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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贺新郎 ...

  •   将养了一段时间,行动自由又有宫外旧友相伴,自己亦是好了许多。

      崔白秋和新婚,我用心选了礼物登门。欧阳修依照周礼订的婚仪,遵循古制,亲朋戚里端坐在外面,也觉得热闹。我随在秋和身侧接过花冠想帮她戴上,秋和忙道不敢,我朝她和暖笑笑,“今天你最大,当我是陪你的娘家人就好。”

      她不满意妆容,自己又改了几笔,随后回过身问陪在一旁的我和其他姐妹,有些羞怯问道:“好看吗?”

      秋和被众人拥着步出寝阁,与身着青衣绿袍的崔白对饮三次,相对而拜。

      期间种种程序繁杂且长,我一时技痒,回到秋和寝阁内找了张纸,也未备颜料,拿来典仪记录贺礼入账用的狼毫,走上不远处视野开阔的亭子,信笔画了起来。

      来替今上和中宫道贺的怀吉瞧见了,也登上亭子,好奇问道:“郡主在画什么?”

      我提着笔微微侧身让开,令他看到纸上全貌,“你来看看。”

      怀吉低头看到画中的新人,心下了然。

      我朝他笑笑,应道:“正好,徽柔一直吵着想看秋和成亲是什么样的热闹,又出不来,劳烦怀吉回去将画带给徽柔了。”

      怀吉颔首,“您一向待公主是极好的。”

      “郡主出宫养病已近一年,公主很想郡主回去教她画画。”

      他又接着说了许多,我注视着他讲话说完,只见怪地问了一个问题:“你怎么改叫我郡主了?”

      怀吉微愣,复又说道:“从前娘娘不让公主再去宫学读书,您教养公主书画,公主也时常请教您诗词道理,便也是怀吉的先生。”

      还未等怀吉说完,便听到亭外有人说道,“亭中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来人着重念了同我名讳一样的“亭”字。我还未抬头,听这语气便也知道是谁这么土,落笔继续画了起来。

      怀吉依礼朝他拱手道:“欧阳内翰。”

      欧阳修对怀吉和暖的笑笑,见状便在台下诚恳致歉,“当年之事,某先给郡主娘娘赔不是了。”

      我闻言一哂,那时皇后严令禁中不许传唱那半阕词,风言风语我亦没亲耳听到,自当也不会记恨这么久。抬头看向鬓发已是花白大半的欧阳修,叹道:“欧阳先生如今早已不似从前,所历风霜都写在胡子上了。”

      “都这个时候了,我哪能那么记仇。”

      又着意看了看怀吉,请他将画拿到亭下,我朝欧阳修笑笑,“若不嫌弃,就在这纸上随意题首应景的词吧。”

      “春云淡淡日辉辉,草惹行襟絮拂衣。行到亭西逢新人,篮舆酩酊插花归。”

      徽柔将画放到福宁殿的书案上展开,今上笑道,“这么热闹,爹爹都有点后悔没去看崔白婚礼了。”

      皇后看了看画中的女子,点点头,“真娘果真擅长画女子,这眼睛像秋和。”又细细看了画中全貌,旋即也笑开,“新郎就画得有些潦草了。”

      公主看向今上,请求道:“姨姨出宫养病这么久了,图画院的画师也不像姨姨一样会教,女儿想请姨姨再回来教我画画。”

      如今离公主出降的日子愈近,宫内诸事忙乱繁杂。今上和皇后对视一眼,皇后开口道:“你姨姨身体本就不好,你让她这样宫内宫外一趟趟的来回跑,只会将她累病了。”

      “那女儿可以出宫去学。”公主再三提出自己想继续学画的请求。

      今上坐回身后的凳子上看着,皇后望着公主良久,复又说道:“驸马书画也很有造诣,不如徽柔等出降之后同驸马一起探讨。”

      公主听到驸马两个字,登时没了话说,面色哀愁。任守忠带着后省要事来报,皇后便急匆匆走了。

      公主缓缓回过头望着爹爹,一字一顿的说,“我不要嫁给李玮。”

      今上长叹一声,劝道,“你也可以看看他的书画,他是个很好的人。”

      公主冷笑,反问脱口而出,“他比姨姨更加才华出众吗?或者说,她比嬢嬢聪明博学吗,还是比姐姐温柔厚道?那为什么爹爹,只要张娘子?我为什么不能要曹哥哥?”

