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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弃剑其二 “以后她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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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已过,苍梧昼眠在冰封中渐渐睁开双眼,倏而红光大盛,“咔嚓”一声玄冰一齐震碎,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地上。苍梧昼眠看着蹲坐在角落里的丹栖先是一愣,然后柔声叫道:“七七。”
丹栖化为凤凰幼雏,“咻”地一下飞到了苍梧昼眠的肩膀上。先是用自己嫩黄色的喙轻轻啄着苍梧昼眠的下颌,然后再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尾羽被她甩到苍梧昼眠的身后,铺满了苍梧昼眠的全部后背。
冰块融化的水浸湿了苍梧昼眠的衣服,打湿了他的睫毛,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滑动在靠近丹栖的时候又化为水汽。苍梧昼眠向前迈出一步,只一步的光景,他身上的水渍全都荡然无存。他扶正头上的银冠,抬手解开了贺晏下的禁制。
只听“轰隆隆”大门开启,映入眼帘的是恭敬站在门口等待的素夕禾。
素夕禾身穿昆梧山的黑色校服上前一步,拱手朝苍梧昼眠说:“恭迎师尊出关。”
苍梧昼眠润了润几天没有开口的嗓子,却没有在素夕禾的身后看到央离的身影,他沙哑地说:“央离去哪里了?叫他来见我。”
素夕禾面色苍白,心道不好,连忙跪下道:“师尊息怒。央离师弟被掌教师叔关进了虚境,眼下还有十天才可以放出来。”
苍梧昼眠皱起眉头,他能想明白其中的前因后果,却没想到真会如此。苍梧昼眠咳了几声白净的脸上泛了红,他略带怒意地说:“他还没到十五,进去就是送死,你们为什么不拦着他!”
“师尊息怒,并非是弟子不拦,”素夕禾泪水夺眶而出,颤抖着说,“师叔在临走之前勒令全山上下不得为师弟求情,违者逐出昆梧山。”
苍梧昼眠身体还没有完全养好,听了这话骤然一虚,往后踉跄几步,说:“掌教师兄去哪里了?”
还没说完就大力地咳嗽起来,简直咳得地动山摇。
素夕禾担心地看着他说:“狐妖魅惑朝纲、扰乱君王,师叔他和陵阳师兄前往周王宫了。师尊如今需要静养,还是快些回凤潇宫吧。况且弟子认为师弟他虽然天性散漫,但终究是学了一些法术,要闯过虚境的前五层不是困难。弟子已经再三嘱咐过他,一旦到了第五层就停止深入。”
“你觉得他像是会安分守己的样子?”苍梧昼眠绕过她,走到素夕禾的身后,淡淡地说,“罢了,对央离来说也未必是劫难。一切都由他自己决定,回凤潇宫罢。”
素夕禾深吸一口气道了声:“是。”
苍梧昼眠步履坚韧地走在前面,回头看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姑娘,说:“夕禾,之前给你的水啸决学得如何?”
他看着身后的素夕禾,觉得就像是一瞬间,上一瞬间,素夕禾还只是跟在他身边倔强的小团子。
他俩刚好走到连接着苍山和凤潇宫的桥上。苍梧昼眠停下脚步,浅瞳注视着桥下哗哗的流水。几尾锦鲤跃出水面,又“扑通”一声潜了进去。溪水清澈见底,苍梧昼眠可以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下面的伏魔阵法。
“启禀师尊,弟子多日未能参透水啸决,辜负了师尊的期望,”素夕禾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长身鹤立的人,惶惶不安地说,“弟子愚钝,恳请师尊指点一二。”
苍梧昼眠合眼念诀,十指纷飞。溪水灵光一闪,晶莹的水柱汇聚到空中,而后湖水骤然凝结,形成一个苍龙。他的手中一寸一寸地出现一把水凝结而成的长剑,素夕禾感觉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冷,滔天的威压扑面而来令她呼吸一滞。
苍梧昼眠抬手摸了摸眼前的龙头,看着透明浅蓝的龙眼,低声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世间万物,离水不可生,离水不可长。水至柔,柔却有骨,水至刚,刚柔并济。”
哗地一下苍龙破碎,化成点点的水珠,顺着苍梧昼眠的指缝滑进袖口。素夕禾的耳边只剩下了水珠打在溪水上的“噼里啪啦”的声音,锦鲤再度跃起,波光粼粼。
一滴水溅了起来,就在快要落到苍梧昼眠的脸上的时候,瞬间凝聚成冰,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溪水流动的声音好像静止了一瞬间。
连岸边的垂柳都覆上了一层霜花。
“你可知晓?”
