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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衡阳雁去无留意 ...

  •   到坤宁殿时,秋和正在给皇后梳妆。我在旁边等了片刻,随后单独同皇后走向了坤宁殿前苑。

      “秋和这是怎么了?”我见她没有跟上来,“往日一般都在你身边。”

      皇后也不知道如何说起,只是等到了仪凤阁,说起了灯节的事,“崔画师独身多年,你也常常没个人照顾。”

      禾儿也是有意撮合,“你们意趣相投,成了也算难得的姻缘。”

      我虽然对崔白了解不多,但看他的画也知性情不比我强多少,偏执得很。我缓缓摆首,“便是我同意,崔兄决不同意。”

      俞娘子一哂,“说起来都是没影的事,还不是秋和……”她也觉得颇为无奈,又没了言语。

      我一下心如明镜似的,知道秋和为什么今天都当没看见我,是想忍痛割爱,看崔兄好过一些。

      “秋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不禁哀叹,“这是要我们做拆散鸳鸯的恶人啊。”

      “就说他那副《丹枫鸟鹊》,一看就是寄情心上人的,怕是等不到就不肯罢休。”

      入夏之时,徽柔和最兴来突然感染了疫病,最兴来又要单独医治,徽柔病得稍微轻了一些,皇后同我将她带到了稍微偏僻一些的小娘娘宫中照顾。中宫任重,最兴来不好之时必得去仪凤阁看上一眼,拜托我留下我看着睡着的徽柔。

      下午徽柔烧重了起来,口中叫着爹爹姐姐。过了几个时辰等医官来了,烧退后竟大好了些。我松了一口气,将医官送出门外,又听他细细嘱咐。

      今上身边的镣子突然到来,传我到了福宁殿内,正听见八大王质疑皇子染病是刘娥之祸。

      “真娘。”官家回头唤我,“进来吧。”

      “徽柔还好吗?”

      我回道,“刚退了烧,好多了。”

      八大王素与大娘娘不睦,自然也没见过我,听见皇女痊愈,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听今上说:“真娘从前一直在大娘娘身边,此后又继续侍奉小娘娘。皇叔听她一句吧。”

      “大娘娘有没有不让朕认亲母?”

      我明白今上的授意,心照不宣地说:“并没有,章懿太后在时最受厚待,官家感念大娘娘养育之恩,才生前没有追复生母。”

      自己说的虽有一半是真的,终究是因形势比人强。我也无法设想不按今上要听的意思讲,后果是什么。

      我垂首站在一边,听八大王怒极,拄着拐杖骂道:“你今日这样同害你生母的奸人串通,颠倒黑白,不怕她在天上看着,使我大宋江山……”

      “皇叔!”今上喝道,又吩咐内侍,“送皇叔回去休息。”

      因大娘娘这一层缘故,加上天圣年间和亲之事,我同今上极少讲话。他也并不想让我这个三番四次寻短见的偏激之人留在内廷,如今同他站在宫道之上冰释前嫌,倒是我从未想到的。

      “我还记得大娘娘在世你在她身边卜卦,说东南走水,过几日,小娘娘旁边的宫殿便走了水。小娘娘说你一开口就没有好事。”今上笑道。

      我跟在今上身后,接着说道,“是,之后真娘就再也没碰过那些东西了。”

      今上让镣子去书房拿出晏相公送的卦筒来,交到自己手上。

      “此时召司天监来有些麻烦,我甚至是不敢多问。”今上沉吟许久,有些沉重的说道,“请真娘帮我看看最兴来罢。”

      卦筒摇出了十二地支中的“巳”卦。

      “大荒落,灼伤之意。”也不能明着说病情不好,我斟酌着说道,“许是……”

      话还未尽,便看见茂则匆匆赶来,悲痛地禀报今上二皇子薨了。

      最兴来去世的消息尚不能传出去,内人也不能出宫,今上因八大王之事渐渐放下猜忌,我得了特许给因神道碑外放的晏相公带一件礼物,便到码头等着。

      因着和我父亲同窗的缘故,晏先生和悦的笑笑,“真娘啊。”

