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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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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入
城中长街,世人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俞思年看着小摊儿上的拨浪鼓入神,不知在想什么,面色柔和,伸手正要取下那小玩意儿,却被旁人快了一步,他顺着那修长的手一路看到脸上,棱角分明,五官周正,不苟言笑的面上带着正义凛然,是不让人讨厌的正人君子的模样,起码不令俞思年讨厌。
最后一个拨浪鼓落在旁人手中就落在旁人手中了,左右下回再买就是,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俞思年转身便走,不做纠缠。不料才走了没几步,就被人拍了肩膀,他蹙着眉,想着周围的众人的目光,堪堪忍下了反手将人掀翻在地的习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到那人后,俞思年眼中的惊诧一闪而过,问道:“兄台寻我何事?可是喊错了人?”
这可不就是卖下了最后一个拨浪鼓那位兄台吗?难不成夺人所爱后于心不忍,又追上他要将小玩意儿送他?如此匪夷所思的想法令人咋舌,俞思年瞧着那位兄台面上透出古怪。
那兄台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了两声,稳了稳后郑重其事道:“方才兄台将心仪之物拱手相让,在下心中过意不去,想请兄台上茶馆喝一壶茶聊表感谢。”
俞思年看他一身华服气度不凡,像是大门大户出来的少爷,与他说话时神情认真,不似作假。俞思年本来就看他顺眼,又因为他不是那种依仗权势就嚣张跋扈的人,心中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觉得这人品行不错。他爽朗一笑,“小事一桩,何足挂齿,谢意俞某心领了,这茶水钱可是万万不要破费。”
那兄台面上除了认真,无甚表情,他看着俞思年执拗道:“俞兄若是不肯,我便是天涯海角也要追到俞兄肯才罢休。”
俞思年听的瞠目结舌,惊道:“这是什么道理?”
那兄台慢条斯理,道:“此物件在你看来十分寻常,对我来说却是救命的东西。”
俞思年听的心惊肉跳,忍不住拿过那兄台手中的拨浪鼓仔细端详,而后不可思议的瞧着那兄台,疑道:“这小物件儿能救命?救什么命?如何救?放水中煮了喝汤,还是放油锅炸焦脆吞了?”
那兄台被他震撼的模样逗笑,克制的轻扬嘴角,得体的宛如大家闺秀,“俞兄与我上茶馆吃茶,我向俞兄娓娓道来。”
他见俞思年被好奇心惹的满身都是纠结,不拘小节的拉着俞思年便往茶馆去,“一杯茶水而已,像个妇人一般扭扭捏捏作甚。”
……
茶馆二楼包厢内,俞思年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之色,而后好不给人面子的指着那兄台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由尺兄这‘自救’的法子当真别致,让俞某佩服。”
原来是这位由尺兄台惹了心爱的女子生气,他为了哄人与他和好,才买了些小玩意儿,走了一圈寻来了蝴蝶风筝,惊奇的画本,酸甜粘牙的冰糖葫芦,香糯的米糕,还有心上人尤其钟爱的拨浪鼓。
由尺被他笑话,当真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俞思年向来是个看热闹只嫌事儿不够大的,又道:“我原以为由兄只是当少爷大气惯了非要请我吃茶,不想却是要我来听你与心爱姑娘的闲话的?”
俞思年揶揄道:“是不是与友人说怕被笑话,却耐得住陌生人的笑话?”
由尺不知是听到了哪个词,倏然愣了一下,又做回了一开始的正人君子模样,平静又冷静道:“没朋友。”
这次换俞思年愣了一下,俞思年心道许是大户人家勾心斗角多,也许是这位由尺兄如今已入官场见多了腌臜事,心灰意冷不愿与人深交。他若无其事的笑了笑,“那倒是巧了,我这人也从没朋友,只有心上人。”
“今日有缘,由兄就与我凑成一对儿朋友罢了,”俞思年笑吟吟的,“当然,也要由兄不嫌弃在下只是个粗野山人才好。”
由尺恍惚了片刻,才道:“不嫌,望俞兄日后也不要反悔才行。”
俞思年煞有其事,装模作样道:“交了一位日后要做大官儿的权贵,我还盼着跟大官儿飞黄腾达,为何反悔?”
