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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第六章:人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面面相窥各怀鬼胎,等待着最后的胜利,那将是让天下统一,百世流芳的神话。
      当初计划埋伏魏国,打他个措手不及,实现统一天下时,燕王心中领军作战的最佳人选莫过于他亲点的大司马申昼,不料与几位近臣秘密商议统一大事之时,大将军宋忍极力要求亲自领兵前往,在场的近臣也纷纷为他请命,也为申昼请命,说大司马久战沙场合该好好休养一番,申昼也从善如流,借身体抱恙成人之美。燕王心知申昼没有狼子野心,不争不抢,却也是没想到他居然舍得这样留名青史的机会,他琢磨不透有位这样淡泊名利的大司马是好是坏,也忧心许久未上战场的宋忍是否能顺利的带回好消息。
      饶是天子君王,在此刻也免不了要七上八下一番。

      此时,一位宫人匆匆上前,跪伏在地上一声不吭,候在燕王身后的大总管立刻会意,匆忙走到那宫人身边,宫人与大总管耳语,大总管闻言惊吓之情一瞬而过,下意识抬眼望向天子。而后又匆忙回到燕王身边,燕王急不可耐,总管凑到燕王身边,低声道:“烟火浮梦温柔枕。”
      暗号一样的话炸在燕王耳边,炸的他眼冒金星,恍如隔世,下意识说出:“笑眼桃花似故人。”

      那是嬴孙仪当年离开之前,写给他的话——你我同样见过战火飞烟,历经沧桑浮梦,终是成了彼此温柔又坚固的后盾,如今你身边桃花一样的新人不断,我无法忍受,所以要离你而去,当你的故人,再不是枕边人。那新人中会不会有谁眉眼像我这个故人?
      当年燕王与嬴孙仪郎才女貌璧人一对,热恋时也曾一同许下一生一世来生来世一双人,只与你朝朝暮暮这样美好的承诺,但是承诺好给却难遵守,诺言最终如东流之水,去不复返,成了不堪一击的情话。燕王继承大统后,为了巩固地位,娶了几位重臣的女儿孙女充盈后宫。嬴孙仪便为了不堪一击的情爱承诺当了他的故人。

      “她在哪儿?”
      燕王有些失态的抓住大总管的衣袖,看着他,神情中透出些迫切。
      大总管欲言又止,“王姬祈的府邸。”
      ……

      已入寒冬,早时出门张口就能冒出白气,嬴孙仪内是轻衣,外披的是厚斗篷,领着自己的小徒弟李秋鸿去王姬府邸抢人。她轻功上乘,轻松躲开王姬祈府邸的守卫,带人潜入府中。落了地,二人偷偷摸摸,东躲西藏的,她还不忘低声数落小徒弟几句,“你这身手比你师姐差了许多,她跟着我没几年,轻功都快赶上我了,还有射箭的本事也是颇有我的神韵,也就剑法就平平无奇,与你的水平差不多,你还要努力。”
      几句数落的话入耳,反倒松了李秋鸿心中紧绷的弦,这半年多来,她早就听嬴孙仪唠叨了百八十遍这位师姐,次次是好话,唯一一次说了坏的,也只是说她师姐性子别扭,爱耍小朋友脾气,但是耍的可爱。还说希望她能觅得一位良人,能看出她的可爱,好教她有人宠着,能一直可爱。
      李秋鸿性子温吞善良,不是心机深善妒的人,私下也经常问嬴孙仪关于这位师姐的事,只是听她说就对素未谋面的师姐颇有好感,所以嬴孙仪才拿这些话打趣她,希望可以疏解她的紧张。
      李秋鸿笑着回她:“师父说了这次事了要带我去见师姐,莫要食言。”
      嬴孙仪笑道:“自然,想必她也念我,我早就写了书信告知她多了一位师妹,她回信说盼着见你,要我今年一定一定带上你去她家吃年夜饭,还要给咱们说件大好事。”
      二人边轻手轻脚往院子里走,李秋鸿边说:“我想师姐的大好事一定是觅得了良人。”
      嬴孙仪觉出她有些失落感,逗她说:“也许是觅得良鱼,要烧给咱们吃也不一定。”
      李秋鸿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