      我递上一个盒子,“这是大娘娘和官家给先生的礼物。”

      晏先生有些诧异地接过,我亦有些无奈的说道,“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知道是先皇还在时留下的,要先生到颖州在看。”

      “官家也是想表明,对大娘娘和先生全无芥蒂。”

      他了然,“你长居内廷,也是因太后的事情,官家才会专程叫你来送吧。”

      我心中暗道,只是无处可去罢了,笑笑没有接话。

      晏先生又对小七说,“这就是画《禁庭春日图》的那位画师先生。”

      小七认认真真向我拱手行礼,“先生。”

      我听见先生二字,忙道不敢。

      “不必谦虚。”晏先生笑着说,“你年少那样坎坷,又独身一人,后来回到内廷的画作,论起人物风貌、构思笔法算是当世少有,没有几个人能死而后生再焕发出那样的生命力的。”

      我亦知道是晏先生家风好,谦敬回道,“我哪里懂什么风貌,借了宫中美人的光罢了。”

      想起第一次提笔画的张妼晗,天真明烈,堪称绝色,那是我最满意的一幅像了。不过名气自是不如崔白,也仅仅是相邀在内廷娘子之间。

      说着便要道别,哪知来送别晏先生的不止我一个。

      听到小七叫了叫身后的人,我下意识回头,却有些愣住了。

      他一瞬间失神,复又如常上前。

      我不便继续打扰,欠身离去。走到不远处,听晏先生吟道。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难得出宫,见相国寺离得不远,便到那里看了看。听说相国寺里有一个卖炙猪肉的大和尚,瞧见人满为患只能作罢,离开店内,便见崔白从府里送友人出来。

      我远远唤他,“崔兄。”

      崔白颇为热情地拿出了刚作的几幅画给我看,我惊道:“这是什么鬼热闹,崔兄竟要人指点他的大作了。”

      “真娘这话说的。”崔白笑道,叫起我以小字起的化名,“无咎先生哪一次在内廷所作的画像不是被人争着拿去做摹本。看你的画,我才是明白了,还是女子最懂女子的美。”

      “崔兄游山玩水回来,怎么也学会说这样的场面话了。”我似是读出了他的深意,直言道,“崔兄想让我帮什么忙?”

      “瞒不过你。”崔白从中挑出了一幅画卷,着意递给了我,“这幅画,我早有意送给秋和,只是我在前省,始终没有办法。”

      “也许今生我不能同她相守。”崔白语气沉重了许多,“想说的都在画里,言尽于此了。”

      我答应下来,接过了画卷。

      “真娘一直独身一人,心如止水,我甚是羡慕。”

      我听见心如止水,觉得有些讽刺,笑道,“我要是不甘心,得闹得轰轰烈烈拉着旁人一起毁了不可,自然还是心如止水比较好。”

      崔白听见这话,倒是不像其他人一样的反应,只是点点头,道,“本以为‘纵使相逢应不识’是早已对过往看淡,原是为了对方都平静度日不多打扰,这样的情意,是我狭隘了。”

      因着避嫌,崔白是将画拿到了大门洞开的家中前院给我看,他的朋友来了,径直进来朗声接下话,“这句词某听了念了三遍,问接下来是什么。”

      欧阳修朝我举手作礼,“郡主。”

      “欧阳学士。”许久没有出宫,一时瞧见多位国朝才子,自己的笑容多了些。崔白看到朋友亦是惊喜,“永叔回来了。”

      “我看望父母之后才要走。”欧阳修复又对我说,“郡主还是将下半阕词告诉某吧,只有半句,实在是念起来觉得不够过瘾。”

      我似是看到了他眼底的几分诚恳,甚是不好意思,“矫情之词,真是折煞了。”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远处传来后苑内人吟唱的声音,今上着意看了看旁边的韩琦,“烟花三月下扬州,光是自己一人赏景,怕是太凄凉了。”

      “这词本该是念给你的,可惜你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竟最后才听到。”

      韩琦听清了唱词中的意思,心中了然,“她每次见到我,都是横眉冷对,怕是不会愿意。”

      “意思都这样直白了,稚圭天纵聪明,还不明白吗?”

