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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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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上旧精魂,解后相逢莫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易性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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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药炉子沸腾升起的雾气,窗外一道目光静静落在了自己身上。我帮梁家娘子看着慢慢煎好的药,再从厨房走出来时,院落里也仅剩他一个人了。
他穿着轻袍缓带的书生襕衫,难掩身上的纯直少年气。
刚才自己坐在炉火前走神,梁家娘子见他来了便出去问好。如今抬眼望去,两个外家来客都有些无所适从。
这个年纪,应该不会意气风发的少年士子毫无兴趣。只是几日后,自己就会随着母亲回到并州,临走前多看汴京春景中的一草一木,包括意气风发的五陵年少,怕是会遗憾以后也见不到了。
梁家婆婆收拾了摊子回来,便让他将自己送回去,步履轻缓地和他走在巷弄里,知觉也趁着春日明亮了起来。
他扭回头的间隙,出乎意料地笑开,“你终于笑了。”
我愣了几弹指的功夫,已走到了他身边,眼见药铺已经在不远处,回望过去,“前面就到了,公子不必再送了。”
我径直离去,复又被他在身后叫住。
“你还会来教元生识字吗?”他站在原地问。
我回过头说:“元生已经大了,会帮你打坏人了。”
后来远远地看到过他几眼,是他随同窗到药铺对面的书肆访友,他和同窗的姐姐说话被我见到了,还没等我说什么,突然紧张地解释了半天,说仅此一次。
我当时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憋不住笑,一边被他继续拉着教我认路。
我实在听不进去,脱口而出:“你认就可以了。”
说完自己便后悔了,仰首就能看到弥漫在他眼底得逞的笑意。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山寺中。我在下山的薄雾中走失,举目四望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自己按着记忆朝来的方向走去,找不到路,只有天越发黑了。
身上没有能做光照的东西,瞧见尚能反射月光余辉的湖泊便朝前走去。曾听僧人说起过山脚湖的方位,只能先找个近处不太阴冷的地方藏身休息。
正当自己想要离开湖畔,却看到了对岸微弱的光亮,光亮处的人看到我径直涉水而来。
我后退了几步,那人见了,就提着灯立在原地试探地问道:“宋亭?”
我抬起头,看到了半身湿透的韩琦。烛火的光亮在他的脸上跃动,我本想说些什么,未等开口残存的恐惧又涌上心头,他上前时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依在他怀中。
他有些犹豫地保持着身形不动,随后听到了我的低泣,便缓缓拉起我的手环在自己的腰间,又抚上我的后背。
“别哭了。”他的声音极温柔,在更深露重的寂寥黑夜中寻到了些暖意,我将头更深地埋了埋,听到他说:
“总算找到你了。”
他去找了些木材起火,我站在他身后,瞧他坐在篝火前等着湿衣烘干。想感谢他,便上前蹲在火旁。
他先开口:“我从前常在山寺中读书,所以认识路。也是今日巧了,若是明日还得回去考试,恐怕都不能来找你。”
“那你明日还来得及吗?”我随口问道。
他定定地望了我半刻,回过头去将树木残片丢进火里,低声说,“来得及,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东京了。”
我轻轻倚在他的膝盖上。过了许久,他仰首略望了望天色。
“天要亮了。”
他说完与我两两相望,我轻叹一声,搂紧将他的胳膊。
“三月殿试就结束了。”他安慰道。
“到三月要好久。”我说。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以后永远在一起。”
这话落在我的耳边,却未实现。
第二日,太后突然让我入诏禁中,说是母亲的托付养在她身侧。大娘娘和母亲似是特别相熟,听我讲起她的事情多数时间都神色如常。
原本在国朝获罪,女眷都要被褫夺诰身,平反后也难有尊荣。但她对我十分亲厚,命太常寺以祖上恩荫,时常将我带到身旁。
三月初,宫眷和内人都拥着站在太清楼上看集英殿唱名。
宫眷的嬉闹有一句没一句的落在耳边。礼官唱到一甲前三时,我听到了熟悉的名字,猛地抬头向栏外满目的雪白望去。
他从列中缓步走出,随着第一名迈向殿中。太清楼上的女眷漾起一阵涟漪般的轻微骚动。
旁边的都知裴湘笑道:“榜眼的相貌倒是最好的。”
我的举动大娘娘看在眼里,点点头,“这个韩琦一表人材,颇有轩昂气度。”然后转向我和禾儿的方向,着意问,“若是没有定亲,禾儿喜欢吗?”