俞思年占便宜也占的坦坦荡荡,整个人都透着身处在光明之中的潇洒自在,由尺知道,俞思年才不是在意升官发财的人,因为他从俞思年身上看到了山野的自由,那是他可望不可及的东西。
由尺浅笑,带着几分寂寞,“好。”
俞思年忽然正襟危坐,催促道:“那由兄还不快去哄姑娘,怎还坐在这小茶馆与我谈闲空。”
由尺被他催的皱了皱眉,半天开不了口,俞思年心道奇怪却没有追问,毕竟是刚交的朋友,怎么能逼问人家私事?他正要当个贴心人转移话题,由尺却蹙着眉,有些难为情道:“不瞒俞兄,我与她是私定终身,还未正式上门提亲,她父母双亲并不知情,所以……这青天白日的,我不敢贸然前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由尺的坦白交代引的俞思年又是一阵狂笑,“青天白日不敢,岂不是要趁夜色潜入人家姑娘的闺房?想不到由兄白天是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晚上竟是风流倜傥的采花贼?”
由尺无奈扶额,“俞兄莫要再拿我开涮了……”
……
回到浮山家中后,俞思年事无巨细,将由尺的事统统讲给了姜羌听,姜羌也随他笑,“如此说来,那位由兄对你也算坦诚,你就这样将人家的私事讲与我听,是不是对不住人家坦诚相待。”
俞思年揽住姜羌,满脸写着不敢苟同,假意不悦的装腔作势,道:“夫妻一体,分什么你我?莫要再说这些昏话。”说罢轻轻捏了捏姜羌的鼻尖,又不满足的凑过去亲了亲桃花一样的唇瓣儿,姜羌笑着将他推开,从床上起身,“我去盛饭。”
俞思年笑眯眯的追着她,“我来盛。”
进了庖屋,姜羌盛饭,俞思年端饭往屋里送。
姜羌问:“你与那位由兄如此投缘,可相约了下次碰面?”
“约了下次由兄休沐再聚茶馆,”俞思年送了饭,返还庖屋,从身后抱住姜羌,亲昵的说:“下次可能就要去吃酒了。”
姜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有些心不在焉,“在朝中当官?”
俞思年看出她的变化,带着安抚解释道:“是,不过由兄看着就像个心系百姓,为民除害的好官。”说罢又试探性开口,“待我再多观察他几回,俞夫人就同我一道去见见这位由兄如何?”
姜羌想了一想,缓缓点头,道:“好。”
秋月的山中阴冷,竹屋夜里燃着灯油,姜羌裹着棉被,看着画本,俞思年裹着姜羌也看着画本,看的正入迷,姜羌将画本一落,从俞思年怀中直起身来,微微蹙眉撇嘴,作古正经问道:“你莫不是受伤是假,有人派你来取我性命是真?这一年半载你先骗取我的信任,再找机会杀我?”
俞思年听的一头雾水,不明就里,却颇为配合,“如此这般,都一年半了,我为何还不动手?难不成还没骗到你的信任?”
姜羌眉头皱的不甚好看,一副美色误人,恨自己不争气的样子,绷着脸道:“骗到了。”
俞思年觉得好笑,却不敢笑,“啧,那我为何还不动手?”
姜羌试探道:“你被我的善意所感,良心发现,放弃了杀人的勾当?”
俞思年赞许的点了点头,有模有样道:“如若是画本中的故事,我不动手只能是我对妖仙姐姐一见钟情,二见倾心,暗地里还要灭了来找姐姐寻仇的恶人,誓死护姐姐周全,再几番周折将误会解开,才能赢得美人芳心,与美人长厢厮守,化作鸳鸯戏水,再化成比翼鸟飞走才行。”
姜羌听的满意,脸上也绷不住泄出笑意来,淡定的点了点头,“这就说得过去了。”
俞思年将她拉回自己怀中,轻轻抚过她的肚子,轻声细语极尽温柔,道:“为何会有人来寻仇?”
姜羌侧首吻在了他嘴边,似乎在确认这人真在自己身边,而后缩在他怀里,“以后再对你说好吗。”
带着伤心和恳求,俞思年心疼的拢了拢她,亲在她发顶,“好,我会好好护着你,像画本里一样。”
姜羌笑了笑,俞思年想起了什么事,垂首瞧着她问道:“我也不曾见你饮酒,为何妖仙前要加上吞酒?日子一长总是忘了要问。”
“因为我杀那李掌柜前取了酒壶吞了半壶,”姜羌停顿了一下,神情扭捏,道:“茶水。”
俞思年了然的啊了一声,开雾睹天,“酒壶里是茶?”
