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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嘉祐·上 ...

  •   三月二十九,宜春苑循例开放,宫中人大多随着皇后去赏花了,其中也包括不舍爹爹姐姐前来道别的公主。殿宇之间空荡荡的,鲜见人影。前往两仪殿的路我还是记得的,从前也绞尽脑汁地计算过从后省大门到那里每一条路的距离,最终找到了一条最短的路往返于馆阁与两仪殿之间,不至于偷跑出去的时候被大娘娘发觉。

      走到殿外,我习惯的侧首朝院中与后宫相连的宫墙处望了望。这是出于长年来形成的习惯,虽然刚一转头,我便想起她早已仙去,不会再垂问我墙角的花开得如何。

      两仪殿已经冷清许久,我本以为不会有第二个人到来,结果一回眸看到了站出殿门外的官家。他像是骤然老去,疲态尽显,但还是努力朝我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衣袖一振,说道,“我就猜到是你。”

      许久未见,我和他一起坐在殿中的地板上,热烈地叙谈起了少时往事。

      “……大娘娘看见猫吓了一跳,让我赶紧抱走,随后坐着顺了半天的气。”

      官家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问,“当时不是小娘娘身边的内侍把猫带过去的吗?”

      “不是,是禾儿看见了觉得那个猫好看,就求小娘娘让她抱一个上午。”我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后来知道大娘娘怕猫再也不敢了。”

      官家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将带来的茶饮了三分,“你和稚圭的事,当时没去求求大娘娘?”

      “求了。”我苦笑着说。

      “大娘娘说,绝对不可能,因为……”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那是个今日听起来极为尴尬的理由。

      今上淡淡接着话说,“若实在觉得郭氏不堪中宫之任,可换真娘代之。”

      我有些讶异,他着意看向我,同我无言对视了几刻,最终先笑了出来,随后解释道,“其实她病重前,就已经在同我草诏废后了。”

      我颔首,想起了她生前所愿:禾儿温柔淳厚,最好出宫相夫教子,过一辈子简单日子;我听她的话,又比表姐更懂事,若她实在难当中宫之位,皇后还是郭氏女来做。

      他说完我倒也没觉得尴尬,只是和他心照不宣的大笑了起来,是没有人再介怀的因缘际会,随风而散的多年光阴。

      我见他想要起身,扶着他一同站了起来。他看向上首的座位,感叹道:

      “大娘娘走了快三十年了。”

      “她当时,也是坐在这里不让我娶自己喜欢的姑娘,说她不合适做皇后,给我定了平卢节度使郭崇的孙女,你的表姐,然后把我喜欢的姑娘许给了别人。我当时并不愿意,一直在想办法,起码能做到不娶郭氏。”

      他说到这里轻叹一声,“但是我没有你勇敢,最终还是娶了她。其实现在回过头去看,郭氏确实比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当皇后合适些。我终于看到了大娘娘的心,也看到了你和徽柔的痛苦。”

      “一切都是命。”我答道。

      官家侧目听到这句话,随后徐徐开口,“命。”

      他说到这里点点头,“当真是命,一代一代的人也只会周而复始地拥有相似的忧愁。”

      相似的景象不断浮现于官觉,我看向窗外明亮的天色,“殊途同归。”

      他有些费力地坐在台阶上,又示意我在他身旁也一起坐下。一直以来都只当他是君上,如今在极近的距离向他望去,还真有了些看一母同胞手足的意思。

      “大病时醒来,想起给了你一封衣带诏,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后来觉得,应该是心里认为大娘娘的话说得对,你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我是知道官家醒过来会后悔的。”我解释道。

      “之前徽柔寻短见的时候,我担心了一整夜,守着她直到好转。后来突然意识到,她今日种种,你从前早就都受过了,而且那时你的父母早已不在,大娘娘也病入膏肓,无依无靠,该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万分愧疚,同时又在想,为什么自己会眼睁睁地让悲剧重演……”

      “官家。”

      我淡淡打断他,“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即使作为官家,也始终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会为自己误伤无辜而悔愧终生,所以就算当时不能做到完全不怨恨你,我也能理解你。你我所愿都是徽柔能好好的,也不必再提从前了。”

      “我的意思是,你也是我的亲人。”他着意回过头看向我,“我看了你给皇后的家书,再见到韩琦的时候,跟他说,一定要对你好。他当然是明白的,所以也会和我一起想办法救下怀吉,成全徽柔。”

      “但是,我们也只能做我们这一代人的事情。”他意味深长的说。

      过了几分,我点点头,“是,是这样。”

      在殿内叙谈已久,步出殿门时才发现傍晚已经来临。

      他笑道,“走吧,去仪凤阁,禾儿做了一桌子菜,正好今天人齐了。”

      晚饭之后,徽柔说去瞧一眼妹妹再出宫,官家回了福宁殿,只剩我和禾儿坐在露台中赏月。

      侍女点起灯,禾儿回过头时又没忍住在我身上多打量几眼,“你怎么胖了这么多?”

      “从前你是最在意自己身材的,一口饭都不愿意多吃。”禾儿说到这不免摇摇头,“刚才看你正常吃饭的样子,我还有点不适应。”

      ……

      还能怪谁?

      我幽幽说道,“我现在一日三餐跟坐牢已经差不多了,有人看着我吃,不吃就开始讲道理。”接着心绪一转,对身旁的婢女吩咐道,“你去说一声,我今天陪苗贵妃住在宫里,不回去了。”

      正就着灯光添香药的禾儿一下扭回头,“我还没同意呢!”

