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双喜 ...

  •   她说要我教她写飞白,最后半梦半醒的靠在我的肩膀上看我写明日用的工部手实,待她睡着的时候,才松开了原本搂着的胳膊。第二天我肩膀僵硬的进了中书,欧阳修接过手实,称官家多半已经准备下诏将宗实立为皇子。

      在垂拱殿上,官家果真拿出了立储的诏令。定策之事已成,我愣了几分,才回过神随着众人一起伏拜。

      司马光依旧不断上疏,称怀吉离间公主和驸马,积恶如山,当伏重诛。

      说起其中渊源,还要追溯到公主夜叩宫门那一日,此后公主与驸马不睦的传闻彻底被谏官端上了台面。台谏将矛头指向了领公主宅勾当官的怀吉,官家将怀吉放逐到西京,公主的精神便越发不好了。

      她应召进宫,过了两日才回来,跟我说起当日情状,“她听见猪猪说了一句芋头,便自己走出去投了井。”

      “我记得,她小的时候喜欢莺儿,就等在那里一整天,希望自己能有一只莺儿。结果莺儿撞到墙檐上死了,她哭得好伤心。”她低眉忆起从前,“徽柔一直是脆弱又偏执的,如果身边的人无法给她爱和依附,她就不知道怎么继续生活。”

      我真正见到传说中神志失常的公主,是正月十八同官家一起去灯笼铺订花灯的时候。官家在跟老板说着什么,我从满地花灯中转出了大门,公主也恰好在门外,见到我便上前一拜,又请我不要回礼。

      “韩相公,今晚的节会姨姨还会一起来吗?”

      “当然是要来的。”我温和地笑笑,“公主若是想念她了,那时可以去见见她。”

      公主的神思复又染上哀愁,又像是已经目空一切,大胆说道,“做国朝公主太累了,徽柔下辈子可以做您和姨姨的孩子吗?”

      我微愣了几弹指,最终还是心中不忍,点点头,“好,公主能开心就好。”

      夜晚的灯会,今上始终频频回顾心情郁结的公主,又让她和滔滔一直陪在公主身侧。司马光从我身后出列,躬身上奏,希望今上能严令妇人不得于街市聚众为戏。公主站出来以《太宗实录》驳斥他,欧阳修乐了,低声同我说,“好一个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我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今日怕是不睡觉都得从《太宗实录》里把话找出来。”

      “要是找不到,此后在他眼里公主的罪状便又多了一条。”

      因为公主的事情,她出入禁中越发频繁,到重阳前变成了两日一去,若见不到她,公主会更加惊惧梦魇。那是她自小看大的孩子,如今因为不幸的婚姻日渐消颓,她每每回来便是愁眉不展的样子。

      “如果再见不到怀吉,徽柔会死的。”她对我说。

      隔日在崇政殿奏对结束,官家立时陷入了沉默,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问道:“卿有女儿吗?”

      我点点头。

      “如果换做是你,看到女儿的婚姻不幸福,会怎么做?”

      “若是实在难过,离绝回家,养她一辈子也是应该的。”我说到这里转而提醒他,“但是臣的女儿,并不需要承担公主的责任。”

      官家极为疲倦地发出一声叹息。

      “不过臣有个想法,官家姑且先听听。”

      “司马司谏博古通今,官家可将他调离台谏,继续掌修国史。”先让最能说的少说几句。

      “怀吉已然放逐一年,继续勾当公主宅是不可能了,不如像从前一样先回到馆阁,再从长计议。”只要还在禁中,总有机会让公主见上一面的。

      重阳过后,官家将怀吉复为天章阁勾当官,怀吉捧着一堆劄子来到中书的时候,同我隔着阁中的香炉对视了半刻,长久无话。

      我先打破了尴尬,走到他面前,和暖地朝他笑笑,“怀吉回来了。”

      昔日坐在我身旁抄录奏疏的小孩子,如今长成满目沧桑的青年。他和内臣交接事毕,逐渐放松了下来,颔首说道,“第一次在馆阁中见到韩相公,已经是二十年前了。”一顿,“怀吉,该向韩相公道一声谢,不光是当年的提携之恩,还有对我全家的仗义相助。”

      他在我讶异的目光中解释,“是郡主告诉我的。”

      “她说,希望我能知道,即使今生今世都已荒废,还是会有人为我遗憾的。”

      我目送他离开馆阁,久久不语。

      司马光在早朝时向官家坚辞不受,被我拿不肖君恩压了回去,他立时猜出将他调离台谏是我的主意,义正辞严地对我说,“韩相公竟为官家纵容公主出这样的招数,不怕将来上行下效,朝局是非颠倒,令陛下蒙上罔顾事理的骂名?”

      就差直接说官家昏聩,我是佞臣了。

      “今臣无能,无力说服陛下摒却一己私爱,示天下至公之道,臣无法尽责,亦无地自容,只能殉职谢罪了。”

      他说完肃然站了起来,目光直视前方的殿柱。

      我一时竟觉得有些好笑,就为了这点小事,闹得沸沸扬扬徒惹物议,令朝政庶务都得一应押后,如今进谏不成更要动不动就彰显士人死节。

      不为百姓生息,也不为家国社稷,只因为公主的家务事,死节就这么便宜吗?