      “小娘娘去了,徽柔想跟真娘学画,她才一直留在内廷。这点事朕还是做得了主的。”

      “琦现在怕的是,再传下去,会对她清誉有损。”韩琦沉声说,“欧阳修听到好词一时兴起便念了,可就这样让她同我一起出京,世人怕是会将这几句都当了真,往不好处想。”

      今上一声叹息,“从前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和亲制书烧了,你为她打算,她不知道,又有什么用?”

      韩琦拿起鱼饵为收回来的鱼钩补上,重新抛入池中垂钓。

      她在禁中好好待了这么久,自己并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再将平静的日子打破。而自己的愿望,也只是她能继续平安度日。

      他略垂首,说道,“或许不让其他人发现,反而对她更好。”

      传言极快到了中宫那里,秋和每多说一句,皇后的面色便更阴沉一分。

      “大家都说词这样哀痛,必然是郡主求爱不得,惨遭抛弃所作,就连之前寻短见都是……”秋和也觉得有些过分,说到此处看了看我的脸色。

      “我也没什么听不得的。”我不以为意地将公主给自己看的画卷收起来,答道,“怪我忘了欧阳修是个大嘴巴,如今倒好,从老姑娘直接变成弃妇了。”

      皇后长叹一声,严厉吩咐道,“内省传下去,以后禁中不许再议论郡主这首词,违者重罚。”

      徽柔在旁边听了半天,好奇问道,“姨姨这首词是写给谁的啊?”

      “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曾经跟喜欢的人定下约定,不过后来我们就失散了,再见面时……”我怕说多了让身旁的内侍猜出来,便转而说,“他已经成了家。”

      徽柔气愤地说道,“这样的负心汉,姨姨还为他作诗。”

      禾儿哭笑不得,“你可别再说了,你姨姨够伤心的了。”

      我不禁望了禾儿一眼,才明白过来。从前她是怕我更难过一直没说心里话,只是已经没什么可纠结的,继续接着叙谈宫中的琐事。

      贾玉兰到庭外的榻上坐下时,夏竦便叫抚琴的歌姬退了出去。

      “这首词当真不错,就是太过浓烈直白了,作者怕是性情极端得很。”

      “你竟不知道?”贾玉兰有些见怪地回头看了一眼,“这词从欧阳修嘴里念出来开始,禁中连带东京都传遍了,是京兆郡主写的。”

      夏竦“嚯”了一声,“那个老姑娘?”一时来了兴趣,径直坐了起来,“她不是早年去西京守皇陵,因为给张娘子画了一幅像,从此靠画一些平淡无奇的禁中图景在贵眷中有了名气。”

      “她画得连崔白都说不错,那可能是真的不错吧。后来给妼晗画得那幅,官家都让收入秘阁了。”贾玉兰觉得张妼晗平时也不讨厌她,便如实说了几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竦摆摆手,“我是说,为人作画都淡出个鸟来,竟能写出这样情浓的词,人心这东西真是变幻莫测啊。”

      “你还是别关心她了,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贾玉兰忽地想起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我说她在禁中待了那么久,认识她的人那么多,为何都不知道她写的是谁。”她倾身对着夏竦耳语了几句,夏竦登时惊道:“韩琦?”

