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知夜明》安九曲

6、银灰蝶现灵枢 她不知为何

　　凤仪宫密室。
　　“月月，你慢点慢点。”一男人说完手指轻轻拭去对方残留在嘴角的细微残渣。“这会可没人抢你的，你那么爱吃，这雪梨酥今日必定给你管够。”

　　“哼！”对方甩了手，转头过去，伸手又拿了一块。

　　“欸，你好歹是一国之母，这吃相啊得改改。”

　　对方依旧没给什么好眼色，指了指桌上的茶壶，“水。”
　　男人笑了笑，给她斟了一杯。

　　喝了一杯又让他续了一杯，说道：“今日王上怎的有空过来瞧我这疯婆子？”

　　王上是妻奴，这是三年前的事，民间流传，自从三年前一场大火，太子失踪，王后神志不清，常常深夜发疯，惹得全后宫夜晚不得安宁，后传王后被冷落，王上封了玉美人，百姓口中的龙凤佳话也到此为止。

　　事实上，王后因失子发疯是真的，王上妻奴身份有所改变是假的。

　　如今国舅上官长风手握重兵，朝臣上下唯他势力，这些都是这个糊涂君王自找的，他一心想退位和上官惜月做神仙眷侣，修习长生之法，想着太子也将近成年，就让他亲舅舅暂为监国，待他成年承袭王位，没想到国舅野心勃勃，骗取了兵权，如今太子也失踪，他不得不装聋卖傻，让世人觉得他是个贪图美色与长生之道昏庸君王，待蓄够力再将国舅等人一网打尽。

　　可是他又无比想念他的“月月”，就在他寝宫后花园，借着修缮池塘的名义，修了一条地下通道直通凤仪宫，每每想念，就去看她。这几日上朝后诸多事情牵绊，已有些时日未来这凤仪宫。

　　“月月，孤并非有意不来瞧你，你那好弟弟前几日又给孤送来一个‘花非花’，”说完觉得不妥，浑身被对方看到颤栗，“孤，孤可没去瞧她，路过凤仪宫，看到一个和尚和你斗法，飞沙走石的，想必你生气至极，孤心疼啊。”

　　“那和尚他活该，当初要不是他通风报信，”说道此处哽咽起来，“煊儿也不会……”

　　王上将她搂进怀中，轻轻拍着安抚。上官王后忽然想到什么，直起身，道：“那天，有个穿太监衣服的，是个捕灵人！”

　　“捕灵人？可孤进去，并未发现有第三个人啊。”王上疑惑的问。

　　“我不会弄错的。”她摸着胸前的红色玉石，“那天它亮了。”

　　“真当如此，确实棘手，捕灵人当年经历那场浩劫后，就销声匿迹了，如今重出，必会被有心人利用。”王上指的“有心人”上官王后也心知肚明。

　　“我不确定是否师出同门，师姐一脉，如果有后人生还，我自当护她周全。”上官王后回忆起重重往事，长叹一声。

　　“好，也不要忧心太重了，告诉你一件开心的事吧，那天与你斗法的和尚，孤派人收拾他了，嘿嘿，还命人伪装成国舅府亲信，武器也带上官长风护卫专用的图腾。”说道此处，意味深长的一笑。

　　京都城外，一处村落，一户人家，一灯如豆。

　　“东方哥哥，这大鱼好像醒了。”八月一回来，等东方翼将受伤那人血渍衣物更换擦拭干净又上了药，他就一直盯着这条“大鱼”，看他微微睁眼，心里满是欢喜。

　　“你是……太子殿下？”烛火微弱，那人想起身仔细看个清楚眼前的人，未想此刻他重伤在身，又重重落下。

　　“法师，莫不可乱动，你这外伤好愈，内伤难愈哦。”东方翼手端一碗汤药，向他走来。

　　“是你救的贫僧？”善如被东方翼扶起，接了汤药。

　　“欸，不是不是，并非是我，是八月救的，你要报答就报答他。”说完指着那张稚嫩，正歪头瞧着他的少年。

　　少年被点名，笑着露出皓齿，眉眼弯成一道缝。

　　“多谢八月施主。贫僧谨记。”善如不知为何太子殿下被称作“八月”，也不知为何在此能遇见，原来他还生还，他也感叹冥冥之中因果循环，如今朝政不稳，而太子的出现，是这动荡朝局的定心丸，也是他自己复仇的大筹码，再过几日便是祭祀大典……

　　想到此处，只顾盯着八月看，忘记手里的汤药。

　　“哗”折扇打开，“可是这汤药太烫，法师不宜入口？我来给法师扇扇？”东方翼看他心思凝重，笑着催促着他喝药，回头又和八月说道：“八月你饿不饿，锅里还有鱼汤，你再去尝些吧。”

　　八月看他笑着说：“东方哥哥，那我去尝一些呐，大鱼他能喝小鱼汤吗？”

　　“噗嗤，”东方翼折扇拍了拍他的脑袋，“大鱼怎么能吃小鱼呢，他们都是鱼。”
　　说完，看着善如，嘴角微扬。善如好似听懂他说的，闭上眼睛，一口饮下手里那碗汤药。

　　八月已经离开内屋去了厨房，东方翼拿着善如递来的药碗，低头看着，道：“是不是要带他去哪里，可以，但是我得跟着。”

