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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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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局
两月过去,俞思年与由尺又相约见了几次,次次相谈甚欢,不醉不归。
由尺提议再见面不在茶楼,也不在酒馆,上他家去。俞思年想也没想一口答应。
“由尺兄请我上他家做客倒是信任我,等我看看他家如何,若是不错,下次夫人同我前去可好?”
俞思年瞧着姜羌双目闪闪烁烁十分明亮,期盼之情无处遁藏,乱了姜羌的眼,也乱了她的心,她心软又无奈道:“好。”
世事难料,姜羌再也没等到俞思年归,等来的却是申昼,或者说是俞思年极其看重的由尺兄。
申昼沉稳又隐忍的站在竹屋前,高喊:“我是由尺,亦是申昼!思年兄毫发无伤在我府上,甚好!”
察觉到上山的人不是俞思年,姜羌先一步躲在了暗处,听到这话,当即明白了所有事情,心一下子凉了个透。入局的不止俞思年,还有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的自己。她眼泪怎么也憋不住的往外跑,怒不可遏的现身出来,红着眼睛质问申昼:“什么叫甚好?在大司马眼中被软禁起来算甚好?”
“我夫君如此赤诚待你,你却设局哄他。”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悔恨,憎恶,绝望,悲伤。
申昼想要解释,却无从开口,因为姜羌说的全是真话,真的他无力反驳,他又何尝不绝望,不悲伤?他看到俞思年那一刻就后悔了,他甚至希望这样潇洒坦诚,恣意快活又美满的俞思年是装出来的,他希望俞思年是道貌岸然的小人,是满心杀念的伪君子,这样他才能将良心藏起来,在阴谋诡计里当他面冷心硬手起刀落的大司马。
泪水进入口中咸咸的,还带着苦的滋味,干在面上被风刮着脸面生疼,入冬的风吹散了姜羌满身热意,身边却没有俞思年为她担忧,为她挡风暖手。她心灰意冷,冷笑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申昼,嘲讽这世道人心不古,“大司马不必假仁假义了,直说吧,如此大费周章所为何事。”
……
俞思年被申昼关在暗室里,用铁链锁了手脚按在小床上行动范围狭小,对面燃着的两盏烛灯发出微弱的光,光里俞思年悔不当初,恨自己木鱼脑袋,轻信小人,害了姜羌,现下落得如此下场,想要以死谢罪都不行,只余下无尽的焦灼。
暗室的门缓缓被推开,申昼端着饭菜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俞思年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却被铁链束缚着,他激动道:“我夫人呢?你见到她了吗?她逃走了你没找到她对吧?”
申昼的皱着眉不敢正视他,申昼这样子让俞思年的希望落空,他泄气的坐回了床上,“我就知道她不会走,你为何不劝她走?”俞思年一思索,才觉出自己说错了话,“我真是心急乱投医,竟想你这位罪魁祸首帮我做事。”
“思年兄,若是我先前认识你,我定不会做这样的事,”申昼透过微光看着他,迫切的想要对方知道他不是想害他与姜羌,却又没有理由解释,连借口都寻不来。
他说完,心急如焚的俞思年更气愤了,怒火中烧道:“先前先前,多先多前?我就想先到那小摊儿前揍的你再也不敢来找我!”
申昼自知理亏,始终皱着眉,他干巴巴道:“我上面那人说了,只要姜羌帮一个小忙,无意取你二人性命,你且宽心。”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饭菜,劝说:“东西一定是要吃的,你夫人特别交待,要你一定好好吃饭,不要……”
申昼别扭的说:“不要耍脾气,饿了自己,伤了自己,我再三保证过要看你吃饭的。”
“吃吃吃!”俞思年越听越伤心,越伤心越为姜羌担心,“若是你被关在这里,你心爱之人受威胁要去做什么狗屁小忙,你能吃的下饭?”说罢,俞思年久梦乍回,“奥!你连什么心爱之人也是骗我的吧?根本就没这个人对吧?我他妈……”
“不是不是!全不是!我说的全是真的!”申昼紧张的看着他,连忙解释,“在朝为官是真,没有朋友是真,惹心爱之人生气也是真,将你当朋友也是真心实意!”
二人沉默不语,静默了片刻,申昼艰难开口,“我放不下早已长到我身上,剥也剥不开的家仇,那人放不下诱人犯错的滔天权势,我要报仇雪恨,他要江山美人,就连当朝那位王君推我坐上大司马也不过是平衡朝中势力罢了,一切不过各得所需。万万想不到,中间出了你与你夫人这样的意外。”
申昼再三承诺:“我一定拼命护你与你夫人周全,请你一定信我!明天见那位大人我也会全程跟随。”
“你教我全程跟着我都不能安心,更何况看不见摸不着,仅凭你一面之辞我怎么可能不忧虑?怎么可能安心的被关着?”
