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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光 ...

  •   赵祯倚在书阁下的坐席中,过了几晌,将奏疏放下看向跪了多时的韩琦,“稚圭一向谨慎,为何做出这样的狂悖之举?”

      韩琦神色严肃,“先帝已经同意缔结契约,此时仅因耶律重元一句话便要和亲,只会助长辽国骄恣之心,日后提出更多无理要求。”

      他为人一贯通达,赵祯根本不信,反问道:“光凭这种理由,卿还能义愤到将制书烧了?”

      话音刚落,禾儿随着镣子似有急事上殿,瞧见有外臣在此,镣子欲言又止。

      赵祯摆摆手,“说吧,没什么人听不得的。”

      禾儿有些急促的说,“亭姐姐自戕了。”

      韩琦猛然抬头,赵祯立刻惊诧地起身,禾儿跑到跟前拉住他的袖子,“六哥,就当禾儿求你了,别让亭姐姐嫁到辽国去了,大娘娘身体本来就不好,若是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

      他一时恍惚,随后温声对禾儿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看着真娘。”

      赵祯沉默了几弹指,回头瞧见失魂落魄的韩琦,心中终于明了。

      “起来吧。”

      两人走到后苑,此时今上的语气便不像君臣,更像是对知交,有些事因愧疚问得有些艰难,“你从前和我说,那日梁家铺子里真娘也在。”

      韩琦有些心不在焉,沉声回道:“对。”

      “后来呢?”赵祯回过头,“你和真娘。”

      “我曾…请她等我回到东京。”韩琦站定在野湖前,“结果再回到东京的时候,已经没了消息。后来在开宝寺远远看到了她替太后祈福,才知道是入了宫。”

      赵祯长叹一声,“那是耶律重元自己的意思,不去和亲也并非难事。”

      韩琦再次顿首伏拜,“臣只希望她能安乐一生,求官家别将她送去苦寒之地,其余的,罪责我担。”

      我再醒来时,脖子已经被包得严实,禾儿听见动静赶了过来,说着便有了泪意,“还好姐姐醒了。”

      “大娘娘醒了将六哥一顿骂,决不会再让你去和亲了。”

      我本想开口,却发现出声有些困难,禾儿以为知道我要问什么,说道:“有个叫韩琦的不小心把制书烧了,所以和亲的诏令才晚下了一日,不然就追不回来了。”又看了我的神色,“之后就被六哥贬到淄州去了。”

      我埋下头,眼眶中盈起的水汽氤氲着从指缝里流下来。

      大娘娘醒来后搂着我感伤了许久,对着内侍实则是即将进门的官家指桑骂槐,“哀家倒要看看,他们还要如何杀鸡儆猴打哀家的主意。”

      我心中亦是难过,只知若有一日她走了,自己便是真的孑然一身了。

      她一日日神色垂暮,已经无心后宫之事。

      她仙逝那天,辰时便早早起身,和守在一旁的我叙谈了许久。

      “几月前还计划了许多事,如今起个身都这般困难,老了。”

      她靠在塌上,面色苍白,但比平日温和得多。

      “今日起早了,大娘娘再休息一会儿吧。”我答。

      她注视我良久,愧疚长叹道:“你娘同我年轻时,曾经互相指腹为婚。我有了六哥儿之后,却有些身不由己,你当时全家获罪,也无法将你接进宫来。后来找到你了,你的表姐皇后做的太不堪用,想着日子还长……结果把你的终身大事都耽误了。”

      她拿起帕子咳嗽了几声,我靠近帮她抚背顺气。

      “我的时间不多了。”

      她抬起手向帘外一指,用虚弱的声音道:“我能给你的已经都给你了。妆奁里还有一串珍珠项链,节礼朝会上我时常会戴。若以后遇到了合适的人,便当是为你添的嫁妆了。”

      我将她安置睡下后背过身,轻步离开,想着午后再来叫醒她,但她却再没醒过来。

      大娘娘在世时,都感念她膝下需要养女陪伴。如今身后,自己这个旧人依旧例安置,离开了禁中。

      禾儿在西华门送了我一程,直言有事一定要写信告诉她。我摆首笑笑,“西宫清净,怕是不会有什么事。”

      张茂则亦是愿意亲自赶车将我送到西宫永定陵。途中碰见了一个逃婚回家的女子,拿出金钗希望能送她一程。

      我掀开布帘探出身子来,“我们可能要先去城外,要不娘子先上来。”

      又看了看张茂则,“受累张先生回城的时候将你送回去。”

      女子欣然答应,在车上时问我出城要去哪。

      我淡淡应道,“皇陵。”

      “你这般年轻,去皇陵做什么?”她有些惊讶。

      我愣了愣,旋即道:

      “家中有长辈走了,还未守完孝。”

      出宫后,我还常见的就是禾儿的娘亲,她有时来到西宫见见旧人,会和我说起禁中的消息:譬如禾儿做了官家的娘子,不久有了身孕。我的表姐郭氏被废了,官家又娶了新后曹氏。

      两年后的宝元元年,禾儿生了女儿,说想念从前在大娘娘身边的旧人,皇后便将我召入了禁中。

      我进宫门的时候,碰到的内人都是新面孔。任督知陪在我身边,瞧我一身青衫又年纪尚轻,不像内廷命妇,俱是一脸好奇。

      任督知吩咐道:“不知叫什么,叫郡主便是。”

      我含笑感谢他。大娘娘给的封位如今虚得很,他还是念在大娘娘的情份上对我礼遇有加。

      禾儿早在仪凤阁门前等着,看见我十分欣喜,拉着我的胳膊便先说一定要留我多住几天。

      “皇陵苦寒,亭姐姐本不必待在那的。”

