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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为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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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小娘娘殿里,一瞬间泪意决堤,起身想去拿案上的剪刀。小娘娘身边的周婆婆力气大,一把夺过来将我拉回床上。
“去把所有利器都收起来。”周婆婆朝两边受到惊吓的侍女吩咐下去。她亦算是看着我长大,哀叹道,“我从前见你和苗娘子也是高高兴兴的在大娘娘身边,如今有什么想不开的,就变成这样了。”
我说不出话来,心中崩溃至极,只是被周婆婆抓着手不停地哭。
皇后陪着小娘娘进来时,小娘娘也是不禁抹起了泪,“我苦命的孩子。”
曹丹姝称单独留下来同我讲话,小娘娘还是带着所有人都出去了。
“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你有什么想说的便都和我说吧。”
见我面色苍白,失神地看着地面,她小心翼翼的问道,“是因为…韩琦吗?”
我静默半刻,摇摇头,“不是。”
“走到今日这一步,我已经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也没有力气去想了。”我望向她,有些僭越地叫起她的闺名,“丹姝,我不像你一样坚强,也没有什么本领。从我自请去西京开始,便觉得一生已尽,如今回到东京,面对这样热闹又无边无际的城市,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我也不是要故意放火的,只是失手打翻了烛台,一下将屋子点着了。但是看火将屋顶都烧掉了的时候,一下觉得获得了解脱,便没有呼救。”
皇后见我心绪平复了一些,松了一口气,温声说道,“你要把我和禾儿吓死了。”
“小娘娘宫里清净,身边又都是宫里的旧人,还跟我抱怨过日子无聊,若是往后你住在这里陪着她,她定是乐意的。”
“你这几日定定心,别再想不开了。”
我望着她和暖的面庞,有些惭愧,“如今大娘娘早已不在,我竟还受到这样的照顾。”
“别说这些了。”皇后拉起我的手,“我还等着你给我也画幅像呢。”
小娘娘瞧我回到宫里渐渐恢复了正常,去和今上说让她常留在自己身边陪伴,今上在皇后的劝说下勉为其难地允了。内廷清静,每日也没什么变化,就这样过了许多年。
这一年花朝节宫宴上,我剥了一个金橘递给了小娘娘。徽柔学会走路之后便时常在自己姐姐和弟弟身边乱跑。禾儿也是听他们两个围着自己吵习惯了,淡定地扭回头给我讲起了徽柔给魏国大长公主作的白话诗,我听了笑得肚子疼。
两人许是说得太过热火朝天,忽略了站在面前来拜见的命妇。
这种场面一贯是小娘娘来应付的,她慈祥地问候了几句,便将她们都打发走了。
禾儿突然抬起了头,我徇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是张美人在和王拱辰家夫人交谈。我亦感受到又一道目光注视在我身上,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谁,便不准备回过头去看了。
坐了半刻,大娘娘说自己乏了,我便扶着她送了回去。再回到后苑的时候,便瞧见正准备离去的张美人。
她虽然同皇后剑拔弩张,但对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和颜悦色的。我向她欠了欠身,她笑开:“姐姐怎么如今对我这样生分?”
“你给我画的那副小像我至今还存着。”
“张娘子喜欢就好。”我含笑说道。
“过几日姐姐再给我画一幅吧。”
我未曾想能有什么差池,便答应了下来。
我回到后苑时,皇后刚到,命妇们依规矩一一上前拜贺,皇后开口道,“晏夫人和崔夫人在吗?”
