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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行至亭西逢新人 ...

  •   韩琦听下属汇报完,如常说了一句,“抓了吧。”

      崔白听闻我的表侄徐崇嗣即将完婚,途径并州来到访时,七月就要结束了。花园的野湖旁还有几株青莲,我便将画具都拿了出来。

      和他们同行的友人没和他们俩一起作画,通身也有些潇洒的江湖气,同他聊了几句才知道是在边境行商。见我招待他们的蜜饯梅子味道独特,就想请我带着去拜访一下做蜜饯的娘子,说是想试着买一些,带到边境的榷场看看会不会受欢迎。

      娘子起初十分谨慎,他再三保证只是先以自己的名义买一些才勉为其难的答应。她又瞧了瞧我们两人,心中有了几分猜测,笑着问:“这是娘子的官人吗?”

      我正欲解释,哪知他又暧昧不明地说,以后要同我常来。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在折返回去的路上听他说自己家中人情简单,只有一个女儿。如果我愿意,他可以今后长留并州只陪着我。见他切入主题如此娴熟,我自然是不信,也没有理会他连日的示好。

      等他要随着友人离开并州的时候,突然以十数项罪状被抓进了大牢。

      众人皆惊,只因他大多数时间都温文和善,很难将他同操控几近一半边境榷场的黑心商人联系在一起。又或有人唏嘘,这是个时运不济的枭雄。

      表侄的婚事就定在这几天,家里人已经忙昏了头,看着婚仪如期举行的时候,表姐同我松了口气说,“这比自己成婚的时候还累。”

      我和她离开热闹的前厅,走在安静的廊庑上透气。

      “我原以为,也能看着你做新娘的。”表姐笑道。

      “你可别笑我了。”我不以为意,拿起手边的无名竹笺扇起了风。

      “那人就是不被抓进去,我也断然不会同意的。”我坐下来靠在柱子上,“我原本只是以为他城府深了些,竟没想到是个通天大盗。如此看来,还是一个人最好。”

      “之前在东京也没有人求亲么?”她问。

      “有吧。”我有些犹豫,回忆道,“有一个要一心修仙的,我当时有点想答应,想着嫁过去一定很自由,最后还是算了。”小娘娘知道了差点气得吃不下饭,极为反对,此后我便死了这条心,一直待在宫里。

      表姐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语调沉了沉,“你知道他是谁抓的吗?”

      我当她昏头了明知故问,“提点府衙。”

      “是知州。”她说完着意看了看我,瞧我如她想象一样微愣,又讳莫如深地回过头,如常说道,“我听说这位知州八月就该走了。”

      知州直接下令抓人的这一环,原本是没有人注意的,但依旧逃不过一些人的眼睛。

      “韩琦做事一直是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姨母说道,“我记得庆历之后也只有他是自请出京。等到八月回去,离拜相应当是不远了。”

      “他才三十出头,入了两府,便是国朝最年轻的副相了,若是运气好一些,不用多久便能进昭文阁。今上又无子,如果再拥立一个宗室有了皇位定策之功,前途无可限量。”

      “你打算如何?”姨母问。

      我如实说道,“我能怎么样,就这么过下去。”

      她听完更加恨铁不成钢了,数落我道,“你成天画那些画,人都要糊涂了,能不能从想象中走出来。”

      “就知道犯傻。”她长叹一声,拿起煎好的茶,“当初便是因为大娘娘走了你才没人管,我都险些以为你要在西京待一辈子。如今同皇后公主走得那样近,还是让你说出京就出京了。这还是我活着,你跟你表姐小时候要好,回来还能有个家。日后等我们都走了,你该如何?”

      她着意看了看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好过一些,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你看看你自己脖子上的伤,脚腕上的烙痕,天底下有几个人像你一样?”

      她不忍心说下去,我却知道该是个什么样的词——

      千疮百孔。

      他坐在榻上,持着笔专注于纸上公文。

      过了良久才挤出空隙回答我,“抓了又如何?”他似乎是在展露自己的权柄,又不着痕迹地添好了一个理由,挑不出错处,“他犯过的罪,夷三族也不是不可能。”

      我一听又是这套,话全都让他说了,忍不住说,“你将我也抓进去得了。”

      他目光还是落在手中的案牍上,只是淡淡的说,“胡闹。”

      我继续在旁边不知死活道:“韩知州治理边地事情那么多,真的需要劳动你直接越过提点府衙去下令抓人吗?并州又不比东京,人情简单,为了这点小事就取用公器,着实是自降身份了。”

      他这时才抬眼直直望向我,语气如常一样温和,目光隐隐带着些锋利,“你在质问我么?”

