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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百年无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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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始,其实非常俗套。
那天我走进梁家院子,见过梁婆婆和元生,不经意地看到厨房里有个陌生的面孔坐在炉子前发呆,脸圆圆的,垂着眼睛。
在春日中同她走过天色正好的街道,我发现她只到自己胸口。直到我在山下的湖畔找到她,她靠在我的膝盖上静静入睡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能金榜題名,接着便是洞房花烛,过上最寻常的一种日子。
回到东京的第二个春天,等待我的只有紧闭的门扉和死一般的寂静。梁家大门外零落了几片纸钱,我将它捡起来妥善保存。
集英殿唱名之后,婚事是长兄定的,我遵从他的意见,皆大欢喜,也任凭一系列的重望加在自己身上。
今上在开宝寺祈雨,我依例去请太后,看到了站在宫眷最中间代太后来拜佛的养女。这才想起来,朝中撤帘归政的声音越来越大,太后未多表态,已经有许多场合不曾露面了。
接着便是脑中轰鸣,像是听到了命运在我耳边讪笑。
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应当在太清楼上看到了我。那时她心里是什么反应?
会后悔没有等我吗?
会不会难过?
问题的答案我也不愿知道,怕是自己接受不了的原因,只能抱着酒坛子一杯接着一杯麻痹自己的官觉。
彦国瞧不下去了,想将我拦住,我由衷问他,“如果一个人明明显而易见地知道我在找她,她却只是在旁边看着,那是不是已经说明,她没那么想见我。”
彦国宽慰我,“太后身体不好,自然是需要人时时陪着。”
我只觉得自己可笑,“既然早没看上我,何必如此。”
彦国亦长叹一声。
年少时涉及到她,我心中总会升起巨大的勇气。有时甚至会想,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将她从带走,为她舍弃功名,流浪半生。所以将进位制书扔进火里之前,自己其实什么打算都没有做好,只想到今上为了守礼,会晚些下和亲诏令。其余包括如何善后,身家性命,一点也没顾得上想。
因我向来自敛谨慎,以至于官家一再向礼部尚书确定事情来由,没有相信。官家很快猜出了原委,听到她自戕的消息时,最先想到的是正好借此让我摆脱重罪。
和亲的事情不了了之,我却因此更忧心太后身后她的处境。
在清风楼遇到了故人,我和元生都很高兴。
“亭姐姐还好吗?”元生问道。
我愣了几弹指,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说:“还好。”
我希望她还好。
在御书院外听到她声音的时候,我起初并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到跟着怀吉来到这里的她。
她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举止神态看起来都更加沉静忧愁。就像当初对待元生一样,轻声细语地将劄子递给怀吉。
我不住看向她的脖子,那个伤口救回了她自己的自由,和我的性命。
她说着话声音就会变,我极为心疼,轻轻抚上她的喉咙,等到意料中的抗拒。她低下头,提醒我这里是禁中。
我其实深以为然,我们已经过了能随意抛弃一切的时候,只有名正言顺才能带来更多自由和选择。
她离开宫里同我再见到元生,才舍得跟我多说几句话。元生一直依着误会以为我们早就在一起过了许久,她本想解释,被我有意无意的拦下了。就算她心里还藏着对我的怨恨,我也愿意自作主张,用以后千万个日子里面对的流水远春,来换取她无助时一日的依附。
把她抱回她自己家里时,她搂着我的脖子,像在山下一样,将我当成能得到的唯一温暖。我珍惜能望着她在自己身边熟睡的每一分,因为天亮之后,我们还是要直面各自不同又没有交集的日子,两两相隔。
我猜到她并没有兴趣等待,但没有想过她会直接放一把火。
张茂则受中宫所托来将她接走的时候,很显然把我列为了罪魁祸首,不愿让我再靠近她一步。我也有些恍惚,也许他说得没错。
她是个认真烈性的人,或许我能给的并不是依附,而是不断横在她眼前人生的残缺。
此后我以极快的速度进入两府主持新政,有所成效之后,新政大臣一一遭到贬黜,只剩我还在中书。乾元节时才得以回京的欧阳修脸上一点愁容都见不到,念了半首凄凉悲怆的词,我像是看破了他的心迹,说道:“我还当永叔是真心不想回京了。”
欧阳修摆首,“这可不是我写的。”
“永叔写小轩窗正梳妆,那也太怪了。”苏舜钦也忍不住笑开,“是京兆郡主。”
富弼听了不着痕迹地看了我一眼,将手中的羊羔酒饮了半分。
“稚圭一直待在京城,竟一点也没听过吗?”
富弼笑道,“我们都走了,现在就留稚圭一个人在两府受摧残,他估计是没有那个心思。”
“如今都在猜写的是谁。”苏舜钦看向欧阳修,“永叔当日怎么没问问。”
欧阳修直接无语,“这明明一听就是不能问的事。”说完亦觉得唏嘘,“不过若真的是写给心上人的,那心上人可真不是个东西。”
“也是。”苏舜钦点点头,“若是真的有情,又怎么能看她三番两次寻死还坐视不理,更不会有什么纵使相逢应不识……”他说到这儿,长叹一声。
我深垂首,为掩饰此刻的失神,揽过一杯斟满的酒干脆饮下。
数杯羊羔酒下肚,我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大醉。在酒意侵袭整个五内之前,又冒出了那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
她还好吗?