　　善如看着面前那张笑颜，阵阵寒栗，“贫僧，贫僧不知施主何意？”

　　“善如法师不必紧张，我是喜欢看戏的人。”东方翼放下药碗，折扇轻挥，朝善如笑着说。

　　善如默言，心想此人不简单，他终究那句“你是何人”没有问出口。

　　初一，京都王城外，灵枢山。

　　灵枢山为王城历代君王的祭祀山，海拔不高，山顶气温适宜，常年不积雪，传闻此前有各种仙灵修炼在此歇脚，故称灵枢。

　　灵枢山还有最重要的是，山底一处镇着无数恶灵，恶灵所在之处是一处洞穴，洞外上方悬着八个铜笔，每个笔约莫一丈高，且都刻着符文，相传很久前一位善用毛笔的仙人在此设的法阵，那洞口由八卦厚石挡着，并且围着大腿粗的铁链，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近些年这光亮微弱了不少，近日附近村庄夜晚频频发生怪事。

　　今日村民得知当今王上要来祭祀，念及君恩浩荡，震慑四方，天还未亮全，纷纷扛着牲畜在山脚摆小祭坛，祈求来年丰收吉祥。

　　前来的村民中有三人，一人带着斗笠，长袍垂落，身材修长，一人挥着折扇，时而挡着高阳，还有一人追着几只蝴蝶跑。

　　京都王城。

　　君王提前三日沐浴、焚香、食素，今日清晨祭拜好祖先，在大殿听祭司大臣高诵礼经。

　　说是听，不如说等，等诵完礼经，还有礼乐，一切程序走完才可出发，这是他拒绝不了的，无聊至极，手里拿着昨天上官王后给的厌火赤血玉把玩着。

　　他的月月告诉他，今日恐缝凶遭难，让他务必小心，并将那块随身携带的厌火赤血玉摘下让他带着，这块玉从未离过她身，难道真有大难？

　　君王却未多想，只知他的月月非常关心他，想到此处，他浅浅笑着。

　　礼毕，玉美人代表后宫，向君王献上出行酒。

　　他无甚表情，接下酒杯一饮而下。同玉美人一同走下，刚走几步，瞥见站在前方一女子，身着淡蓝华服，垂眉低首，掩不及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比起玉美人瑰丽的大红华服她的清新素雅，更让君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道：这女娃长得标致，不过和月月比还是差了些。

　　玉美人见状，眉眼舒展，凑近君王，轻声道：“启禀王上，此人是今年花非花，明生烟。”

　　“哦？”君王装样走近了些，“原来你是今年的花非花？果真美艳动人，不可方物。”

　　明生烟屈膝行礼，“多谢王上褒奖。”

　　身后的江知夜今日仍旧宫女打扮，听到王上一番奖辞，心里默默“哼”了一声，“好色昏君。”她不知为何心里不甚舒爽。

　　王上欲要离开，怀里的厌火赤血玉突然发出幽幽红色光芒，为了避免别人发现，将它拿出攥紧在手里，心道：月月提及的捕灵人正在此处？！会是谁？明生烟？

　　此刻明生烟瞧见君王离开，望了望身后的江知夜，不知为何她嘟着嘴满是不悦，明生烟眉头微蹙，等会要找机会向她询问。

　　祭祀大典准备流程完成，君王大部队动身前往灵枢山。

　　明生烟昨晚让江知夜准备了几样轻便之物，便于她今日逃脱，身为宫女，在君王和诸多大臣眼皮底下逃脱易如反掌，但是江知夜执意要带她一起走，实在拗不过，只好见机行事。

　　几日相处，她觉着江知夜个性洒脱，时而腼腆，时而刚毅，若不是肩负重任，江知夜的确是值得交的朋友。

　　如今却要利用她涉险，明生烟心里动摇过不止一次，只不过每次想到天麒山派，想到师父师母和一众师兄师姐，就难以自己。诸日未见千仲和焕姨，不知他们可好？

　　马车走的不急，明生烟思绪飘荡远方，眼眶微红，只是她极力掩盖，外人难以察觉。

　　江知夜心里比明生烟简单多了，只要有机会，她就拉着明生烟跑。所以，此刻她的心思被明生烟拽走，这细微的表情她还是看在了眼里。

　　她哭了？

　　她有何事心忧？她可怜的身世，还是王宫的处境？

　　江知夜坐直了身子，她决定，等锁清咒解了，就告诉她事情原委，并郑重向她道歉。

　　明生烟回神看到江知夜紧抿双唇，又不解了，她又怎么了？

　　若不是这马车上还有两个玉美人的“眼线”，她必定拉她问问清楚。

　　君王的祭祀队伍即将抵达灵枢山脚，路上的村民两边跪着朝拜。

　　君王拨开马车窗帘一角，一只银灰蝶落停在帘外，他在王城倒是少见，看到也颇为新奇，轻轻抖动帘子，伸出指尖，银灰蝶翩翩起飞。

　　此刻，一个身影，晃动在帘外。
　　是一个少年，奔跑着，追逐着，好不快乐，似乎忘记，他也应该像其他村民一样朝拜。君王有点恍神，刚才那少年是……

　　少年身边书生模样的男子追到他，拽住他的手臂往下扯，一起跪下低头。

　　君王放下帘子重新坐正，“是孤看花了眼？煊儿……”
　　他再望，马车已前驱，帘外的少年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