      我淡淡问道:“司马司谏是要碎首进谏么?”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垂拱殿外突然响起了歌声。

      公主提着傀儡娃娃缓步走进大殿,一边唱道:“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这是司马司谏早年所作之词。”

      身后传来几声讥笑,司马光低下了原本高昂的头颅,尴尬发出了一声叹息。

      公主垂散着长发,声音细弱,像是还在从病中。她带着嘲讽的笑意看向司马光,继续唱道:“相见不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我突然瞧见止步于殿外大门的她,像是知道了公主要到这里便不放心跟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化作了心疼,随后又悄然离开了我在垂拱殿殿内能看到的视线范围。

      今上命人将公主带回去,公主只是冷冷地问司马光,“这首词你是为谁写的?你也有过情爱吗?那词中的女子呢?你遗弃她了吗?”

      “你是不是觉得爱恨嗔痴都是有罪,人就应该活得像个傀儡?”

      “那你呢,你自己能做到吗?”

      公主将撕下面皮的傀儡高高举起,“你们也不管,它里面是不是白骨嶙峋。”说罢扬起手将傀儡扔了出去。

      众人惊骇,都向后退了一步。

      公主和怀吉的事情在士大夫中已经传得人尽皆知,皆言公主疯了,仔细想想,好像也确实只有我不怕她,也认真答应公主各种毫不避讳的惊人想法。

      我实在是觉得,太像了,尤其是在刚刚那一刻。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屑于任何伪装,决不妥协。或许她比公主更坚强一些,在无望中也会用其他方式独立生长……

      公主说完哭得不能自已,行至殿外廊庑之上被她拉起来领着离开。

      “这……”身后回过神的御史傅尧俞说,

      “陛下怜爱亲女,但怎能放任公主和妇人上殿。”他说到妇人这个词着意看了看我。

      我径直问道,“有其他人上殿么?”

      傅尧俞又继续拿出至和年水患说事,称今上过于仁厚,只是章献太后养女,并无出众之功便能封为郡主,非陛下血亲却长居内廷,如今居然偕同公主出入朝堂,日后总会酿出放任弄权的祸患。

      我冷冷望着他,正欲开口,还站在上首的官家率先问道,“卿是哪一年的进士?”

      “庆历二年。”他答。

      官家了然点点头,“那卿应当不知道,郡主是当时为了辽使和亲封的。”

      傅尧俞哑然,随即回过神,“但……郡主并未去和亲。”

      我听到这里略微心虚,官家旋即不着痕迹的看了看我。

      欧阳修从列中站了出来,“陛下彼时不忍病重的太后失去慰藉,最终回绝了辽使之请。至于郡主…乃是感念她守陵七年,可称为国朝的仁孝典范,又遵从太后生前所嘱,将封位保留了下来。”

      我说道,“郡主出入禁中皆有中宫手谕,并未逾矩。”

      今上继续问,“此前也已经按照司马卿家所说,削去位同长公主的品秩,不再抚养八公主,如今卿还有何异议?”

      傅尧俞垂首不语。

      “何况。”今上展袖坐回了上首,“朕与皇后都感谢她救了两个女儿的性命,早年八公主为内人勾结所害,险些夭折,更不用说如今的徽柔……”他语气亦有些不忍。

      “没有人知道今天公主会来这里,朕、皇后、还有公主的生母,整个禁中以及各位卿家,而她却知道。更遑论大娘娘和小娘娘生前病重时,每日都在身旁侍奉汤药,连朕这个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都觉得不如。先太后,朕,连同公主,都觉得她是亲人。卿这个外字,用得有些刻薄了。”

      话题又转向了公主,这件事实在是拖了太久,需要在今日做一个了结。

      欧阳修说道,“臣以为此事辨析明了,无人故意作恶,不必对任何一人严惩。”

      我思忖须臾,接着欧阳修的话说,“祖宗家法限制擅权独断,说到底还是为了百姓。官家事事以天下万民为念,自然不忍牺牲无辜性命与其相悖。两厢对照后,驸马也称怀吉曾极力促成过驸马与公主的关系,官家不忍怀吉蒙冤,又不愿继续惹出非议,可免去怀吉勾当内职,放出宫与家人团聚。”

      “公主行事极端,有过可损其爵位,待康复之后如同八公主一样离京清修。”

      虽然都是出宫,但并未规定怀吉以后在何处,又能让公主离开言官视线喘一口气,今上没有多做思考便答应了。

      下朝之后,欧阳修坐在我旁边一边捋须一边玩味的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把笔放下,“你有话就说。”

      他先是摆首,“我跟你认识这么久,居然不知道,那个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说得是你。”

      “你从哪看出来是我的?”

      “直觉。”

      “我们稚圭这样的正人,竟还有这一手。”他阴阳怪气地说道,“你我至交,瞒我这么多年。”

      我不禁冷笑,“我要是告诉你,第二天全东京就都知道了。”

      “不是。”他继续费解,“为什么?”

