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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重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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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柔闷闷不乐,请我来教她画画,我自是明白她的心思,踏入仪凤阁便笑道,“徽柔不想背书了。”
怀吉在一旁憋笑,徽柔更气了,“姨姨!你又说我。”
又去将之前画的拿了出来,“我是真心想学画的,姨姨快帮我看看。”
我一幅幅看过去,比从前长进了许多,“从前就是将看到的人画下来,如今笔下倒有几分情意了。”
又指着其中一幅琴瑟合奏的画说道,“这幅最好。”
“徽柔也最喜欢这幅。”
“其实心中所想,无论作诗作画,都能在笔下看出来。”我又仔细看了看,直接点破,“这画的是你和谁啊?”
徽柔一下支支吾吾起来,忙看了眼怀吉。我见状便也不问了,继续指点其他的画。
徽柔叹了口气,“还是每次姨姨教徽柔最认真,司宫令,包括之前的崔白先生,都只会说甚好,没教会我,反而怀吉的画越发精进了。”
我哭笑不得,“那徽柔为什么后来不和崔白学画了?”
“崔白先生喜欢画风景,姨姨喜欢画人,而且画得每一个都很美,每一个都有独特的神韵,我还是更喜欢姨姨的。”
怀吉亦在旁边点点头,“崔白先生也常说您画得《禁庭春日图》极好。”
我回想道,“那个时候小娘娘也在,她们在一起闲坐了许久,我有时间都画下来了,想不到的是小娘娘竟一直坐得住,画完了也没发现我。”
我又着眼看了看怀吉,“怀吉那个时候才到我肩膀,还帮我拿了颜料来,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怀吉接着说道,“郡主怕怀吉受罚,才将怀吉从前省要到了小娘娘宫里。”
我展了展袖,道,“怀吉若没有进宫,而是读书入仕,一定会有一番造化的,一直待在前省做粗活就浪费了。”
“可像姨姨这样有才华,也还是困在宫里一辈子。”
我心中生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徽柔环顾四周,确保没有其他人之后便对我说,“爹爹从前告诉我,韩先生少年成才,天纵聪明,是朝中最正直能干的臣子,我那天听见嬢嬢和姐姐说起来,才知道那个词中的负心汉竟是韩先生。”
怀吉见我脸色惊诧,立刻解释道,“先生放心,公主听说秋和要出宫了,想再去坤宁殿看看她,走到内殿便听见了,没有别人知道。”
“我只是觉得,大家都觉得韩先生是那样好的人,是君子,却害得姨姨孤苦半生,实在是不公平。”
我才松了一口气,自己虽没有孩子,但对着恣意纯真的徽柔总是忍不住语重心长起来,“其实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常常觉得不公平。”
“我虽然听过的戏文不多,但是只记住一句: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意思就是,相爱的男女能走到一起是非常不容易的事,等到徽柔有一天发现,除了情爱之外,人生还有更多无奈之处,便不会这样感叹了。”
贺圣寿时,京中热闹非凡。宫中操持事务甚多,又得崔白多番相邀,定要在宴集让小七见到我不可,皇后便让我先领着徽柔去林场赴宴。
跟在欧阳修身边的小七长大了许多,今日做东的赵六爷和客还未来,便先上前问好:“先生。”
我朝他和暖笑笑,又请他唤徽柔,小七依着对徽柔拱手:“姐姐”。
徽柔微俯下身,悄悄对他鼓气,“小七,今日就靠你了,莫叫阿查比下去。”
移步珠帘之前,我环顾四周,瞧见珠帘旁挂的画,立刻对身边的侍女说:“快把这幅收起来。”
侍女看了看觉得并无不妥,又是官家吩咐的,便有些犹豫地站在原地。
徽柔见状,也觉得画没问题,“姨姨,怎么了?”