姜羌点了点头,俞思年不解道:“在那些人面前杀了人,怎会没被官府追捕?”
“先前是有的,上浮山追了我几回,全都被我躲过去了,”姜羌其实也不解,不确定道:“之后我行事越发谨慎,许是以为我跑了?便没有再派人来了吧。”
二人也想不出别的可能就当福大命大,将这事翻了篇。姜羌问:“你可知道进了山没回去的那对儿小情儿?”
姜羌主动说起往事,俞思年兴致颇高,“略有所闻,我猜另有隐情?”
姜羌点了点头,道:“浮山后有悬崖峭壁,也无甚么野兔狐狸让人打猎,危险荒凉,所以鲜有人来,几年前一位男子进了山,想要跳崖寻死,我洗碗路过,就问他为何寻死,他说心爱的女子就要嫁做人妇,活着没了指望,我道这人痴情一片,就对他说,你沿着路走,跨过悬崖下的小溪流,再往前去,有一条被掩藏起来的路,路途遥遥,却可通往另一处地方,那地方民风朴素,你可以去那里疗情伤,想通了再回来,想不通就留下生活,眼不见心不烦,总比寻死好些,而后我就走了,他在后山坐了一夜,等到第二日我再去洗碗的时候,他对我道了谢说他要走了,还说如若有人来寻他,就告诉那人自己已经跳崖自尽了。我自然答应了他。”
俞思年觉得有趣,静静的等着后续,姜羌继续道:“果不其然,当天晌午就有人来寻,我便告诉那人那男子命丧悬崖,那人听后很是惊恐的看着我,而后连滚带爬的走了,我以为他是悲伤过度,没有在意。中间过了有两个时辰,有一位女子来了,哭的梨花带雨惹人怜爱,体力不济却非要与我同归于尽,我十分不解,便问她为何,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么?她说她是那位男子的相好,听说我将人推下悬崖特地不要命的来与我同归于尽,我就对她解释了一番,告诉她人不是我杀的,是跳崖自尽,她许是看我真诚,就信了,而后也嚷嚷着要跳崖殉情,我就不辞辛苦的将对那男子说的话原封不动的照她讲了,她好像有一丝心动,我正欲给她取床棉被,好让她能在此坐上一夜也不染风寒,毕竟那女子柔若无骨,我有些担忧她禁不住山里的凉风。”
“噗,”俞思年笑的直抖,问她:“为何不直接告诉她那人没死?让她去寻不就好了?”
“我既已答应了,就要做到。”姜羌不愉的瞥了他一眼,怨念颇深,而后又叹了口气,认命道:“我自以为等深爱对方的两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另一个天地重逢,应当对他们更有意义。”
俞思年抚了抚她的发顶,目光柔和,“俞夫人的画本都没白看,行事也颇有风情。”
姜羌无所谓道:“风情还没派上用场,那男子又折回来了。”
俞思年有些不解,“这么快便疗完了伤?这伤还真是不禁疗养。”
姜羌摇头,道:“不是,是他走出很久,走到那处小溪后,又累又饿,还不晓得前方何时才有尽头,不想饿死在半道,便折回来求我施舍些干粮路上吃。”
“毕竟都是普通老百姓,不像咱们有轻功傍身。”俞思年表示理解,“没吃没喝赶那么远的路是有性命之忧。”
“而后二人就重逢相拥在后山,拿走了我全部的吃食连夜上路了,害我饥一顿饱一顿饿了好几天,”姜羌不甚高兴,“等到当晚那姑娘家人意识到女儿丢了来寻人的时候,我就按照他们交待的应付人,说那姑娘情不自已也跳了崖,还强调了自己没有推人下悬崖。”
姜羌甚是苦恼,道:“谁知道那母亲当场就昏死了过去被人背下了山,从此之后说我推人下悬崖的人不少反增,又当了一把传奇人物。害我吃不饱就算了,还教我又躲了几天官兵,最后还硬生生逃到了苓香家躲了半月,好在能吃饱了。”
姜羌忿忿不平,怏怏不乐,让俞思年又为她难过心疼,又觉她的经历辛酸好笑。紧紧将人抱在怀里暖着,“世人素爱以讹传讹,愚昧至极还不思悔改,咱们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以后你我二人会一直舒坦自在,比神仙还逍遥,才不要与他们再见面。”
姜羌被他逗笑,回抱他,安心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