申昼也觉得自己再三的承诺苍白无力,只好将饭菜放到俞思年身边离开了。
俞思年看着他开门,看着夜色进来,看着夜色被关在外面,萎靡不振,愁眉不展,“说好了我要护着你的,却还是食言了。”
他隐忍着抽噎,“妈的,我夫人如今生死不明,我他妈想杀光所有人……”说着用力甩了胳膊一下,铁链随即发出声响,连带着放在一边的饭菜也倒了个干净。
……
第二日,花满楼包厢内,公子羡与姜羌面对而坐,中间隔了张矮桌,矮桌上的茶冒着热烟,矮桌旁有个小炉温着茶水。一人搂着个手炉,眉开眼笑,一人直勾勾的盯着他,面无表情。申昼立在姜羌身后,长留候在公子羡身后,时刻等着被差遣。
公子羡开口:“我与姜姑娘单独聊聊。”
公子羡示意他们离开,申昼却皱眉不语。
长留上前解围:“手无缚鸡之力的主人,和功夫了得的侠女,常理来说,该担心谁?”
申昼还执拗的站在原地,用行动表达自己的坚持,公子羡无奈的摇头叹息,“我原以为大司马会一直与我一心。”
申昼直白又郑重道:“你若不伤他二人性命,申昼便永远与公子一条心。”
姜羌心下一惊,微微抬头,抬眼深深看了申昼一眼,她没想到申昼为了他们会如此不管不顾,鲁莽行事,自古君心难测,越是近臣宠臣越要慎重,申昼不可能不懂这道理。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长留与申昼没有到处去探察,而是留在了门外。
待二人出门,公子羡看着那小火炉,无甚情绪,幽幽开口:“如若再出一个俞思年和姜羌,申昼是不是又要与孤分心?”
长留眼观鼻鼻观心,从容不迫答道:“如今出了个俞思年,大司马不还是与公子一条心吗?公子莫要多虑,自寻烦恼,大司马永远不会与公子分心。”
听长留为申昼说话好,公子羡目光深邃,意味深长道:“如此最好不过。”
……
“他还好吗?”
回去路上,戴了斗笠的申昼不远不近的跟着同样以斗笠掩面的姜羌走到山脚下,姜羌到底忍不住问出了口,申昼愧疚道:“不好,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发了大脾气。”
姜羌转身,怨恨的瞪着申昼,激动道:“不是说要他好好吃饭吗!”
申昼自责,却也憋屈,“思年兄犟的很,也信不过我能护着你,殚心竭虑,我劝不动,你自己去劝吧。”
姜羌到嘴边想要骂人的话被她咽了下去,难以置信的盯着他看。申昼被盯的浑身上下不自在,“去,去就跟我走。”说罢转身就走,姜羌也顾不得是不是圈套陷阱,抓着一点希望就快步向前,走出几步心中更加焦灼了,拧着眉头催促申昼,申昼无法,只得加快了速度。
“不吃不吃,烛灯燃尽也别再添,也别来看我,心烦心烦。”
一天一夜还多没有合眼也没有进食,尽是慌心乱神,焦虑忧愁,俞思年胃里翻江倒海,心脏也饿的抗议,跳的更欢脱了,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平躺在床上,话说的也没生气。
“说了让你吃饭吃饭,你为何不听我的!”
姜羌说话带着哭腔,带着凶狠,更多的还是心疼,俞思年闻声倏尔坐了起来,不敢相信的看着暗门前的人,“莫不是出了幻觉?”姜羌一怒之下,跑过去拧他耳朵,“还是幻觉吗!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出了幻觉,是饭吃的多吃饱了撑的吗!”
申昼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因着烛灯燃尽,他走之前没关了暗门。
俞思年被她这一通情真意切的怒吼,吼清醒了,紧紧将人箍在怀里,“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为什么不吃饭,可是为了把我气死,再找一位貌美的小情儿吗!”