      今上缓缓抬头看了看女儿,“张娘子对我一片真心,更不会去想声名地位,你的曹评能做到吗?”

      第二日,曹评应召上殿,向今上承诺不会再招惹公主。公主自是知道曹评为了全族安危不敢答应。今上回到廊庑之上本想安慰伤心的女儿。公主一句都未听进去,朝走向她的今上说道:“爹爹,你用你的权力让我看到自己喜欢的人不值得,可我输了,你也不会赢。”公主笑容妖异,“姨姨脖子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提起这桩旧事,今上登时没了言语,转过头去。

      公主语气决绝,“如果你杀了曹哥哥,我就杀了你的女儿!”

      怀吉将站在高高的假山上的徽柔抱了下来,望着伤心过度凄厉痛哭的徽柔,温声抚慰,“我们回家吧。”

      徽柔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失神的说道,“我原是不知道姨姨脖子上的伤疤是为了反抗和亲自戕所致。爹爹明知强扭的瓜不甜,为何要一错再错。”

      怀吉手中还捧着刚烤好的芋头,他将托盘放下,又轻轻蹲下身子,斟酌后对徽柔说:“可是郡主如今还是活得好好的。”

      “怀吉愿意做公主的影子,一辈子陪着公主。”

      我实在没有想到,第一个请我回禁中的竟是张妼晗。

      我自以为对她是存着几分感同身受的,即使我们的命运并不相同。

      听到她已是不好,我只能用最快的速度入省禁中。事态紧急,我亦顾不上中宫和仪凤阁的看法,随着贾婆婆径直去了宁华殿。

      我见到她时,她靠在榻上,幼悟公主陪在她身侧,虚弱的仅剩最后一口气。

      自她进位贵妃之后,我同她没有再见过面,亦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是站定在原地,无端有些难过的说了一句:“本可以不用这样的。”

      她拖着病容朝我笑笑,“还是姐姐懂我。”

      她示意我坐到她的榻前,开门见山道:“我这个样子,也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本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就是放心不下幼悟,恳请姐姐以后能好好照顾她。”

      我点点头,有些难过的说道,“我自当尽力。”

      她摇摇头,还想再说什么,却使不上力气。抚了抚心口,复又艰难说道,“我的意思是,请幼悟认你作养母,由你将她抚养长大。”

      我愣了愣,自己长居宫外,怕是不够方便。本想同她说皇后一定会善待幼悟的,又觉得这样会再往她心里扎上一刀,只能静默不语。

      见我沉默,张妼晗又继续说道:“我们相交不多,却也明白你的真情真性。若非当初你发现了构树花粉的事情,我的幼悟恐怕现在都无法活着。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将她交给其他人,只能拜托姐姐了。”她情真意切,说着眼角亦泛起泪意,“我就这一个愿望,当我求求你了,可怜我们这一对孤儿寡母吧。”

      我犹豫之际,身后传来一个沉重的声音,“你答应她吧。”

      今上缓缓走了进来,面容倦怠,怕是因为爱人病重忧心已久,“你对徽柔那样好,也会好好照顾幼悟的。”

      “就当朕,也拜托真娘了。”

      我回过头看了看尚且懵懂的幼悟,思忖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张妼晗放心睡去,殿内氛围太过沉重,我随今上步出,行至太阳明媚之处停下。

      今上若有所思地抬头望了望,“到了傍晚就要落了。”

      我沉吟半刻,最终还是问道:“臣想问官家,是为了哄贵妃安心,还是真的将公主交由臣抚养?”