      王姬祈拢着雪白的狐裘娇弱的窝在竹榻上看着冯温为她摘小园子里的晚山茶,红粉的艳丽夺目,似火热的佳人,雪白的纯真无邪,似温婉的佳人。
      找到了人,嬴孙仪不给李秋鸿伤春悲秋的机会,飞身跃起,瞬间行至王姬祈身后,将短刀架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一气呵成,豪不拖泥带水。
      “啊!你要干什么!要钱是吗?”
      一众丫鬟小厮哪里见过这场面,王姬祈一声惊叫之后,有些胆小的直接被吓的坐到了地上哭叫,嬴孙仪毫不在乎,冲暗处的人挑眉道:“还有一个交给你。”
      冯温猛然回头,就看到李秋鸿提剑而来,一切来的突然又迅猛,他愣怔的看着李秋鸿,花从他手中掉落,一时忘了反应。
      李秋鸿右臂笔直抬起,右手平稳执剑,剑尖直指惊慌的王姬仪,就这样英姿飒爽的立在冯温眼前,平静的看着他。
      几月过去,当初柔若无骨的人宛如脱胎换骨一般,让冯温不敢相信,他缓缓开口,“秋鸿?”他顺着剑将目光移至王姬祈身上,又将目光移了回来,不忍道:“你这是作何?”
      眼泪汪汪的王姬祈这才茅塞顿开,带着怨恨和戾气看向李秋鸿,“我与冯郎于你有救命之恩,你却要恩将仇报是吗!”
      李秋鸿充耳不闻,目不转睛的盯着冯温,“你可要跟我离开。”
      冯温还未答话,王姬祈便高呼:“我已有身孕,冯郎不会跟你这样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小人离开!你死了这条心吧!”
      嬴孙仪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将刀尖往王姬祈脖颈里送了送,一下扎出了血珠来,嬴孙仪轻嗤了一声,“真不经扎。”
      吃痛的王姬哭喊一声,威胁道:“冯郎救我!我若有任何闪失,就是丢了一根头发,我父王都不会放过你们!会要你们的命!”
      嬴孙仪闻言瞬间冷下脸来,随意招来一个颤颤巍巍的小厮,对他说,“烟火浮梦温柔枕。”说罢,她问那小厮,“记住了吗?”
      那小厮不明所以,却战战兢兢背了三遍,卑躬屈膝道:“记住了记住了!”
      嬴孙仪当即将刀又往里送了送,惹的那王姬又是一声惊叫,她目光狠戾,低头对王姬祈说:“现在就将这话传给她父王,若是她父王两柱香之内不来,便等着给她收尸吧。”
      那小厮连滚带爬跑了,一直叽叽喳喳的王姬祈这才知道害怕,抿着嘴不再出声,嬴孙仪终于舒坦了,随意道:“你们继续说。”
      别说王姬祈和冯温,饶是李秋鸿都被她师父吓的傻了脸,直想问她师父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迫于形势又不敢问,稳了心态后,便乖乖转向冯温,“冯温,我再问一次,你可要跟我走。”
      如此鸡飞狗跳一通折腾,还折腾出一位不明背景的人物,冯温也慌了神,看看那侠女,看看王姬祈,又看向青梅竹马,祈求道:“秋鸿,事已至此,又为何非要再做改变。”
      看着可怜巴巴的冯温,李秋鸿突然放下剑,她仿佛一下子清醒了,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面对万贯家财,面对攀龙附凤一步登天的机会,谁能抵得住疯长的欲望?
      李秋鸿长舒了一口气,轻松道:“我从未要谁救我性命,”她提剑指向冯温,剑风吹动了他的长发,“救我是你负心后的赎罪,”说罢她又将剑指向王姬祈,“救我是你抢我夫君的补偿。”
      王姬祈不服道:“冯郎为你日日上山祈福也是假的吗?你的心怎么如此硬。”
      李秋鸿轻笑了一声,放下剑,垂眸,“我宁愿死在去年冬天。”
      冯温喉咙上下一动,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

