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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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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不过刚搭上面具,就听见宋邵极为痛苦地喘息,这人突然间便睁开眼睛握住楚楼的手指,喃喃自语些话,嗓音喑哑低沉叫人听不太清。
瞳孔涣散,额头冷汗淋漓。
宋邵五指纤长骨节分明,死死抓着少年人的手像黑暗行舟时寄托明灯。
反派浑身僵硬,分明只是食指被紧紧抓着而已,他整个人都仿佛紧绷成线。
是烫的。
是和蛇终年冰冷身体截然不同的温度。
“子期?”
宋邵很快沉沉昏睡过去。
因着刚才这动静,楚楼不再有任何触摸面具的动作,他放下藤蔓落入小舟之上,四周都是烟火和血的味道。
或许是受化蛇影响,他看着宋邵身上半干血迹,生出些烦躁念头。
洞口明月皎洁,一盏橘黄灯放在船头。
宋邵并不知道反派因为他情绪变动多少次,他好像行走在迷雾之中,四野冷冷清清,显得自己好似个孤魂野鬼。
远空中有哀凄的声音道:
“道长,你救救我。”
这嗓音熟悉得叫他僵硬了一瞬,宋邵站在原地不动,脚下像是灌了铅。
他看见恶鬼狱最底层岩浆滚烫,无数妖魔语气恶毒地讽笑。
剩下三百一十二具傀儡也都从暗处走出来。
宋邵闭着眼睛不想不动不听不问。
有个凡人涕泗横流挣扎道:“道长,救救我,你救救我。”
可他们都全身丝线密布,半生半死朝宋邵扑过来。
临了之际,宋邵看见许多血,看见许多孤魂野鬼瞧着他,日日夜夜叫他不得安宁。
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宋邵猛然惊醒,他眉眼间俱是戾气,哪怕戴着面具也让人不敢接近。
“醒了?”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化蛇长刺带毒,所以你昏睡了很久。”
“……现在在哪?”
宋邵少见地露出些茫然神情,他额头隐隐作痛。
“欸不是,我这是被谁揍了一拳吧。”
“师兄你大概是做梦被打了。”楚楼给他扶起来半靠着藤蔓:“还在弱水河,我不知道路所以没有贸然前行。”
“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屁孩要恩将仇报呢。”
宋邵活动了下筋骨,发觉被化蛇捅伤的地方果然恢复如初。
“啊好像是做了个噩梦。”
他记不太清了。
“宋师兄。”楚楼掀开眼皮瞧他一眼,认认真真道:“我活了一百多年。”
“而且我也不会恩将仇报。”
“嗯嗯嗯那你确实不是小孩。”宋邵耸肩道:“不过我已经活了四百多年,讲道理可以做你祖宗。”
“原来师兄已经这么老了。”
已、经、这、么、老、了。
宋邵:?开始燃起来了。
“对不住。”反派瞧见他终于恢复这副活蹦乱跳的鲜活样子,没忍住笑出来:“开玩笑罢了。”
“……”
这少年从哪学来的讨打不正经奥。
宋邵伸个懒腰站起来,他踩着河面来到水阵前,果不其然瞧见里面被困住的化蛇尸体。
它那张靠吃人才得来的人类面皮此刻已经腐蚀殆尽,露出没有五官坑坑洼洼的怪物脸。
“算是物尽其用,给嗜血蝠加餐好了。”
宋邵慢腾腾掏出四方宇,将里面的千面人脸妖怪放了出来。
“唔随便吃,吃大份的。”
霎时间蝙蝠蜂拥而上,水面兴起不少浪花。
咕噜噜泛着血泡的水面没一会就重新恢复寂静。
四方宇重新打开,黑压压的蝙蝠像是觅食结束的小鸟一样欢快地钻进去回家。
只见那只领头蝙蝠飞到船杆上,用翅膀摸了摸圆鼓鼓的肚皮,甚至还打了个饱嗝。
“谢谢主人。”它哽咽道:“不仅替我们报仇,还给吃给喝。”
楚楼:“……”
他露出些古怪神色,宋邵是真的打算驯妖了吗?
从来没人试过这么做,哪怕是驭兽人也不会选择驯服它们。
宋邵语气懒散道:“别,我可不是替谁报仇。”
“带路吧,还得抓到到那只逃跑的雪妖。”
小舟重新在水面飘荡,化蛇死了之后,四周显然易见的没了那些可怖气息,橘黄灯光影影绰绰,倒有些幽静意味。
宋邵换了身干净衣裳,看着远处愈发接近的洞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忽然闲散出声道:“眠风谷有活死人,相隔不远的极鹿宫同一时间就出现化蛇和雪妖。”
“刚好玄虚山加派不出人手,有谁能想到弱水就在这儿。”
看起来好像是并无关联的两件事。
楚楼微微笑起来:“师兄是怀疑背后有什么人在操控吧。”
“是。”宋邵撑着下颌道:“不过也没准是因为所谓的血脉觉醒嘛,毕竟深渊怪物多少年没人见过,这些妖可不得闻讯赶来。”
“八个眼睛十六条腿的深渊怪物吗?”
“对,眼睛大概还瞪得像铜铃。”
“师兄这么笃定?”