      我倒是向她说了句实话,“当时在禁中也不是长久之计,这天底下确实是不知哪里能让我留下了。”

      禾儿跟着叹了口气。

      她生的徽柔满月时便先受了册封礼,皇后在内苑宴请进宫入贺的五品内命妇。开宴前内外出列依次拜见皇后,其中站在稍后位置的有位年轻的夫人,我觉得颇为眼熟,禾儿在我旁边点到为止地对我说:“那是崔氏。”

      我“哦”了一声,想起来了。

      他的夫人。

      崔氏亦发现了坐在皇后边上逗弄着徽柔的我,下拜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我一眼。

      我只觉得无趣。皇后见到我时,要我一定坐到她身边皇亲戚里的席上来,和宫内故旧待在一起,多半是让我不必再被一众命妇关心如何,受人多嘴杂之苦。

      筵席散了,皇后邀我同游后苑。如今正是春天,不知不觉行至了内城的园林中。路过瑶津池,她不着痕迹地将我拉到另一边。

      “你都知道。”我心照不宣地说。

      曹丹姝有些心疼道,“我也是问过宫里旧人,才知道当初官家竟和大…争到那般地步,真是苦了你了。”

      “大娘娘待我如同亲女,我自是不能拒绝那样报答她。”我忆起从前有些模糊,说道,“当时也是只有寻死一个办法了。”

      “都过去了。”曹丹姝温声道,“先多在宫里待几天吧。过几日,还有宗室子和我的兄弟入省禁中,到时也可以替你相看相看,你总要成家的不是?”

      我没有回答。

      “官家亦觉得对你亏欠甚多,若是能成全一桩好的婚事,当是允的。”

      我静默几分,回绝道,“还是罢了,我已经习惯了如今这样。”

      我还是收到了那封早先没发出的制书,不再是为了和亲进位长公主,换了蕃地改封京兆郡主,同长公主品秩。群臣都觉得我待在西宫皇陵三年是国朝应当宣扬的仁孝典范,又只是和公主同禄不同位,便没有阻拦。

      只要能为国史多添几条规训后代的祖宗家法,也自然没人会关心我牺牲掉的光阴,一个女子最好的光阴。

      禁中的景象是凝固的,日日都不会变,却也让我逐渐过回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已近夏日,我站在池边喂鱼,一旁禾儿和俞娘子正说着闲话,见我心绪日渐平复,也没有人拦着我到水边去了。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便看到一个抱着比自己还高书卷的小黄门跌在了地上。他也不喊疼,只是拍拍身上的灰,又将散落在地上的文书捡起来,继续向外城的方向走去。

      见他落下了一卷纸,自己走过去拾了起来。刚看到卷首,明白是御书院重新抄录过的劄子,便随着还能远远看到的身影朝御书院的方向走去。

      自己到书院外面的时候,他已经发现有遗失之物,想出门寻找。我便笑着将他叫住,微微俯下身子将手里的那卷纸递给他,“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他有些犹豫不敢上前,我又展开卷首看了一眼,“《丞弼之任未得其人奏》。”

      “我刚刚看你落在路上了,怕他们罚你,便赶快给你拿来了。”

      见我语气温和,小黄门放下戒备朝我感激地拱了拱手,接过朝我身后走去。

      我起身回头,瞧见了等在那里的两位绯袍学士,无意间和其中一位目光相对,自己又不着痕迹地躲闪开。

      “韩先生,你的那封找到了。”

      他身旁的那名学士先笑了起来,“找到就好,怀吉也快回去休息吧。”说罢拉着怀吉一起进去了。

      刚才我知展开了卷首,没看到卷尾的名字。

      他一直定定望着我喉咙上的疤,过了半晌隐忍的目光重新恢复清明,如常问道:“你还好吗?”

      “还好。”

      复又淡淡添了一句,“好过不好过,也都这么过来了。”

      我已是心如槁木,在最好的年纪枯萎了。

      行至院外,成荫未修剪的柳树拂过我的头顶,我有些看不清前路,韩琦回过身朝我伸出手。我犹豫了几弹指,便被他直接拉了出来。

      我目光迅速略过对面几个在打扫的内侍,又望向自己被他的大手覆上牵着的手,无奈问道:“韩先生不知道外臣和女眷在宫中不能私相授受吗?”

      他低头默然几分,将手放开,“是我忘了。”

      随后抬眼恢复了一丝清明,“但臣想问,郡主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我想要什么?”我有些不解,复又明白过来,觉得可笑,“我真的想要这份尊荣,就不必大娘娘身后去西宫待着了,带着封赏出宫或者回家不好吗?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连一株有些生机的花都见不到,每个人的眼里都散发着对明日毫无盼望的寒气。”

      他还是维持着受伤的、望向我眼底的目光,我狠狠心,对他说道,“如果你觉得实在应当怪我,也不必对我说更多了。”

      他早已又将视线落在了我的喉咙上,静默了几弹指,随后回答,“我只是以为你已经想好了,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早知今日殊途,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我轻笑一声,本想祝他有了神仙眷侣,大好前途,应该是他早日忘记我才对,但又觉得那些都是别的人别的事,不再在意。

      我侧首别开他的目光,“为什么要烧制书?”

      他略垂首,说道,“你肯定不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但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这么做了。”

      “你不怕死吗?”

      “当然怕。”

      他继续道,“即使知道太后醒了必定不同意,稍有不慎也是倾覆之祸,可想到你,我就没那么怕了。就像从前我离京的时候躺在地上看月亮,等漫漫长夜过去,心里念到或许你在等我,会好过许多。”一顿,“不过,事事不会都如我所料。”

      我抬头看向已经不太亮的天色,让眼泪倒流入心。

      他亦了望晦暗天空,道,“我该出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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