自己能再出宫时,梁家已经举家离开,只剩地上几片零落的纸钱。我拾起仔细收好,决定回到家中看看。
从前的邻居齐婆婆看见我,请我到家里,她的孙儿跑过来把手里的果子拿到我面前,我笑着收下,有些感叹,“从前元姐儿还只是个安安静静和我蹲在一起簸花钿的小妹妹,如今自己都有孩子了。”
齐婆婆坐在旁边继续做着手里的针线活,“还说呢,你这大半年去哪了?”
“都这么大了,也未成个家。”
“有个孩子来找我打听过几次你的事情。”齐婆婆摇摇头,“看起来挺难过。”
我闻言愣了愣,放下抱在我膝上的小孩子,任他跑去找自己的布老虎玩。
今年进士张榜还贴在城楼上,已经过了唱名的时间,我抬头目光触及尚能清楚看到他的名字。只留下一声叹息。
晚间殿里没几个人,禾儿在大娘娘膝下念起了一首民歌,我将茶汤倒进碗里,一不小心烫了手让茶溢了出来。
“真娘。”大娘听到动静唤我。
我起身到她跟前,她问我:“你在想什么?”
“你今日回来,一直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望向大娘娘,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陪着她进入寝阁,自己也不像从前一样坐在床沿,而是缓缓蹲在她的身侧,等我开口,她直白的告诉我:
“不可能。”
她把我接进宫,从没打算过将我许给一个新科绿衣郎,简单过一生。不然对不起我前朝获罪的爷娘,定国后不计功劳回并州控疆的叔祖。
长宁节,代大娘娘在开宝寺祷祝出来,从前常路过福宁殿外多等上许久也见不到的人,如今就在我眼前。香火缭绕,站得也远,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回身纵马离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禾儿问我定在原地看什么,我摇摇头,随着她朝后院的野湖走去。
大娘娘身体越发不好,我代她去福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那时我急匆匆走进后苑,到官家身边说:“大娘娘病得有些重了,官家还是去看看吧。”
官家闻声先行一步,我余光瞧见宰执间有一个异域相貌的人,未料想到后来的结果。
“与辽和亲,官家舍不得长公主,便是选宗亲养女也无不可。”吕夷简禀道。
“卿当耶律重元是个好糊弄的。”官家已经不再注意前面的傀儡戏演什么,沉声回道,“不过他也知道朕的姐妹俱都成家或入道,属意大娘娘身旁的养女。”
“只是大娘娘如今病着,又和她颇为亲厚,怕是醒来之后不会同意。”
“和亲这等忠孝为国之事,太后应当是会点头的。”
韩琦一直在右侧听着,听到官家未曾表态,手却不由得在袖中逐渐攥紧。第二日,苏舜钦写了宋亭进位公主的制书交到他手上,他接过来问:“和亲的诏书也下了吗?”
苏舜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稚圭忘了自己是知制诰吗?若是下了也当是你先知道。”
韩琦下一分将制书丢进了火里。
我知道和亲之事时,已有诏令被内侍拿走发到了中书。
大娘娘一直昏昏沉沉地病着,许是受得辖制太久,即使和大娘娘母子情深,官家也想昭告天下自己才是说一不二的君王。又是因着为国为民的大事,这样的举措当是无可挑剔。
自消息在禁中内传开,宫内与我相熟的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提到辽和和亲的字眼,禾儿见了拉了拉我的袖子,“亭姐姐,还是去休息吧。”
我看向她的神色里有心疼,勉强对她笑了笑,“我没事。”
“如今我才知道,这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每一道祖宗伦理都是枷锁。”我抬眼望了望薄暮下的屋檐,“既是受了大娘娘教养,或许这便是我偿还的时候吧。”
半夜醒来,起身借着月光在镜中看到麻木无神的自己,披了件白色褙子,也未梳髻便想向外走去。离得极近的瑶津池只有宫眷游船才会到此处,此时如常一样寂寥无人。
我拿起不知何时捏在手中的剪刀,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个住在草原的人在异乡喝醉了酒,将路前方的大海看成了草原,就纵马进了他以为的草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