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新嫁娘其五 海陵城的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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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瑟平静地看着苍梧昼眠说：“仙尊，你想要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么？”
一瞬间，苍梧昼眠还以为记忆里的那个温婉的小姑娘回来了。
“我等了他一年，没等到，他们都告诉我他死了，”苏锦瑟流着赤红的眼泪说，“呵，我不信，他说过他要来娶我，直到我看见了他的尸身我才信了，他不要我了，他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海陵王觊觎我苏氏的家业，不肯退婚，他们要我冥婚，”苏锦瑟低着头看向自己的手，好像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是她的声音又带着颤抖，“我爹娘不同意，但是我答应了。海陵城人人都在嘲笑我，可是那又怎样呢，我不在乎，我死都想要和他在一起。我又一次穿上了那件嫁衣，但是这一次没有新郎来娶我了。我亲手把他放到棺材里。”
“可是你知道么？就在我身穿嫁衣蹲坐在他的尸身旁边的时候，海陵王闯了进来，他对我娘旧情未了，”苏锦瑟合眼说着，她的手附上了她精致的脸，十个指甲嵌到了她自己的皮肉里，却没有流出一滴血，她痛恨自己这张脸，“而我和我娘真的很像。就在他的旁边，就在他尸骨未寒的儿子旁边，他撕/烂了我的嫁衣。”
苏锦瑟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孙灵儿恨极了我那双像娘的眼睛，她叫人生生挖出了我的眼睛，把我扔到了王府后院的一口深井里。你知道么？我遍体鳞伤，泡在污水里。我的指甲在井壁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迹，我在里面声嘶力竭地喊着，没人过来救我。”
她恨！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她！
“五天之后，她带人把井给封死了，世上再无人知道我在里面，”苏锦瑟抬头看着苍梧昼眠，戾气逼人，“我死了之后，戾气不散，一直在海陵王府，我才知道在那一天，他们说我不肯冥婚逃了出去，我的名声坏了。我爹娘在海陵城举步维艰，受人诟病。后来海陵王以莫须有的罪名抄了我家，活活把我爹娘逼死了。”
她也曾经是金枝玉叶。
“我有什么错？”苏锦瑟朝苍梧昼眠声嘶力竭地喊道，“仙君你告诉我，我有什么错啊！我爹娘又有什么错啊！他们错在生了我这个女儿，海陵王府他们欺人太甚，是我！是我害死了我爹娘！这里的每一个人，我都不会放过，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字字泣血。
苏锦瑟那张貌美的脸，已经因为恨意完全地扭曲了。
是啊。
苏锦瑟有什么错呢？
苏启和夜梨又有什么错呢？
当她在家里心急如焚地等着自己的心上人回来的时候，等来的是什么？
当她心如死灰地为心上人守灵的时候，等来的是什么？
当她泡着井水里歇斯底里地求救的时候，等来的又是什么？
是已经冰凉的尸骨和残缺的定情信物。
是一步步走向她的禽兽。
是当头倒下的土石，是一点一点被遮盖的光。
二十年前，苏锦瑟是一个美名远扬的大家闺秀；二十年后，苏锦瑟成了作恶多端的索魂厉鬼。
造化弄人。
苍梧昼眠合眼平复了心情，再睁开眼咬牙切齿地说：“你既说要血债血偿，又为什么要画下易命阵。苏锦瑟回头吧，现在还不晚。”
苏锦瑟画下的法阵不是起鬼阵，而是易命阵。这两种法阵的起阵方式是相同的，只有法阵的绘制有一点的参差。所谓起鬼阵，是把已死之人的魂魄从阴曹地府里给生拉回来。魂魄进入忘川记忆会受到影响，越是死的越久，在忘川逗留的时间越长，影响就越大。
甚至于可能起阵者付出心血救回来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俗称活死人。
