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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未成曲调先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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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
我跑过皇城的一道道角门,一条条宫道,最后止步于离崇政殿一步之遥的墙外。我听见从馆阁缓缓迈出的学士们的交谈声逐渐逼近,自己却只能躲在门后用耳朵辨别他的踪迹。
我听到同僚叫他,一颗心虚提了起来,又觉得已经满足,悄然向后省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都掩饰得极好,直到折返回到两仪殿,心中漾开的喜悦也刚刚消散。
我们走失于天圣五年,那是我们分离的第四个春天。
我将最后一缕头发梳了起来,他从背后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在他怀中转过身,他拿起玉簪轻轻插进我的发间,又为我理了理鬓处的头发,“这一刻,我从见你第一眼就在盼了,如今总算实现了。”
“即使没有时间了,我也感谢老天垂怜。”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嘴角,“我们之间终于只有你和我了。”
皇后收到信便命人带了重阳前入宫相聚的手谕给我,回到东京那一日,又恰逢董娘子诞下九公主。任守忠一早就守在西华门门口,我走进宫城,瞧见许多陈设风景与从前无异,心中感怀,便一边走着一边同他话了几句旧,“上次我从西京回来,也是任督知带我去见皇后的。”
“是。”任督知点点头,“那时将郡主从西京的园子里接回来,郡主形容憔悴,怕是大娘娘看了都会责怪官家和臣没照顾好你。”
他同大娘娘往日有深厚的主仆之情,一直对我十分照顾,将我送至内省大门前,亦真诚说道,“我也希望,郡主今后都能像今日一样喜乐平安。”
往后苑走去越见内侍和宫女面露喜色,有些看到我便会“呀”一声,惊喜的说道:
“郡主回来了。”
我笑着颔首应过,走进坤宁殿时,便见一众宫眷拥在皇后和董娘子身侧,围着摇篮里新诞生的九公主。禾儿赶快将我拉了过来,让我也能看到孩子,我瞧她新生没多久,也忍不住夸道,“太可爱了。”
幼悟和徽柔都在其中,十分亲近的围着妹妹。见我来了,幼悟便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冲淡地按照张妼晗的嘱咐叫我一声母亲。
她自小听到诵经念道之声就会面露笑容,十岁入了道,今天听闻妹妹出生才同我一样回到宫中。
我听不出她言语中的亲近,心中愀然,“早知道不能留在禁中,不该随意答应你娘所托,我没有孩子,自然会将你看成我唯一的孩子。”
“我这一生始终记挂,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在你长大前照顾你这一件事。”
她转过身同我四目相对,脸色中没有怨恨或者更多其他的感情,只是坦然说道,“母亲不必怨恨自己。那时我听娘说,若不是你在我可能就早早夭折了,所以这声母亲还是当得的。她还同我说,你是宫里唯一懂她的人,即使你同她并没有那么亲近,但她还是愿意信任你。”
“我自是知道她信任我,所以我才觉得这些年没有照顾过你实在是愧对于她。”我对她真切的说道,她并不受打动,只是用颇为淡泊的态度安慰我:
“我早早离宫修行,没受什么委屈,红尘琐事、缁衣周旋也并不关心。”
“离京不是你所愿,娘也常说你是苦命人,年轻时几度要丢了性命,也没能和爱人相守。”她不着痕迹的略过我脖子上已经淡了许多不易被注视到的伤口,“我们没有母女缘分。”
“年纪越长,越觉得孤独是正常的。”她朝我浅笑着勾勾唇角,“许多事情已经不值一提,只希望我到母亲一样的时候,也还能好好的活。”
她最后又叫了我一声母亲,似是一再表明并没有怨我,离去时仅仅让我送到内城门口。我看着她越行越远的时候,突然明白姨母那句“等我们都走了”是多么忧心的意思。
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坤宁殿,瞧见皇后、禾儿和徽柔坐在一起绣花,徽柔还不知道我回来的事情,瞧见我便眼前一亮扑了过来,“姨姨!姨姨可算回来了。”
我同她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她问我怎么了,愧疚始终萦绕五内,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去说,只称没事同她一起坐下。
“你姨姨是担心幼悟。”禾儿瞧出了端倪,轻叹一声,“当时没同幼悟待几天就被放出京了,这三年幼悟都长大了,入道之后怕是也不能再让她照顾。”
殿内一下陷入了沉默,随后继续说起了九公主氛围才松散了些。
“我回来的时候,若不是知道徽柔都成家做姐姐了,禁中看起来真是没什么变化。”
我不懂女红,禾儿一时兴起又试着一步步教我,最后还是放弃了。我看着无奈的禾儿,将那块绣绷放到一边,“小时候没学会,如今更不可能了。”
“此一时彼一时。”禾儿道,“以后不一样了,这些东西也就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只是你不懂便没人服你。”
皇后亦是抬首笑道,“你就听禾儿的吧。以后要照顾的子女,可比在宫里要多得多,你想和从前一样在小娘娘那里无拘无束怕是不可能了。”
年前的答婚书上写的是回京以后的这段时间,如今时间越近,自己心里越来越没底。提起孩子,心中更是添上重压,“我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怎么糊涂着过来的,若是当时能留在幼悟身旁照顾,也不至于此时如此束手无策。”
“将幼悟留在宫中不好吗?你当时回到自己的叔祖那里去,尚且自顾不暇,能照顾好她吗?”