我有些头大,“这幅画蔡君谟托崔白同我要了两次,我当时说送人了没给他。”
徽柔登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在一旁与阿查交谈的今上听到了,缓步走了过来问徽柔在笑什么,徽柔看了看远处的蔡君谟,止住了笑意,只是摇了摇头。
今上假意叹气,对我说道:“徽柔对你快比对我这个爹爹要亲了。”
和阿查问了好,便移步珠帘之后端坐。
崔白将那人偶拿了出来,徽柔便有些好奇地望了望。
“帘后是我的母家女弟和女儿,你且稍等片刻。”今上和怀吉低声吩咐了几句,怀吉便跑到了帘前,徽柔站起来跟怀吉说,想要崔白手里的傀儡。徽柔得了傀儡娃娃,便算替皇后答应了崔白和秋和之事。
今上见成了一桩美事,也笑吟吟说道:“我夫人女儿想必都是开心的。”
我若无其事地在一旁坐着,不在意听见今上着意加了“母家”两个字的称讳,以及权当我是替皇后坐在这里的话中之意。数十年过去,隔着大娘娘,我同今上还是维持着一种分寸,无论与小娘娘或徽柔情分如何,我始终是内廷中的局外人。
可以依照祖宗规矩进位封赏,可以因为宫中亲眷让我留在内廷,但说到底,我本质只是个提笔作画的旁观者。
徽柔原是欢欢喜喜的,想起自己的婚事,神色又黯淡下来,“我真羡慕秋和。”
“爹爹可以成全秋和,却定要我嫁给那个李玮。”
我本欲宽慰她些什么,又想到自己过得混沌日子,还是移开目光选择了沉默。
阿查称赞了今上几句,今上推辞:“论诗词书画,我在他们面前,连带我的女弟,怕是学生都够不上。”
“我亦知道阿查的真姓。”今上笑道。
回程路上,我向徽柔问起阿查的身份,徽柔把玩着手里的傀儡娃娃,答道:“爹爹说是辽王子。”
久远的往事淡淡浮现于官觉,复又散归清明。我不由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伤口,如常地应道:“是这样。”
徽柔似有留意,小心问我:“姨姨这个伤疤是怎么留下的?从前的声音也一直是这样吗?”
又怕我伤心,语气更加斟酌,“姐姐不愿意告诉我,但徽柔觉得,那时姨姨一定很痛苦吧。”
但我并未想到的是,自己会心疾复发。皇后觉得小娘娘宫里人丁稀少,太过凄凉,便想再替我找个地方住,但是禁中节俭了这么多年,一应裁减的都裁减了,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自己想起了一个人,便先出了宫。
张丽华在清风楼瞧见我的第一眼,捂着心口感叹:“我的天爷啊。”
“我这病怏怏的妹妹竟然好了。”
她叫我说说有什么喜事,想了想,除了几年间画了许多平淡无奇的画,见识了众多国朝才子,剩下的便因为徽柔吧。
“前几年陪着小娘,现在在教自己妹子的女儿画画,许是因为能和孩子在一起吧。”
我与她撑伞步于街上。她轻叹一声,“初见时,我便觉得妹妹这样柔弱,心里心疼,希望能找个可靠之人照顾你一生。没想到和我一样,半辈子就这么硬挺着过来了。”
我早已释然,不以为意的问道,“为何这样说,姐姐独身一人尚有自己的事业,便是许多男子都比不上,难道姐姐的一生不是好的一生吗?”