      燕王阔步走进院子,所有下人伏地,冯温当即也跪在了地上,从未见过天子的李秋鸿不知所措的站着,心道这就是天子吗?那威严气魄确是平常人比不了的。冯温扯了扯她的衣摆,李秋鸿瞥了他一眼,才跟着跪下。
      “父王救我!”
      大燕最大的靠山来了,王姬祈仿佛有了依仗高声呼救,楚楚可怜。谁知嬴孙仪的刀竟越发的不客气,刺的她不敢再说话。
      燕王搓着手,心中澎湃,想以最好的姿态面对嬴孙仪,珠帘下的脸局促一笑,竟露出了如十八年前一样的青涩,他望着嬴孙仪,放低姿态,柔声细语,“夫人,何必和自己孩子一般见识?她怎惹你了,我罚她帮你出气如何?莫真伤了孩子的性命。”
      嬴孙仪原本看向别处,闻言看向燕王,“谁是你夫人?”
      嬴孙仪走后,后位一直空着,燕王也从未亲昵的称过谁夫人,一位让燕王自称我的夫人,不是嬴后还能是谁?!这惊天的对话宛如惊涛骇浪般淹没了在场所有人,王姬祈更是被这当头一棒砸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见人肯和他说话,燕王不远不近的看着她,欣慰的笑了一下,也不那么拘谨了,“夫人还是和几年前一样好看,半点没有变化,如今我站在夫人身边,更像个老头子了。”
      “我整日过的什么日子?比神仙还逍遥些,你呢,操心这个担忧那个,”嬴孙仪嫌弃的收了抵在王姬祈喉咙的刀,“还要养孩子,养成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好性子不说,还养出了抢人家姻缘的好品德,真是不老都对不起天地良心。”
      平日嚣张跋扈的王姬如今头也不敢抬,真像是刀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全天下只有你敢这么说我。”燕王含情脉脉的瞧着嬴孙仪,“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敢怒敢言。”
      嬴孙仪斜睨了他一眼,“你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留了胡子,也更强壮了,沧桑了,脾气也更暴躁了。她还是更喜欢从前那个少年,那个脊背单薄却从不退缩,敢爱敢恨仗义执言的年轻男子,他心中有远大抱负,也有她,好像能永远像毛头小子一样笨拙温柔的去爱她。

      “都怪我,全是我不好。”
      燕王缓缓走向嬴孙仪,轻轻执起她白玉一样的手,嬴孙仪没有躲,只是伸手轻抚过他的面颊。
      十年前嬴孙仪救了一个小女孩,为了给小姑娘报仇雪恨,教了她三年武功,让她亲自去毒死了上一任太尉全家,又为她善后,烧了太尉府。事后她去见了燕王一面,揽下了所有,她知道燕王不会责怪她,尽管她连原因都没说。燕王只当那太尉惹了她,把这灭门案当成了普通失火案办了,草草了事。
      如今七年过去,就像当年,大可以留一封书信解释,她却还是选择当面告诉他,一如现在,明明没有必要让燕王来,她却执意要他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爱不知所然,却不释手,她只是想见见她朝思暮想的人,甚至做一些出格的事博得他的目光。

      “王君不好了!大将军失守,魏国快攻到王城了!”
      燕王倏尔回头,瞪着报信的侍卫,怒目圆睁,“什么?!怎么可能!”
      嬴孙仪始料未及,抓住燕王的胳膊,“你与魏国开战了?”
      燕王头疼欲裂,“没打算搞这么大阵势。”
      嬴孙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针见血:“原本是要悄悄杀进魏国,掳我胞弟,要挟他归顺?”
      燕王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嬴孙仪强迫自己别乱了方寸,道:“打开城门,让我出去。”
      形势如此严峻,燕王怎么肯将她至于危险之中,“不行!绝对不行!”燕王抓着嬴孙仪双肩,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你信我,我绝对不会伤咱们胞弟。”

      嬴孙仪被燕王拉上了六架马车,燕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马车颠簸,人心惶惶。
      车行数米,嬴孙仪耳朵倏然一动,她猛然抬头看向天空,只看见两支箭从天而降,一箭向城楼奔去,一箭冲向马车,她想也不想扑到了燕王身上。
      “噗!”
      那箭来势汹汹,一下子刺穿了嬴孙仪的身体,也刺穿了燕王的身体。
      嘭的一声,一人被箭刺穿喉咙从高高的城楼上摔了下来。
      城中百姓惊声尖叫,乌泱泱一片四处逃窜,化作鸟兽散。