两位夫人走到了皇后跟前,颔首听皇后说些有关庆历新政的话题,徽柔在她身边,一字一句地说,“石先生特别高兴,当堂就写了一篇颂。”有关时事,我如今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所以皇后叫我的时候,我还坐在戚里中陪着滔滔一起认人。
“真娘。”
我远远扭回头,应了一声。
她拿出了一幅画,不说我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提起裙裾绕了出来,上前去瞧,是一幅《百花图》。
晏夫人笑着说,“郡主给改改吧。”
我有些犹豫,“这有点像崔白或他的徒弟所作,若是我改了,崔画师怕是得气个够呛。”
哪知道旁边另一位夫人笑意更甚,“这是崔夫人的孩子画的。”
曹丹姝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我的脸色。
“确实和崔白学了几天,郡主这样夸赞当真是言重了。”崔氏接着她俩的话说道。
我抬眼看了看崔夫人,旋即笑开,“风景确实不是我所长,公子想画功更长进,还是回去请教崔兄更好。”
曹丹姝没想到我会这般回复,还没等她开口圆场,除晏氏外的两位夫人都讪讪地告退了。
我再出宫时,东京街头早已换了一番天地,随茂则去和清风楼老板娘和元生以后宫内人的身份说起矾楼扑买事。
几番交谈之后,老板娘想留我多待一会,茂则便先回去了。
如今再见时,我们都已经不似从前年轻。她拉我上了顶楼,又向下看去。
她问我,“最后一次听说你的消息,还是你多年前寻了短见将房子都烧了。”又打量了依旧消瘦的我一眼,“如今看你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儿,我也就放心了。”
“还是张姐姐算得上女中豪杰,其他人或听见或看见我寻短见的样子,都吓得不轻。”我含笑回道。
张丽华白了我一眼,“你说得什么浑话。”
“怎么回到禁中还没个正形了。”说着叹了口气,“这样也好,有亲朋常在身边,才会性子变得恣意一些。”
我瞧她句句诚恳,不由得心中一暖,点点头,“确实是这样,和亲人待在一起,才知道怎么活下去。”
“不过我本以为,矾楼扑买的事情会是韩相公来做,没想到是禁中的内人。”她望向楼下走远的张茂则。
我一时沉默,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在内廷时所有人大都对我讳莫如深,多半张丽华对当年事不甚了解,才会径直提了出来。
见我沉默,张丽华摆了摆手中的扇子,说起前几日的事,“韩相公前几日先来见了元生,说完矾楼之事,元生也本就一直蒙在鼓里,便同韩相公问你如何了。”
张丽华说到这里一顿,复又叹了口气,“他愣了半天,最后说:应该还好吧,也许离我远一些,她会更好。”
我心中早就坦荡了许多,未执一词,继续向下看去。
清风楼不远处有搭台相扑,没看上几刻热闹,便一眼瞧见了今上和徽柔。再往后看,便是新政的几位重臣,里面自然有他。
我回过身随着老板娘下楼,不禁想起了一句没来到这儿的时候听过的诗,“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哪知道有人隔着一道珠帘称赞道,“真是好句。”
复又叫住我,请问我的芳讳。
我扫过站起来的人身边许多熟悉的面孔,便知坐得多数是朝臣,推辞了之后本欲转身离开,又碰到了崔白。
“……”
“郡…真娘,你也在此处啊。”
我点点头,正好一同随着老板娘下楼。
“听说我徒弟的画让娘娘拿到你面前,你都不愿意改。”崔白笑着说。
“哪里。”我摆首道,“那画一展开我便看出了有崔兄指导。从前有人想改画,崔兄哪次不是把胡子都气飞了,我便是不敢改。”
又和我进行了一番关于风格的对话后,他随友人离开了。
我回到宫中时,小娘娘睡着后再也没醒来。我的身体也日渐不好,多数时间在睡觉,醒来的时候尚且不足五个时辰,时常梦魇惊醒。
小娘娘走了,自己本不该再待在这里。只是皇后不忍心我再劳顿出宫,便让我先住在小娘娘宫里后做打算。
过了几日,皇后带着并州老家的来信给我看。信上称我若是愿意,回到郭氏族亲中生活也是可以的。
来信的人是我母亲的姐姐,和我母亲同为先皇后郭氏的姑母。
“想待在宫里和孩子们作伴也可以,想回并州也可以,你身子好些了再去也不迟。”
中宫是这样一说。
我如约给刚从丧女之痛里走出来的张妼晗画像,她拿起画的时候面容不再像少女时代一样浮现出全部欣喜,只是淡淡笑笑。
“画得真好看。”
我同她坐在软塌上,听她说起孩子,自己的身世。我无意说起同为孤女,她也只是应了应,我们并不算同病相怜。她对我不似跟其他人一样跋扈无常,或许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只是一个内廷中的局外人。
贾婆婆将我送到翔鸾阁外,我本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却止不住的咳嗽。
回望一眼满庭的构树,猛地想起了安寿和宝和哮喘的事情。
她瞧见我的神色,若有若无地和我对视了几弹指,留下了一个和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