      “我不能再这么吃了,你就让我留在宫里过几天安生日子吧。”我哀叹道。

      禾儿像从前一样和我挤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我们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晚上挤在一起看星星。”

      “每次流星划过你都要许愿。”

      “然后你会告诉我,这是星宿的自然运动,许了也是白许。”她说着白了我一眼。

      “我去了西京之后,晚上无聊就开始研究星星,后来你有了徽柔,任守忠来接我回宫的前一天晚上我也看到了流星。”我说到这里顿了顿,“便也一时兴起许了愿,希望你们母子都能平安。”

      她沉默良久,说,“那便希望以后都能平安吧。”

      “不过我许的,倒是都应验了。”她勾起了唇角浅笑,“尤其是大娘娘还在时我许的三个愿望:第一个是大娘娘能身体健康,随后大娘娘的病便好了;第二个是亭姐姐从太清楼上下来好难过啊,我希望她能高兴……第三个是,我要陪六哥一辈子。”

      “如今,应该算都实现了。”她带着笑看着我说道,“你在太清楼上看到的人,也重新回到了你身边。”

      “其实从前我特别好奇,那半阕词在京中传得人人都听过,为什么他也不来找你,自己一个人去了扬州。我也一直当他是个负心汉,让你这么久了还执迷不悟。直到前些日子,我听到官家对徽柔说,越喜欢一个人,反而越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不然别人就会找到你的软肋。”她说到这里十分心痛,眼角盈起泪意,“我现在是当真懂了。”

      我打断她,“我哪里执迷不悟。”

      禾儿立刻嫌弃地反驳道,“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爱一个人就要爱到死,他不要你,都能点火把房子烧了,之后只是强迫自己不在乎。”

      我一时无语,看来真的没人会相信人会单纯不想活了。

      “我那时问你,你放火前跟他怎么了,你死活不说,但是我倒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我预感不太好,问道,“你猜出什么了?”

      她猜得都不对,我俯身在她耳边说,我跟他有了夫妻之实。禾儿听完先是不说话,随后抚上自己的胸襟处顺气,“我这心口也得开始疼了。”

      “他当时说让我跟他回去,但是他都有夫人了,我猜他不会去做得罪崔氏一族的事情……大概缘分已经尽了,再靠近只会带来痛苦。”

      我垂下双眼,“何况,我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罢了,如今都这样了。”禾儿叹道,“你多痛我能明白,你多傻我也明白了。”

      我静默了几分,被漆黑的夜色唤醒了隐没在心底的话。

      “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有一天在山脚下迷路了,只能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到天亮再想办法回家,结果湖畔边突然有了灯……他说他找了我一夜。”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就像是突然对万物有了知觉,譬如我知道了自己应该害怕,害怕了可以哭。”

      如果不是他,我怎么走过籍籍无名。

      “他说他喜欢我,其实想想那个时候我也不懂什么是喜欢,大概就是会看到他同别的女子说话不高兴,想跟他多待一会儿,希望他只对我好。后来……这些都变得不可能了,我尽量不去想,但是我好像也没有别的事情值得去想。”

      禾儿似是不忍,一只手放在我的肩头上,安慰我道,“都过去了。”

      “好在过了许多年,我知道光说爱是没有用的,认真带来的只有毁灭,毕竟活着还有其他的事情可以盼。”我同她对视一眼,继续道,“就像徽柔刚出生的时候,你和皇后坐在旁边给徽柔做衣服,我陪着小娘娘在池边吹风,好好度过这些日子比终日在遗憾中思考要重要得多。”

      禾儿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双目,随后换了个话头,“如今他待你好么?”

      “还行。”也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从前不明白我为什么不爱说话,现在天天嫌我吵。”

      “不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心中都有说不完的话想告诉对方。现在反而觉得,每天能安安静静在一起看着他就好。”

      “也许这就是日子吧。“她说道。

      这一夜并不和我的料想一样安静。皇后子时遣人叫我去给她画画的时候,肃杀的气氛就随着一道道洞开的宫门直直涌来。不多时从坤宁殿内出来,我带着换了衣服的仲针向皇后道别。

      她刚刚哭过,如今只能勉强地朝我露出一个笑,“拜托你了,带仲针好好在宫外待一夜。”

      这一刻最难过的人就应当是她了,同她相望之间本想宽慰她几句,随后只能心照不宣对她说,“多保重。”

      行至西华门,仲针在我和任守忠的注视下乘上了出宫的马车。任守忠驾着车辇,疾行在东京的夜色之中。

      仲针全程双唇紧闭,一脸紧张忧惧之色,我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背以示安慰。待到车速平缓之时,他终于说出了自己藏了许久的话:

      “嬢嬢,官家不是不喜欢我爹爹吗?”

      宗实两度入宫,与今上关系并不算好,若非今上长久无子,也不会被立为皇储。下午在两仪殿内同我兴高采烈叙谈年少的人忽然身故,皇后只能密诏宗实入宫,又让我将孩子今夜先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凝神听他讲完,答道:“官家没有不喜欢你爹爹,在官家心里,你爹爹和他所想的都是一样的。”

      他沉默良久,随后说道,“这也是韩相公一直劝我爹爹受命的理由。”

      “仲针说得对。”

      我朝他和暖地笑笑,“对于他们还有将来的你来说,心中最要紧的始终都是天下平宁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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