      “夫人!”
      燕王胃里翻江倒海,鲜血外涌,顺着嘴角留了下来,他紧紧抱住趴在他肩窝的嬴孙仪,嬴孙仪吃力的抬头望着他,“你瞧见我披风里面穿的锦衣了吗,我为了教你后悔找别人,专挑了最美的衣裳来见你。”
      燕王摆手,示意近卫不要上前,他轻轻抚着她的肩头,忍着疼笑了一下,“后悔,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当年没有将你看好。”
      “想不到今日会死在你我一同守护的疆土上,与你一起。”燕王缓缓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眼尾落下,心中苦涩,“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傻,我对你说过什么都忘了吗?”
      “一定要保命,保自己的命。”
      伤口传来阵阵疼痛,疼的嬴孙仪气息越来越弱,声音也轻飘飘的:“我躲不开,这辈子没躲开你,下辈子一定会躲开。”
      燕王喉咙发紧,额头冷汗涔涔,用尽全力去抱她,却还是抱不紧,“不行,若有下辈子,我一定缠在你身边,与你作闲云野鹤也好,还要与你一起养咱们自己的孩子。”
      嬴孙仪在燕王耳边说了一句话后,失去了生气,燕王也在无声痛哭中渐渐没了生气……
      ……

      千钧一发之际,燕王与将来要继承大统的公子贤双双被射杀,主动请命出征的大将军宋忍又吃了败仗,音讯全无,魏国的千军万马眼看兵临城下,别说百姓慌不择路,朝堂之上的朝臣又有谁不想逃的。
      如此提心吊胆,人人自危的时刻,公子羡站了出来,光芒万丈的站到了众臣前方,先是掩面而泣,为父为兄,实在感人肺腑,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而后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强撑着打起精神,振奋人心,“孤父兄同时被贼人算计,城中百姓受难,无论为了大义还是家仇,孤今日都要濯缨弹冠,戎装上马,将那帮贼子打回魏国,将魏国阔入我大燕的疆土!”
      “我等唯公子马首是瞻!静候公子凯旋称王!”
      不知是哪位牵了头,朝中众臣一呼百应,齐齐俯首称臣高呼。
      “我等唯公子马首是瞻!静候公子凯旋称王!”
      ……

      公子羡戎装上马,身下踏雪乌骓身形高大,毛发黑亮,前方精兵开路,身侧的大司马面无表情,非要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的话,只能找到淡淡的茫然。
      公子羡整个人没有初上战场的紧张,也没有即将上阵杀敌的亢奋,只散发着游玩山野的松弛,“大仇已报,大司马可是还有心事?”
      申昼张了张嘴,半晌道:“无事。”
      公子羡瞥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早年申昼父亲经商颇有心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所谓树大就招风,树欲静而风不止,公子贤年轻气盛,看到红利想要低价收了他家生意,他父亲顽强抵抗,却命丧当场,他母亲在暗处死命的拦着申昼,捂着申昼的嘴巴,这才保了命,却被夺走了全部家当。父亲走后,他母亲郁郁寡欢,没熬过多少日子也去了。他便换了名字入了军营,从军两年,在军中颇有建树,升的也快,在他离公子贤最近的一次,他没忍住仇恨,要对公子贤下手,正欲动手时被人发现动静,公子羡从天而降,将他藏了起来,替他挡了一灾,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此后他便成了公子羡的人。天下人全以为申昼年纪轻轻能坐到大司马的位置全凭战功,气运和不争不抢的性子得到了燕王的青睐,殊不知公子羡不动声色的在背后为他铺了多少路,筹谋了多少事。

      “你难过吗?”
      许是和俞思年厮混太久,申昼也变得感性起来,忍不住就问出了口,问完就后悔。公子羡怎么会难过呢,挡路的哥哥的被杀该要庆贺才对,但是父亲呢?
      毫无预兆的被问出这样的问题,公子羡恍惚了一下,而后笑的颇为随意,“为欺压我的兄长?还是眼里从来没有我与母亲的父亲?”
      申昼自知昏了头说错了话,想找补还无从开口,道:“抱歉,我……”
      公子羡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目光穿过前方浩浩荡荡的大军,放在了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
      申昼愣了一下,双双都沉默了。