这一夜我做起了极为杂乱的梦,梦见自己还是像白天一样周旋于时刻想置我于死地的同僚之间,涌起深深的疲惫;又仿佛走遍了整个山脚,最后坠入了冰冷的湖畔,周身安静,数十年积攒的思念像巨浪一样轰然而出。
在一切晦暗又虚无缥缈的景象中,重又陷入了虚空。
第二天我如常起身,去送别即将离京的晏相公。
我在码头边等了许久,先看到了小七,又有一段素色身影略过眼前。她回望过去,同晏相公告别后先离开了。
我不由自主陷入了短暂的失神,一切都落在晏相公眼里,他像是洞悉了一切,捋须吟道,“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我岔开话题,与他进行了一番关于时局的交谈。
晏相公说到最后着意看了看我,“稚圭,我从未想过名垂青史,只求问心无愧。”
此后官家赐对,常有激烈的廷诤,或说多半是我一个人同多位相公据理争辩。因新政挑起的诸多怨恨,朝中之事桩桩件件的由头全部指向了仅剩与新政相关的大臣,他们虽从我身上挑不出错处,我也早已疲于应对。
夫人自春天起病来如山倒,忠彦和端彦听到消息便尽早赶回了家,我不在时也俱都在她身边陪着。
那天晚上她服了药,靠在榻上用虚弱的声音同我聊起子女,聊起相敬如宾的这几年,我心中怆然,对她说道:“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
自我们成婚起,我时时在外忙碌,回到家中却从未有过一丝烦杂琐事,她教养子女的行事也同我极为相似,我们没有过任何分歧。我有时还能和好友在一起饮酒宴游,她只能日复一日的在家里闷着,面对无尽的家长里短。
“娶妻如此,是我之幸。”
“稚圭。”她少见的叫起我的字,朝我笑笑,“你也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除了……”夫人低下头,眼神晦暗,复又迅速恢复清明,“不重要了。”
“只是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愿再和你做夫妻了。”
夫人丧期过后,我自请出京,今上在钓鱼台上为我送行,殿外内人的悠悠唱词传到了耳边。
“她如今留在内廷教徽柔画画。”今上同我心照不宣的说道,“这点事,朕自然是做得了主的。”
我微微摆首,“还是不要了。”
出于在流言中对她的保护,或是出于其他种种顾虑,我一个人到了扬州。
辗转知并州的最后一年,我听刚到任的同僚提起狄青,说起他受的诸多排挤,他亦是不住叹气,指出这件事牵连甚广。
“京畿大水的时候郡主曾经把房子借给他住,台谏便从天象异端说到祖宗家法,论出种种罪过,司马光不断上书,郡主不应该收养八公主,长居内廷,官家只能先将她被贬回并州了。”
当我在郭家看到她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递了明年年后入枢府的请求,被今上驳回,言称最晚九月到任已经是极限。但我没想到的是,从她发现了梁家梅子开始,事情便顺利得出乎我的预料,那时离回京还剩两个月多一些,已经远远超过过往我们能在一起的许多时间了。
在并州的最后一个节庆,我见过郭侍中,便远远看到她站在后廊等我。我走上前轻轻握起她的手,和她漫步在夕阳晚照下的路上,街市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我却觉得十分安静。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我的手背,我感受到微末的凉意。她满含怨念地对我说:
“我不会等你的。”
我知道她是赌气,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伸手搂住她的双肩,“那我在东京等你。”
中宫回信待年后才能让她回去,枢府事重,我只能先行一步。
她被召回东京的时候,恰逢九公主出生,皇后直接命人先接她到宫里。今上得了公主,再迎宗实入宫的事便常常在朝会上被提起。我同他走在福宁殿外,也讳莫如深的避开有关子嗣的话题。
“皇后想多留真娘在宫中待几日,卿也别见怪,以后她不是宫眷,便不能时常入宫了。”
随后入昭文阁,定策皇嗣便成了整个嘉祐年最重要的事。经过我和欧阳修的苦劝,今上终于开口让宗实知宗正寺,我数次带着诏命前往他的府邸,宗实始终推辞。直到有一天宗实的夫人从宫里出来,又到家中来看望小时候带着自己认戚里的姨姨,我才觉得这件事有个交代了。
她见到滔滔特别开心,又让孩子管滔滔叫嬢嬢。
滔滔逐一应道,又被她拉着坐在石凳上,“从前是姨姨领着我叫人,这时间也过得太快了。”
她问,“宗实身体还好吗?”
滔滔长叹一声,“还是老样子,前几日病得起不来床,最近好一些了。”
“以后一定会好的,你们小时候跟徽柔在一起玩,风筝断了落在假山上,每次不还是他活蹦乱跳的爬到假山上拿下来的。”她说道此处,两个人想到公主如今的状况,都没了言语。
端彦傍晚回来,正好看到滔滔离开,便也明白宗实之事有了着落。
我同他在亭中下棋,刚点起了灯,听端彦问道,“父亲娶…母亲,是想到了今天这样的缘故吗?”
他显然还不适应这样的称呼,见我不说话,当我默认了。
“陛下长久无子,母亲看着公主和宗实长大,今日能让小妹叫宗实的夫人嬢嬢,日后等宗实即位……”
“你是这样想的吗?”我落下一子。
端彦垂首,“父亲当时在并州,或许有其他考虑。”
我思忖良久,实在不知道该对他从何说起,直接告诉他:
“我根本没想那么多。”
十年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