      自己未曾闪躲,两人就这样视线直直交汇了半晌。我轻叹,神色先软了下来,缓缓蹲在他身边,“我只是想说,不必这样的。”

      你想用权力和手段,隐秘让我看到的,我都看到了。

      在他逐渐变冷的目光中,我怔怔说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十年了,我也不能笃定,但是我很想你……”我缓缓垂首,余光却瞧见在晦暗空间中他眼底升起的流光溢彩。

      此后,我却变得无法开口,原本以为有这一天,会当真如千言万语执手相看泪眼。只是西宫寒苦,将一切都熄灭了。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还未落下,我已经被他伸手拉了起来,跌落在他怀里。

      我紧紧环抱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自己的声音已经几乎弱不可闻。

      “如果你也想我的话。”

      他从住所后廊另辟出的一方空间,用作公廨,如今凉风吹过,屏风后的人影亦跟着缠动。

      我极为疲倦地转过身背对他,将头蒙进被子里。他心情很好,一只手翻着一卷帖子,另一只胳膊被我抱着当作枕头。

      我们都没有说话,生怕这一刻只是梦幻泡影。

      过了许久,他直接叫我的名字。

      “宋亭。”

      我应了一声。

      “嫁给我吧。”

      “好。”

      我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似乎回头看了我一眼,该是没有想到我会答应。

      “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作出全然妥协的姿态。

      我背对着他,说起一些将来会遇到的问题,“可是我除了画画什么也不会,从前也没有想过和大娘娘或皇后学如何做一个妻子。所有人都知道你回京入两府拜相只是时间问题,你真的需要我这样的夫人吗?”

      “而且。”又想起自己的痛处,有些难过的说道,“我应该很难生孩子了。”

      他俯下身吻吻我的头发,“我只要你。”

      傍晚时将灯点了,穿回自己的青衫,便将给皇后的信写了下来。

      “你在写什么?”

      “我得跟皇后说,总要回去看看幼悟。”

      他瞧见我写的勉强端正又近似白话的字,思忖须臾,说道,“我帮你写吧。”

      说罢将笔拿到自己手上,重又熟练地下笔将我要说的复述了一遍。

      我轻轻靠后倚在他的肩膀上,看他认真写就的样子,突然想起来,我们分别近一年的时候,他已经是集英殿唱第的少年榜眼,三十岁入两府,如果不是因为烧毁制书,可能还会更早。

      我略将全文看完,觉得有点过了,“太夸张了,皇后一看便知道有人捉刀代笔。”

      “知道了最好。”韩琦说罢将笔放下,“还能比入京后我自去说更早一些。”

      曹丹姝拿起信重新看了看,“真娘的字进步好大啊。”

      禾儿瞥了一眼,同往昔自己收到的信完全不一样,还是选择直接问皇后,“我有些看不懂,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说她想明年回来看看徽柔和幼悟。”曹丹姝又左右将信看了看,还是觉得陌生,“太奇怪了,怎的口吻这么生疏。”

      晏清素在曹丹姝的另一侧,原本她同京兆郡主也并不相熟,便在一旁安静地随皇后进了坤宁殿。无意看了一眼,却觉得分外眼熟。三人围坐在一起时,皇后看到晏清素的神情,将信递给了她,“你也看看,这字如今写得也太好了。”

      这字迹,她应当见过不止一次。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讳莫如深地放下了。

      “怎么了?”曹丹姝问。

      晏清素看了看四周,又有些犹豫地对皇后说,“如果我说了,怕是要生乱子。”

      曹丹姝摆首,“瞧你说的,一封家书还能生什么乱子。”

      晏清素随即在皇后耳边耳语了几句,哪知皇后听了颇为惊喜的说,“你说得是真的?”

      “夫君常和他通信,我自然是能认出一些的。”晏清素点点头。

      原本她以为皇后也会耳语告诉苗娘子,结果皇后直接了当地告诉了她:“这是韩琦写的。”

      苗娘子愣了几分,登时也笑逐颜开,“那当真是好消息。”

      “没想到回到并州反而能全了从前的遗憾。”曹丹姝十分欣喜,却又不愿再将话说下去。

      晏清素怀着疑问回到了家里,瞧见女儿若竹走远了,告诉了夫君。

      富弼听了心中了然,大笑道:

      “她和稚圭是年少时的恋人,章献太后收养她之后两人没有对方的消息便失散了。后来看到了她代太后祈福,就心灰意冷,随后便成家了。”

      “若觉得自己被背弃了,也好歹真的去问一问。” 晏清素说道,“京兆郡主才是至今独身未嫁。”

      “问不出来,稚圭那时候看起来魂都要丢了。”富弼想起从前的事亦觉得好玩,“太后养女,勋贵之后,此后更是封了郡主,金尊玉贵,怎么可能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榜眼呢?”

      “何况外臣又如何能见到宫眷,他怕是想问也没有机会。”富弼低头将茶饮了三分,继续说道,“后来有一天,京兆郡主捡到了前省的小黄门落下的劄子,害怕他被责罚,便跟到御书院还给他。她捡到的,就是稚圭那篇《丞弼之任未得其人奏》,当时朝小黄门念了出来,我和稚圭出门才碰到了她。”

      “我听到她说话声音有些奇怪,又看到她脖子上有一个很深的伤口。”他说道此处亦觉得这件往事过分惨烈,面露不忍,“是为了抗拒辽使求亲自戕所致。所以今上一直都颇为厚待她,一度要进位长公主,藩地一封再封。”

      “如今两人能在并州重聚,怕也是今上有意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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