俞思年将人拉出怀里,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不敢用力的亲了几下眼前的人,这才踏实了,感叹道:“有你在我才放松下来。”
没多久,申昼就端着饭菜进来了,将饭菜交给姜羌后,从怀中掏出了钥匙,俯身为俞思年解了手腕上的锁,解完又去为他解脚腕上的,见状,姜羌平静开口:“留下一个吧,我怕我二人担不起大司马的信任。”
申昼手上的动作一顿,深深看了姜羌一眼,心下了然,真就为俞思年留了一道锁,而后添了新烛灯离去了。
俞思年也不是个傻的,明白了姜羌锁住他的意图,二人你侬我侬的吃了顿饱饭,他才叹了口气,道:“看来申昼真的希望我们走。”
姜羌带着答案问他:“你会走吗?”
俞思年道:“不是不会走,是即便要走,走之前也要替他办了事,我办而不是你办,你明白吗。”
这样的回答在姜羌的意料之中,她毫不惊讶道:“明白。”
俞思年无奈:“明白为何还要他将我锁在这里?”
姜羌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白天申昼维护他们的事情给他说了,说完道:“申昼好像还在院子里坐着,我看他是有话对你说。”说完端着空碗碟轻飘飘出去了,换了申昼进来。
默了许久,俞思年率先打破僵局,“由尺由尺,申昼申昼,你倒是早就告诉了我一半真相,竟教我忍不住想要责怪自己参不透你的用意。”
申昼挺直脊背,站在离俞思年不远的地方,俞思年盘着腿,慵懒的靠着墙坐着,申昼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不起,俞思年,还有姜羌,是我申昼对不起你们。”
俞思年斟酌了一下,看着暗门外那一方天地,如往常一般谈笑风生:“大司马的院子比我想的要破败许多。”
须臾,申昼笑了一下,道:“新的府院正在修建,”他皱起眉头,有些难以启齿,“如若……我是说,如若一切都过去了,我的新府也修建好了,心爱之人也娶进了家门,你……你……你和……”
俞思年嫌他你你你个没完没了,叹了口气,道:“好,如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与你冰释前嫌,如若我夫人也肯原谅,我便领她来吃你的乔迁喜宴,也吃一杯新婚酒,贺一份新婚礼。”
这些话好似变身成了百爪挠了申昼的心肺,申昼被它刺痛了全身,痛不欲生,眼框瞬间湿红,一拳打在了墙上,百般忍着没有出声,俞思年吃饱喝足,有力气装模作样了,玩世不恭道:“怎么?不想出酒钱?啧啧,想不到堂堂大司马是如此小气的人,我要告诉全城百姓!”
申昼嗓子干涩,喉咙发疼,沙哑着声音道:“好,你去说,我一定不辩驳。”
俞思年轻哼了一声,“你当然不能辩驳。”
申昼出来后,院子里姜羌看着被乌云遮了一半光的月亮说:“大局未定之前,大司马能护住我夫君吗?”
申昼垂首,哑着嗓子道:“暗门上我做了机关,强破会撒毒粉,暗室的地上我也动了手脚,上左右三面放箭,地下大开是道陷阱,只要触动陷阱,墙上的抽屉就会弹出来,开锁的钥匙和刀就在里面,抽屉边上还有最后一道机关,触碰就会出现另一道暗门。”
姜羌干脆利落道:“好。”
姜羌将暗门关好,道:“你与他说了什么?”
俞思年枕着双臂躺在床上,一腿曲起,另一条腿摆在膝盖上晃荡,十分风流不羁,闻言,实话相告,“说了如若你肯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就带你去吃他的喜酒。”
姜羌不甚在意道:“奥,怪不得他哭的那么凶。”
在如此境地,已于阶下囚无甚区别,俞思年还是笑出了声,道:“依夫人所说,如若真有万事平静的一天,这酒要吃吗?”
她想到了白天申昼拿自己的命去赌,想要保他们周全,不觉心软了起来,“人活在世,有许多身不由己,说不怪申昼这位为主办事的是不可能,若说憎恨倒是莫名的憎不起来。”
“也许能喝一杯。”
姜羌坐到床边,俞思年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脑袋看着她,“那新婚礼呢?可要送?”
说到新婚礼,姜羌态度坚决:“不送,送他浪费。”说完,又心软了起来,“不过日后可以送他夫人,送他孩子。”
俞思年笑着追问:“那娃娃亲呢?要不要定下?”
姜羌认真的思索了一番,正经道:“那要看看他夫人貌不貌美,心地善不善良再说。”
俞思年笑着点头:“好,听我夫人的,要是定亲了,非让咱们孩子欺负他们孩子才行。”说罢起身拿起床尾的厚棉被抖了抖,“我可要暖好我夫人,不能让我夫人受凉。”
姜羌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虽然二人一派轻松和谐,其实心里都像是被巨石压着,沉重的快要喘不过气来,毕竟到底有没有日后,有没有如若,谁也说不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