徽柔到殿外同仪凤阁的侍女说了几句话,回来时一时没听明白,“嬢嬢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
她环顾我们三个人,猜测道,“姨姨要结婚了?”
皇后笑着点点头。
“太好了。”她一下面露喜色,“不知道相配的是什么样的人啊?”
“是……”禾儿和皇后对视一眼,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转念一想,小心的问,“难道是韩相公?”
徽柔见我听到他的名字瞬间垂下双目,心中了然,“那一定是了。”
“天啊。”徽柔望了望我,似是为我高兴,“原来老天还是会成全有情人的。”她说完似是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失神了几弹指,随即恢复神色笑着说道,“我如今住在宫外,等着听姨姨的好消息了。”
“那姨姨和韩相公是怎么认识的?”徽柔坐在公主府妆楼前的秋千上问。
“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在邻居家的药铺帮忙。那个时候有位婆婆常常来买药,如果她太忙忘了,掌柜便会叫我帮忙送去,时间一长,她们一家人也都待我很好,每每我去的时候都会多留我一会儿。有一天婆婆的家里来了一群恶霸,我就看到一个书生模样的大哥哥挺身而出,挡在梁家门口,后来恶霸走了。我便隔着厨房的窗户看到了他。”
徽柔听到这,忍不住好奇的问,“那韩相公年轻的时候好看吗?”
韵果儿和嘉庆子在一旁笑了起来,徽柔回过头叫她们不许笑,本以为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哪知我点了点头。
“特别好看,比现在这个好看一万倍。”
我说完在场的人便全都笑翻了,徽柔揉着肚子又继续说道,“那时见到韩相公是什么感觉?”
她怀着期待看着我,我看她的样子忍不住先笑笑,细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大概没什么感觉吧。”
徽柔显然不相信,“我听姐姐身边的人说,当时闹得轰轰烈烈的。”
我无语,“只有我一个人轰轰烈烈才对。”
“那你们是如何在一起的?”
我凝思半刻,自己都有些茫然,“不知道。”
又将淡淡散在眼前的过往都说了说,“他怕我不安全,便一路将我送回去。那个时候天色特别亮,刚下完雨,我跟在他后面,只觉得这个大哥哥确实是很好。”
“那时郡主多大啊?”韵果儿问。
“大概十三岁吧。”又凝思须臾,“他应该有二十岁了,或许还不够。”
“还有一次我去山上送药,晚上在山下迷路了,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但他还是找到了我。我那个时候不爱说话,什么也不懂,只当他时时照顾我。直到后来有次灯节,我看到他拿起一个空白的灯笼,在上面写,”我想起那没应验的几个字,“百年同心。”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帮忙写几句话,就在旁边看着,结果他一转头问:考试之后能不能嫁给他,把我吓了一跳。”
徽柔唤她们两个出去,只和我单独靠在寝阁的床边。
徽柔执起纨扇,“韩相公应该很爱姨姨吧。”
“如果不是天意弄人,或许很早就已经成婚生子,百年同心,而不是等到今天。”
接着她又慵懒地靠在了床边的帷帐上,“那姨姨爱韩相公吗?”
我微愣,“我…习惯了。”
“或者说,我放弃了。”我淡淡说道。
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如果换做前半生,我可能会坚持,坚持不为从前的遗憾重蹈覆辙,坚持一个人逍遥自在,即使是最后自己无人问津地死去。”
“恰好他还爱我,我也还算爱他,就先这样吧。”
“姨姨瞒不过我。”徽柔掩着嘴笑了起来,“你也很爱很爱他。”
“如果只是需要依靠,那天底下值得依靠的人并不只有韩相公一个。姨姨这样真情真性,只会嫁给自己的最爱。”
“我们永远都不会骗自己。”徽柔的声音弱了下来,失神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