      “当然是真的。”今上回过身,果断的说,“幼悟是我和妼晗的命,不能再出差池了。”

      “从前我便觉得邪门,安寿和宝和竟先后都去了,你能发现贴身照顾的婢女身上有构树花粉,或许你便是幼悟的福星吧。若是你还愿意留在内廷,我便命人把小娘娘宫里重新收拾,若是不想。”

      今上着意看了看我,“你将幼悟带出宫去,也使得。”

      我有些惊诧于他为了张贵妃做的让步,又对这份突然的信任感到离奇。他似是看了出来,长叹一声,留下了一句只有为人父才会感同身受的话。

      “我如今只有徽柔和幼悟两个孩子,顾不了这么多了。”

      张娘子去了,今上虽是脑热这么一说,后又暗示幼悟尚小,能多和姐妹待在一起更好,自己也只能先留在宫里从长计议。

      禾儿知晓了全部,只是叹息一声,把鱼食扔进池里。

      俞娘子问道,“其实我心里一直纳闷,杨怀敏和那婢女事败立即就被赐死了,可官家却放任贾婆婆到今天,这才使得她畏罪自裁。”

      “其实原因也简单。”我捋起袖子在树上系上许愿的花胜,随后长舒一口气,“她死了,张娘子…哦,温成皇后,只会更早地活不下去了。”

      “有可能。”俞娘子点点头,“但郡主如何这么肯定?”

      我思忖须臾,浅笑,“或许,我在画里已经跟她认识千百次了。”

      悠闲日子一去不复返,我哀叹着回家收拾的时候,元姐儿因为涝灾一家人暂时无处可去,再这样下去便只能住到相国寺了。宅子闲着也是闲着,我请她带着家人先来避几天。

      改了年号,今上却日加病重,时常在禁中语无伦次,奔走疾呼,随后在福宁殿昏迷了一天一夜。文彦博富弼两位相公被连夜召入,设榻于大殿西庑。

      我被密诏进福宁殿的时候,一脸疑惑,进内室前,快速扫视了一眼地上干涸的血迹,和张茂则用极为复杂又伴着费解的目光对视了一眼。

      今上坐在榻上闭目养神,我福身行礼,哪知他开口对我说,“我梦见大娘娘了,她之后又变成了皇后的样子。”

      “可大娘娘最终还是守住了自己的野心,她是万万不敢拿江山开玩笑的。”

      又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密诏递给我,“如今风雨飘摇之际,若是你哪日在禁中无端见到了十三团练或其他宗室子,便请你拿着这东西,告诉两位相公和皇兄,皇后谋逆,让两位相公持诏诛杀逆贼。”

      “皇兄曾养在小娘娘膝下,他看到你会信的。”

      我看到衣带诏大为震惊,向身后看了一眼,张茂则也早已退了出去。这惊人的对话今上竟单独说给了我听。

      “我现在清醒的很。”今上淡淡地望向我,“只有你,这个可以自由进出内廷的局外人,不会惹人怀疑。”他的话外之意,自是我在宫内外走动不会惹皇后生疑。

      我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更好,径直直起身喊道,“官家!”

      “你声音那么大做什么!”今上瞪着我说道,又警惕地望了望屏风之后。

      “我万死不敢领受。”我重新跪在地上说,也不知道是哪里借来的胆子,向他痛陈,“中宫贤良温顺,两位相公亦日夜守在官家身边,当是像他们一样公忠爱国的人尽心去为官家操持天下大事。我们不是血亲,我承担不起赵家江山的责任。等官家清醒过来,会对今次之举后悔的。”

      今上猛地抬头,从榻上站了起来指着我说道,“连你也被皇后收买了,我早该知道……”他还未说完,便晕厥了过去。

      我惊慌至极,张茂则听见动静立刻冲了进来。趁他还未注意,先将衣带诏收了起来,看茂则和一旁的镣子将官家安置在榻上,静静退出了内殿。

      此时已经是子夜,我站在福宁殿门口,今上说的,从他的角度看其实也不无道理,等他醒了,定然还会追问起我忤逆之事。想起自己方才的表现,背后早已出了一身冷汗。思忖了半刻,还是将衣带诏藏到了袖中深处。

      茂则从殿中出来,与我对视了半刻。复又温和的问道:“官家突然晕了过去,可曾在清醒的时候对真娘说了什么?”

      我坦然望向他的双眼,若无其事地说,“官家说自己梦见大娘娘了,忆起往昔情绪激动就成了这个样子。”

      既然是忆起往事,根本不必密诏入内,两人都知这是遮掩秘辛的幌子,茂则同我心照不宣的点点头,“官家的事,就是天下事,真娘心中有个轻重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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