“唔按照话本套路,它一听不就长这样。”
“……”
楚楼在河水中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按照人的标准来看,他应当是和丑陋搭不上边的。
少年在一派静谧中忽然抬头问道:“你之前为什么不躲?”
宋邵捏捏腿:“躲什么?”
“化蛇临死之际要杀你的时候,按照你的实力完全可以避过。”
除非他不想。
“这个啊,”宋邵有些心虚地扭过头没去看少年的眼睛,他下意识磨磨蹭蹭地用手指把赤炼剑弹来弹去:“我当时突然觉得浑身疼痛大概是哪个王八蛋下的毒……”
“师兄是因为化蛇的脸吧。”
楚楼打断他,薄唇微微弯,眼神却是犀利的:“但你我皆知那并不是真正的小师弟,他已经被化蛇吞噬变成无法控制自己的妖怪。”
“听左师兄说你向来杀伐果断,你难道是对它生了怜悯心吗?”
反派问这话的时候温润含笑,却让人觉得莫名。
他不觉得宋邵是什么绝世圣父。
“楚小楼。”宋邵好像有些意外,他指着洞口前面那一轮圆月漫不经心道:“月有阴晴圆缺不假,我先前也跟你说过修仙路上都是逆天而行,要是哪天死了倒也不意外。”
“但人又不是草木,生离死别时多少有点悲凉,那可不叫怜悯。”
“至于我为什么不躲么,”宋邵撑着下巴,可怜巴巴道:“那是因为没反应过来。”
“当真?”楚楼想了想,他那时似乎是有点不太对劲。
“骗你干嘛。”但宋邵趁着少年没注意,忽然转身给他脑门弹了一下,转眼笑得不行。
他十分严肃正经:“对对对我当初就是你这样傻了吧唧忘了躲。”
“不过这可不兴还手啊,我是病号。”
楚楼:“……”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右手微微扶着额头看他,看眼前白衣青年笑得比谁都欢快,就晓得这人十有八九又是在骗他。
正言语间,嗜血蝠飞过来说:“到了,我已经能嗅到鲜血的味道。”
洞口前面变成一处高地,身后依然是波涛汹涌的深水,但前面已经是能够踩下去的沙石。
银月皎洁,冰凉的风吹拂过洞口。
宋邵静静地看着远处,皱眉觉得不对劲。
他和楚楼并肩而行,不过刚踏出洞口一步,就听见轰隆一声身后似乎有庞然大物倒塌,结果是弱水河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鬼哭狼嚎一样。
宋邵听着还怪瘆人的,比化蛇的音声还要尖锐凌厉。
什么东西?
“嘻嘻嘻。”
他又听见顽皮笑声装神弄鬼一样由远及近,铃铛声伴着童谣咿咿呀呀绕耳。
“猜猜我们是谁?”
宋邵眼睛有一瞬间的失明状态,但应该仅是幻术所致,指尖流光毫不客气地朝着对面攻击,随后他就瞧见了方才是个什么东西在作祟。
人类皮囊瘦瘦高高,绛紫外衫下坠着翡翠绿的玉珏,右手持扇看上去是个贵公子。
他眼睛是金色竖瞳,这会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俩人。
“督主说的果然没错,你们玄虚山的人一定会来这里。”
那人嘴唇也是乌紫色,笑起来愈发阴郁。
“我叫韩山,比较喜欢带尸体回去。”
他脚边是两头龇牙咧嘴的野狼,几乎是刚刚说完话就已经动了起来。
宋邵:“哪来的恶犬。”
如果说宋邵已经算是玄虚山能够将速度发挥到极致的天才,那么眼前这人就几乎是令人恐怖的境界,呼吸之间就能近身,那把银白棱剑瞬间出鞘。
风拥尘散,流光婉转。
那把剑几乎是贴着宋邵的脸颊擦过去,若不是楚楼挡了一击,眼下宋邵就是头身分离的状态。
噼啪。
有什么东西应声碎裂。
楚楼转头就看见宋邵脸上的面具骤然散开掉落。
哪怕是从前就从同门口中听说过这人其实长得还不赖,但是朝夕共处时这人总是夸自己好看,所以楚楼以为他大概就是夸夸其谈。
这会才发现他极好看,仿佛冬雪消霁时一抹春意,神色恹恹一股子厌世的冷淡。
乌发薄唇,艳骨陈欢。
慢慢掀开眼皮时,一泓秋水,斩尽春光。
白衣青年食指揩过掌心一道血痕,五指一握便瞧见韩山有些呼吸不畅,他没在意破碎的面具,也不去想脸上的魔纹是否消散。
宋邵笑意盈盈道:“这东西是形消断肠散。”
“堂堂玄虚山修士,居然也用下毒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韩山向来以阴狠狡诈闻名,然而今天竟然他是怎么出手都不知道。
“呵呵,你也不过小人罢了。”
“瞎扯吧,我可没说自己是君子。”
宋邵余光瞥见那只垂死挣扎的黑狼,直接用赤炼剑将它斩首。
韩山忽而放弃挣扎道:“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
“哦没兴趣。”宋邵提剑凑近了准备给他一击。
“我告诉你能叫死人复生的法子,你把楚楼交给我怎么样?”他自顾自说下去,胸有成竹地叨叨个没完:“反正他也是妖……”
宋邵:“这里禁止王八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