看了看我,对我敞开心扉,“我从未想到有一天,你会这样去替我讲话。”

      她向我言谢,我亦真诚的说道,“我说过,从到西京守陵开始,我便觉得自己一生已尽,没有想过自己会活下来。可是那天在小娘娘宫里,我始终不知道如何感谢你,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收容之恩,没齿难忘。”我在她讶异的目光中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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