      贾玉兰点点头,“我做教习的时候,曾经有一日路过御书院,瞧见她和还是司谏的韩相公暧昧的很,还说起了和亲之类的词。”

      “怪不得,我说他这么谨慎的人,当时为什么会不小心将和亲制书烧了。”夏竦摇摇头,又对她道,“你不早些告诉我。”

      “也不过是些阴差阳错、陈年旧事,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贾玉兰问道。

      “若是早些知道。”

      夏竦将手中原本写着曲目的纸放进炉中,幽幽说道,“单凭徇私烧毁诏令,最后一位庆历君子,便不只是外放出京这么简单了。”

      “韩琦?”张妼晗一下从软榻上起来,瞪大了眼睛。

      “真娘不是先养在大娘娘膝下,后又到了小娘娘宫里,一直在禁中,他们两个怎么会认识?”张妼晗也听了一些宫人的风言风语,自己亦有些好奇。

      “应当就是韩相公。”贾玉兰思忖道,“前些日子,就剩他一个人在朝中,受了那么多针对和攻讦都安然无恙,这次出京还是自请外放的。谁能想到他年轻的时候,居然敢将和亲制书烧了。”

      见张妼晗还是满脸疑惑,又继续解释道,“太后尚在之时,作为辽使的秦王曾经要求过和亲,官家又没有未成家的姐妹,当时的宰相吕夷简便说太后的养女亦可,大娘娘病着,官家便先允了。”贾婆婆说道这里,哀叹一声,“可怜郡主当时才十六岁,那做储君的秦王都要四十岁了。”

      “那时诏令本来都已经下了,也亏是韩相公当时将制书烧了,耽搁了几天,大娘娘醒过来将官家大骂一顿,此事才罢了。”

      “她自戕跳河被人救了回来,太后身后也是心灰意冷,自请去了西京,一待就是三年。后来官家亦觉得对她亏欠甚多,宝元元年改了公主的封地,同长公主品秩。本来是在宫外住着的,哪知有一天家里失了火,小娘娘说什么也要她回来,才一直留到现在。”

      “竟是这样。”张妼晗想起她脖子上的陈年伤口,黯然说道。她亦有些气闷,“韩相公救了她,她仰慕韩相公也没有错,竟被如此编排。”

      贾玉兰摆首,“恐怕没那么简单,莫说词上写的,便是我当时看她和韩相公在一起时的样子,起码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多半又是阴差阳错,坠欢重拾。”她轻叹一声,一边将金桔递给张妼晗,“只不过郡主的外祖父也算是开国功臣,又养在太后身边,若是两情相悦,她求求太后也不难。”贾玉兰想不出理由,只能说起自己的猜测,“许是当初太后没看上。”

      张妼晗继续剥着手中的金桔,缓缓说道,“韩相公的夫人……我倒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世家女。”

      “是崔夫人。”贾玉兰说道,“容止端庄,气度也确实是好,从前娘子将自己的阁中香分给官眷戚里的时候,和娘子其实说过几句话的。”

      张妼晗恍然想了起来,思忖几分,不以为意地说道,“京中的官眷夫人不都是这个样,每逢节庆来拜会的人多了,我哪里都能分得清楚。”

      “不过说真的。”她重又倚回榻上,望了望眼前的婆婆,“真娘可比她漂亮多了。”

      贾玉兰望了望四周,又被她直白的话逗笑了,“娘子慎言。”

      “本来就是。”张妼晗一再说道,“我还在小娘娘宫里的时候第一次见过她,她倚在亭中的石柱上作画,我从廊庑中走过的时候,看到她姿容憔悴,风一吹就单薄像一张纸,接着看到样貌,觉得那场景便是古人说的‘西子捧心’吧。”

      “我原本以为她跟皇后好,没想到待我也好,常说些欣赏的话,尤其是对徽柔和幼悟也一样紧张。”她说到此处轻叹一声,“若不是只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也该早由太后做主许了人家,过寻常和美的日子,不会像如今这样。”

      贾玉兰瞧见她眉间郁色,有意揭过这个话题,“瞧你说的,你又怎么知道。”

      张妼晗身形未动,淡淡说道,“我能看出来。”

      我们是一样的,即使我们的际遇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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