素夕禾从惊愕中回神,朝苍梧昼眠拱手道:“回师尊,弟子明白了。水一物,至柔至坚,天下之物莫过如此。”
“非也,兵来将敌,水来土堰,”苍梧昼眠侧脸有些温婉,他的脸色在光下显得莹白,“土克水,水熄火。天道有恒,相生相克。”
天边划过一只飞鸟,苍梧昼眠缓缓吐出一口气说:“走吧。”
冷气骤然消散,即刻温暖如初。
天雾蒙蒙的,苍梧昼眠和素夕禾一前一后走进竹林。这一方竹林常年有雨,中间的青石板上生了一层青苔。竹梢被压得有了一个小弧度,竹叶尖上挂着雨水。空气中传来湿润的气息,又快要下雨了,素夕禾时不时看向天幕。
等到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她就眼疾手快地从袖中掏出一把绘有枫叶的白面油纸伞,打在了两人的头顶上。苍梧昼眠也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素夕禾知道苍梧昼眠不喜欢打开避雨的屏障,她只能讨好一样地跟在后面。苍梧昼眠生得高,发冠更高,素夕禾需要把手举得很高才能让伞不碰到苍梧昼眠。
苍梧昼眠平时喜欢在这个竹林里练剑,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竹香。素夕禾感觉清冽的竹香在她的鼻尖打转,她眼睛都不愿意眨一下地看着面前的人。
苍梧昼眠突然站定,素夕禾撞到了他坚实的后背上。
素夕禾左手捂着鼻尖连忙说:“师尊恕罪,弟子一时不察......”
“罢了,”苍梧昼眠叹了口气,把素夕禾手中的伞拿过手里。两人并肩而立,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一对璧人,但也只是认为。伞稍微朝素夕禾那里倾斜,苍梧昼眠施法挡住寒风,“走吧。”
苍梧昼眠偏头不经意地开口问:“夕禾,你今年多大了?”
素夕禾抬头看着苍梧昼眠的下颌,她不敢看那双浅瞳:“回师尊,弟子今年十九了。”
“十九了啊,”苍梧昼眠赫然发现自己已经太久没有关心过这位他座下的女徒弟了,他低声笑笑,惆怅地说,“真快啊。”
女弟子在昆梧山一向是稀有的存在。因为世间公认的女子纤细柔弱,不适合练剑。修真界大部分的女弟子集中在云宫里修习乐术,以及长生天的神女殿神女芷柔座下的弟子。
声乐其物,虚无缥缈,无所依附。奏乐得当,可以笙箫一曲抵挡大军,琴笛齐鸣万物复苏;若是不懂音乐,则如魔音灌耳,不堪入目,但也是有“特殊”的御敌之能。若是善通音律的女子来修习乐术,是再合适不过的。
但是素夕禾当年坚持要进昆梧山,并且指名道姓地要认苍梧昼眠为师。大殿之上,苍梧昼眠答应得干脆利落。
此言一出,举世皆惊。
原因无他,就是素夕禾的右眼是大海一样的湛蓝,那是南方鲛人一族的象征,她是个世间罕见的绝好鼎炉。
玄门百家一时间冲上昆梧山抗议,却被拦在了凤潇宫强大的禁制外面。苍梧昼眠不见,所有的人无功而返。
尽管众人在殿外叫嚣,凤潇宫里却依旧安静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言陵阳趴在石柱的后面拿着洁白的绞绡纱挡住自己,一双眼睛看着苍梧昼眠。他隐约意识到面前这个小女孩会成为他的师妹,但是他又觉得难以置信。
苍梧昼眠坐在凤潇宫的首座上,垂眸看向大殿中的人柔声问道:“为什么要拜我为师?”
小小的素夕禾跪在白玉砖上,看着上面自己的倒影,右眼的蓝色在玉面上格格不入,她攥起拳头说:“我听说,潋光仙尊是昆梧山最负盛名的长老,而且仙尊自收徒至今只有一个弟子,我并不是没有机会。”
苍梧昼眠再问:“为什么要修习御剑?”
“剑只有握在我自己的手里,我才不会任人宰割,”素夕禾抬起头,目光如炬坚定地看着他说,“我想练剑,庇护我鲛人一族。”
苍梧昼眠沉默片刻。
“陵阳,”骤然被苍梧昼眠一叫,言陵阳左脚别右脚“吧唧”一声脸朝下摔在地上。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安静,两个人的视线都凝聚在言陵阳身上。
言陵阳维持着这个姿势,颤颤巍巍地抬头对上苍梧昼眠的视线,然后听见他不容置喙地说:“以后她就是你的小师妹了。”
——
等到他们出了竹林,雨也停了。苍梧昼眠收起伞,默默地蒸干肩膀上的雨水,把伞递给了素夕禾。
又是熟悉的竹香。
苍梧昼眠思索片刻说:“你是不是还没有一把自己的剑?”
“是,”素夕禾的蓝瞳黯淡了,鸦羽一样的睫毛盖住眼里的情绪,“万剑阁上适合女子所用的剑极少。”
两人走到了分岔路口。
苍梧昼眠选择去凤潇宫的路,他向前走留下一句话:“回去练剑吧。等到十天之后,央离出来了,你们就上结伴万剑阁选一把合适的剑。若实在是没有合适的,我就亲自为你们炼一把。”
丹栖从他的袖口钻了出来,扑棱着翅膀飞到了他的头顶上,靠着苍梧昼眠的发冠。远方天光乍现,苍梧昼眠拢在一片光亮里。
就像很久以前,迎着光出现,把素夕禾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一样。只是苍梧昼眠救过的人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