她着意看了看我,过了片刻坦白道,“韩先生的夫人去世了。他尚有三个孩子在京中,现下是长子和儿媳妇在照顾。”
我点点头,“我听说了。”
“真娘……”
我打断她,开始危言耸听,“我如今出来找姐姐,实则是想换个人多暖和些的地方养两天。我这样的身体,又素有心疾,精力也只够看看侄女、画两幅画,哪里有能耐再去操持家务做人家后娘。”
目睹了一切的张丽华并没听进去,当我口是心非,“从前爱得死去活来,又是烧房子又是写词的,如今好了,再这里什么事也没有的和我一通乱扯。”
“不是什么事也没有。”我恳切望了望她,“便是如同这半辈子的光阴一样过去了。”
闲逛时看中了一处宅子,准备先住一段时间,习惯之后就住在宫外。好生布置了几天,便请元姐儿带着孩子来做客。
元姐儿瞧见屋内温暖简朴,专门有一个屋子用来装画卷,其他布置也别出心裁。随我在廊上漫步,不禁感叹:“真是神仙日子啊。”
“我这都孤苦伶仃半辈子了,给自己找个家住,怎么就成神仙日子了。”每每见到元姐儿,我都是极为活泼的,不同在宫中话少淡薄,带着她一一将宅子逛了一遍。
“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元姐儿和我像儿时一样就着夕阳在楼梯上坐下,“不用侍奉公婆、养育儿女,没有杂事缠身的烦恼。”
“没有儿女的时候,便盼着赶快有,有了又要操心他们的前程,有力所不及的事情,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更觉得不如意。”元姐儿说着面色有了片刻愁容,又转而说:“不过再有难处,和家里人待在一起,心也是暖的,觉得什么都能度过。”
“有孩子确实是有盼头。”我点点头,“也许过几年,我会回老家领养一个孩子。”
她又说起自己的儿子中了举,女儿一直没成家,我问起缘由,她有些发愁地艰难开口:“她原先定了一门亲,之后那人……娶了别人,她现在心灰意冷,只想出家做姑子去。”
我若有所思,静默了几刻,又说道:“你这娘亲做得不是挺好的,也没有逼她。”
又一声长叹,“你是不知道我那妹子的夫婿,多好的一个女儿,非要嫁给自己母家的弟弟亲上加亲。说是这人老实可靠,一定能给女儿幸福。”
我痛痛快快地说了,着实是感觉到了在外面的自由。在禁中千百双眼睛盯着,怕是一个错处都不能有,当年欧阳修将那半阕词念出去,此后我便连画都少作了。
若说始终真情真性的,那就只有张妼晗了。
我最后一次见她,因为给自己伯父求宣徽使,站在垂拱殿外听到包拯和群臣斥责她是祸国女宠。
徽柔想上去指责她,被我拦住了,其实那时我没有想到很好的理由,只是画她的次数多了,我便也能一眼看到她的眼底。
“张娘娘心里难过,别去说了。”
元姐儿开口拉回了我的思绪,“我那孩子轴了些,不像你一样聪明,也不知道她以后能不能看得开。”
“不过你那时都要死要活的,家中人来接你的时候,害怕你再受刺激,他想最后再看看你都被拒绝了。”
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有些惊奇的抬眼看向她。
“你不知道吗?”元姐儿似是一下明白了全部,登时神情复杂,最后淡淡叹了一声,“那你后来见过他吗?”
我没有回答,脑中轰鸣,仿佛听到了命运在我耳边讪笑。
我有些黯然地说,“我本想,他这样一个无论多急都不会犯错的人,怕是只会等散班时宫门顿开之后看别人抬出我烧得焦黑的尸首。”
元姐儿也觉得造化弄人,心疼地温声说道,“别说这样的话。”
又有些痛心的问,“你原先突然被接走了,他再来找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太伤心了…中间是怎么了?”
“他当时已经有夫人了。”我望向元姐儿,克制住眼底盈起的水气,“他让我别一个人待在这儿。我问他,你夫人尚在,我做妾?便赶他走了。”
“从一开始就无解。”不过事情已经久得我无力去想,冲淡说道,“都过去了。”
“然后你就将房子烧了?何苦来。”她哀叹。
我木然摇摇头,“当时是真的不想活了,觉得这一生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也没有想过能被你救回去。”
“如今觉得,活着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可以盼,便先凑活活着吧。”将目光缓缓移向眼前后苑的野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