      大军走出大约一个时辰,两军人马狭路相逢,遥遥相望,双方都默契的停在了原地,如此颇有耐心的等了多时,魏王率先失了耐性,派出一位小将骑马送来口信。小将在距离燕军近百米的地方停马,高呼:“我王请燕国公子喝茶叙旧!”
      等口信儿传到公子羡耳中后,他轻笑一声,颇有风度道:“在风沙里喝茶就不必了,各领一人,折了中,叙个旧却不是不行。”
      最后便是,公子羡与魏王一人一马行至双军中央,一人身后不远不近跟了位将军。
      四个人同时拉动缰绳,止步,公子羡神采奕奕,果然开了个叙旧的场,“魏王近日可好?我大燕宋忍大将军此时可有茶喝?”
      魏王性子直爽,不愿与他繁文缛节,单刀直入,“宋忍败北,魏国男儿已埋伏在四面八方,你若乐意爽快点投降,也省下了吃败仗的力气,还能救了众将士的命,真是行善积德了贤侄。”明明是平视对方,也能瞧出居高临下的意思,魏王君王风范颇足,许是王君当的太久,对上眼中一个乳臭未干的晚辈,难免要摆上架子,傲慢一番。
      当初燕王决定拿下魏国时,公子羡便暗中与魏王有了来往,他卖了魏王宋忍伏兵的位置,魏王则要在他登上王位后送一座城池来助他稳固王位,谁知这人得了好处,反咬他一口。
      公子羡闻言但笑不语,笑的魏王直想翻身下马,提剑给他松松骨,“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装什么胜券在握。”
      公子羡也不气恼,好脾气的轻笑了一声,道:“舅舅想坐收渔利,可问过外甥的意思?”
      嬴孙仪身为燕国国母,公子羡合该叫他一声舅舅,但这声舅舅却让魏王恶心的要命,不提还好,一提魏王立刻火冒三丈,斜眼瞪了他一眼,威胁道:“叫哪个舅舅!你要谁与你演舅甥情深?非要寡王放了信号出兵给你个痛快才好过吗!”
      “你当孤爱给你当外甥?”公子羡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眼中的笑意却尽数散尽,冷笑道:“不就是信号吗,你若喜欢孤也放个信号,你再仔细瞧瞧,到底是谁在暗谁在明?谁埋伏了谁,又是谁输谁赢。”
      魏王心下一寒,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以为他是黄雀,没想到他一开始就是螳螂,蝉才是黄雀。
      ……

      撤兵回城,白雪落九天,公子羡在马背上,抬手接住了一片雪,他看着那片雪花融化成水,盯着手心看了很久,才抬头。漫天飞雪乘风而来,落向四面八方,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却没有归宿。
      这一仗终究还是没打起来,全在公子羡的鼓掌之内。
      魏国退兵,城中百姓免遭战事,不必担心命丧黄泉,流离失所,九天又降下瑞雪应景兆丰年,公子羡此次得的不止是江山,还有民心。
      ……

      昨日在花满楼中,公子羡让姜羌今日射杀守在城楼之上的公子贤,却不想等长留带姜羌躲到暗处等待时机时,公子羡那边来了消息,不止要杀兄,还要弑父。
      “这可是个报仇的好机会不是吗?”长留教唆姜羌,见她犹豫,又下了一剂猛药,“你真当以为大司马那暗室救得了俞公子?我们公子身边的人可不是吃素养着的。”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姜羌咬紧牙关,聚精会神。
      长留悠悠看了她一眼,说不出眼中透出的是怎样的情绪。
      ……

      申昼向公子羡请示快马加鞭回城,公子羡没有反对。看着他纵马疾驰的背影,公子羡喃喃自语,“我难过吗?那你呢?又为什么难过?高兴又怎么样,难过又怎么样,不一样要活着。”
      申昼一刻不敢停歇,赶到了浮山,他想确认二人的安全,却没有在长留带人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竹屋前赶到。
      姜羌和俞思年二人靠着竹屋的门席地而坐,依偎在一起仰面看天赏雪,姜羌依偎在俞思年怀里,道:“身死魂消是早晚的事,我之前从不在意早晚。直到我养了你。”
      俞思年听的红了眼睛,笑着纠正她,“明明是我养的你。”
      姜羌也笑,“你来了之后,我就想晚些走,在这样无情的世上多留会儿,好能再多看你两眼。”她叹了口气,“唉,真到了这一刻我才明白,两眼都是那样珍贵,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也是贪生怕死之辈啊。”

      姜羌父亲原本是朝中大将军,在朝中声望极高,燕王由此生出危机,又听信了小人的谗言佞语,最后还是忘了她父亲这些年是如何浴血奋战,如何忠心耿耿,下了个满门抄斩的旨。那年姜羌才十岁,她胞弟才七岁。那天弟弟贪嘴想吃糖人,姜羌宠爱弟弟又心软,就仗着自己学了点武艺,从后门溜出去给弟弟买糖人。她拿着糖人想从后门溜回去的时候,发现她家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她就远远的看着,心里害怕的紧,当耳边传来她娘的惊叫和她胞弟的哭喊时,她拔腿就要冲回家去救人,却被一个女人拦腰抱起,带回了家。
      如此,她被养了三年,教授了三年的轻功和箭法,那个被她视为师父的女子又带她混进了当年向王君进谗言,抄她家的太尉家,她毫不犹豫的下了毒,毒死了他一家老小,而后她师父又放了一把火,说是假装失火就没人知道他们中毒了,如此一来,怎么查也查不到她身上,她深信不疑。仇报了一半,她潜心练功,想有朝一日能杀了燕王,将仇报个圆满。谁知道这复仇的路上出现了俞思年,让她偷起了懒,可惜的是这懒只偷了一阵子,却偷不了一辈子。