      “就算这词当初闹得沸沸扬扬,你当时去扬州也完全不必谨慎到一个人去,一下又耽误了快十年。”

      我静默了半刻,“我不敢冒这个险。”

      那把火实在是让我怕了。

      如果我的靠近对于她来说带来的只有痛苦,那么我最好独自一人去面对以后无数个日子的流水远春。

      回到家中,就瞧见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比平常更为紧张。我问端彦怎么了,端彦欲言又止,最后无奈的跟我说,“公主一个人来了,非要见母亲,现在在后苑。”

      我站在原地长叹一声,向后苑走去。

      她和公主站在后苑西合的紫藤花丛里,似是在劝公主接受暂时和怀吉分离的现实。

      她无奈地看向公主,“你知道怀吉家里为什么会家破人亡吗?”

      “因为爹爹的无心之失。”公主怅然说道,“所以爹爹始终愿意一言一行都受言官监督,做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

      “那个时候你爹爹知道梁家家破人亡,将自己锁在福宁殿里,你姐姐要急疯了,求大娘娘命他吃饭喝水,但大娘娘很欣慰,觉得这是好事。你爹爹从那以后知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会为了尽可能少出现像梁家这样的悲剧,一直克制自己的欲望,仰惧天变,俯畏人言。”

      公主反驳道,“可是与李玮的婚姻并不是我选的。”

      “我理解你,徽柔。”她叹了叹气,望着公主,“我这辈子都没得选。”

      “但你不能因为命运的不公就将错误交到别人手上,那样太危险了。”

      她温言说道,“我知道你厌恶你的婆母,痛恨自己的婚姻,甚至也可以和怀吉一直在一起,这些一点错都没有。但你暴露自己的喜恶之后并不能保护自己,就只会引起更大的麻烦。你在宫里可以任性而行,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是因为你爹爹和嬢嬢的庇护,当你离开他们的视线,你就是公主。公主深夜叩开宫门,不敬婆母,违反了祖宗家法,就是错,所以才会有今天惹出的物议和得到的惩罚。纵使你爹爹是官家,也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悠悠之口。”

      “真无趣。”公主垂下双目。

      她目光真切,“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生活在怨恨和遗憾中,日子还得继续,活着还有其他的事情可以盼,徽柔。”随后轻轻一叹,继续说道,“或许从前我不该总是给你看精致的仕女,也该给你看山脚下浣纱的农妇,或者是那些仕女嫁为人妻之后每日为了柴米油烟家长里短如何操劳……”

      公主皱起眉头,“姨姨,你为什么也变成了这样?你说的话简直和我爹爹嬢嬢一模一样。”

      她的眼神变得更冷静悲悯,“因为世界就是这样,你爹爹嬢嬢,还有你姐姐和我,都没有骗你,只是从前不忍心告诉你。”

      公主觉得有些难过,“我只是觉得可惜,从前你是最勇敢的,甚至可以为了爱和自由连性命都不要。”

      她愣了几弹指,随后自嘲的笑了,“我那个时候只是单纯不想活了,看来真的不会有人信了。”

      “那时你姐姐说,愿意为了官家一辈子做后宫中无趣娘子的一个。我就问她,为什么要爱一个心里装了太多东西的人?他永远都不可能只爱你的。”

      徽柔淡淡地打断,“是爹爹心里只有张娘子,把所有偏爱都给了她。”

      她摆首,“张娘子从来都没有这么觉得,她也受不了在金笼子里做泥塑菩萨,所以她死于绝望。”迎来的只有公主根本不相信的眼神,“你看,你现在审视她的样子和世人审视公主是一样的,你不理解她的绝望,他们也不理解你的绝望。”

      公主的眼角泛起了泪意,哽咽说道,“我们并不一样。”

      她看到公主伤心,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给她擦了擦眼泪。

      “难道韩相公不是心怀天下么?”

      “你要我继续把话说完。”她耐心地回应。

      “这就是我和你姐姐的不同,她可以从爱别人中静静地汲取能量;而我爱一个人,就会爱到极致,爱到死,甚至想拉着他一起毁灭。所以我在那场火中被你嬢嬢救回来之后,就开始学着管好自己的心。”

      “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无解。而他…永远都可以在一个环境中做出当时最合适最正确的选择,所以他是官家的好臣子,国朝的好相公,子女的好父亲。我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错处,可以圆满的年少遗憾,仅此而已。”

      “你不想要遗憾圆满吗?”公主直接问道。

      她沉默许久,最后缓慢的说道,“我只知道,我这辈子真正的亲人只剩你姐姐一个。如果我不嫁给他,我可能以后很难再见到你姐姐,你,还有幼悟了。”

      此后她们在说什么,我也没有继续听,而是若有所思地向外走去。

      怪不得她当时能那么妥协,竟会对我说: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端彦这时亦走了进来,隔着廊庑叫我,“爹,找到了吗?”

      我听到了流苏突然滚落坠地的声音,但并未回顾,漠然踏上前往设厅的台阶,留下一脸迷茫的端彦目光在我和西合的方向来回徘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