      姜羌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我记得你与我说的和尚山,那里的小和尚真的都长不大吗?咱们将孩子养到十岁送进去住十年,再领回来还是十岁吗?”
      俞思年忍着泪水将她抱的更紧了,苦笑着哽咽道:“长得大,全长得大,我骗你的,想看你日后到了和尚山,看见满山老和尚会作何反应。”
      “我想和你去山涧听鸟鸣,去南边看流云,我还从未见过象呢,传闻非常高大。”姜羌也紧紧抱着他,像是在安抚他,“夫君,我最爱听你讲话,你再多说两句给我听吧,往后就听不到了。”
      “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忘川水旁,我会一直说给你听。”
      俞思年闭上双眸,姜羌起身轻轻吻在了他泛红的鼻尖上,又吻在了他的唇瓣儿上。
      如梦初醒,二人慢慢分开,俞思年抓起身旁地上的长刀,愤然起身,向那些人冲了过去,姜羌也拿起弓箭,出手干脆。
      申昼见状,目光一暗,一刻也不犹豫,翻身下马,拔出宝剑就冲了上去,与围在竹屋外的公子羡的近卫厮打拼命。刀光剑影,在一片刀鸣中,长留入战,对上了申昼,二人边打,长留边劝,“大司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姜羌弑君,不杀何以安定民心?民心不安,江山社稷如何坐的稳?”
      申昼一剑刺向长留,长留堪堪躲过,申昼讽刺的嗤笑一声,“罪臣之女怀恨在心,苟且偷生,弑君报仇,斩杀罪臣之女安抚民心,也安抚了魏王的丧姐之痛,既没有脏了自己的手杀了父兄坐了王位,又将知情人灭口,一箭四雕,姬羡真是好算计啊。”

      申昼的心爱之人是当朝相国孞恪之女孞满,孞满说她家与姜家是世交,她与姜羌一同长到十岁之后再没见过,如若没有当年那桩事,她与姜羌一定会一直情同姐妹。孞满对他说,当年姜羌救济过几小乞丐,每逢下山就要送点吃的,当她得知李掌柜奴役他们,还出手将其中一个孩子打死之后,她当众杀了李掌柜,这事闹的满城风雨,是孞相压了下来。
      孞相是善吗?应该是有善的。孞相又有错吗?如若他当年肯为姜家添些好话,也许一切都不同了,可是选择独善其身也不是错,那就没错了是吗。
      他没有信心变成孞相,所以他选择战斗,他选择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会为了朋友和正义赴死的人,一个有朋友的人。
      ……

      一场雪落完,覆盖了太多东西,仇恨,血渍,生命和情爱……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只身来到浮山上,寻到冷冰冰的竹屋,没寻到踪迹,他不认命的往后山去,他隐隐约约听到点哭声,他顺着哭声找过去,看见一个小姑娘和一头小毛驴,小毛驴被拴在树旁,小姑娘跪在后山那无字石碑边上新立起的两座稍微矮一些的石碑旁,哭的凶猛。
      他双眼通红红肿,开口:“你是谁?哭的是谁?可认得姜羌?”
      苓香闻言,转身坐在地上,仰着张哭到一扯动就疼的像被马蜂蜇了一样的脸,带着哭腔反问他:“你又是谁?找小姜姐姐做什么?”
      他挺直了腰板,带着几分倔强,“姜姐姐是我娘的徒弟,我不信,不信她会杀人。”
      苓香懵了片刻,而后嚎啕大哭,“小姜姐姐当然不会杀人!”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哭,“但是你已经找不到小姜姐姐了,她不杀人,却被人杀了,她都,她都,呜呜呜呜……”
      少年别过脸不看她,悄悄抹去了脸上的泪水,走之前,苓香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去魏国,找他舅舅。
      ……

      生门何为,死场何为?生门亦何欢,死场亦何苦。
      春夏秋冬,风起风停,日月之下,冥冥之中,众生皆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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