而易命阵不同。易，有交换的意思。以命易命，非至亲之人不可用，非挚爱之人不可用。苏锦瑟只剩下了残魂，但是孙灵儿被她吊着一口气，她的命格还在，她要以命易命，换回崔珉安。
苏锦瑟脸上泪流不止，她的身影在法阵的光下已经变成了半透明。
“仙尊，你说人世间，情一字，怎么就这样难写啊，”苏锦瑟转头朝着苍梧昼眠苦笑着说，“我脏了，我已经不配站在他的身边了，我情愿他忘了我。”
苏锦瑟慢慢变回她死之前，一身嫁衣的模样。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是个和她娘一样的绝色。
她曾经也是金枝玉叶，过着锦绣一样的生活。最后，孑然一身，卑微到尘埃里。
苍梧昼眠看着她的嫁衣想说，她不脏，她真的是海陵城最美的新娘。
苍梧昼眠瞳孔一缩，一眨眼的速度剑已出鞘，他手持太虚砍在了法阵外边的结界上却被挡了下来，他朝苏锦瑟喊道：“苏锦瑟，快停下，你会魂飞魄散的！斯人已去，何必强留！苏锦瑟！”
“晚了，仙尊，阵法已成，你已无力更改，我想睡一觉，看看那时的海陵城......”苏锦瑟在法阵中央慢慢消散，她一脸不舍看着棺材里的人，“永别了..... ”
“可惜，我没有来世了......”
苏锦瑟在阵中央慢慢倒下，身体化成点点星光。她张口说着自己没有说完的话，苍梧昼眠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她落下来一滴泪，在法阵中央砸碎了。
崔郎，不要记得我了。我只是想睡一觉，我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了。我想看看当年的海陵城，当年的梨花。
我一直都知道，那支梨花，是你折的。
一瞬间法阵爆出耀眼的光，苍梧昼眠合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棺材、法阵、白幡、嫁衣，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苏锦瑟不染纤尘地来到海陵王府，走的时候把所有的一切都带走了。
崔珉安躺在地上，他睁开眼睛，慢慢站了起来。
“我怎么昏过去了，这位，公子，”崔珉安拍拍身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说，他俨然是这个海陵王府的主人，“是崔某招待不周，请见谅。”
“无事，王爷突然昏过去，倒是让我吓了一跳呢，”苍梧昼眠看着他，咬牙自然而然地接上话，“王爷的身体可是有什么不适？”
他谨记苏锦瑟最后说的话，突然红了眼。
崔珉安摸了摸后颈说：“无事，公子突然到访，是有什么事么？”
苍梧昼眠垂眸，沉声说：“已经没事了。”
下午的时候，苍梧昼眠就带着央离离开了。海陵城迎来了新的首领，所有的人都只记得二十年前海陵王与王妃因病去世，世子继位。
没有人再记得苏锦瑟。
苍梧昼眠在崔珉安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他后颈上的一个小小的胎记。
一个梨花一样的胎记。
这是苏锦瑟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苍梧昼眠始终没有对崔珉安说出苏锦瑟说的话，他站在丹栖背上，向下俯瞰着海陵城。
又是一年烟雨朦胧，梨花盛开的时候，可是没有人回去勾那一截梨花了。
央离在苍梧昼眠的怀里醒了过来，一滴泪水砸在了他的脸上。央离惊讶地发现，自己自认为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尊竟然哭了。
苍梧昼眠恍然看见了那年，身穿嫁衣的苏锦瑟在梨花树下笑着等来了凯旋归来的崔珉安。他们拜堂成亲，他们白头偕老。
苏锦瑟的灵魂消失时，她强忍着碎魂的疼痛，笑着对苍梧昼眠说：“仙尊，谢谢你。真的很久没有人和我说过话了，我命数已尽，没有转世了。”
“我祝他一生平安喜乐，老来儿孙满堂，身体康健，岁岁平安。仙尊，你别告诉他，这世上已经没有苏锦瑟了......”
崔郎，你曾说过，希望你我二人如同梁上燕，年年岁岁长相见。崔郎，我食言了，你别怪我。
海陵城的梨花开了又谢，没有人会再记得我了。
包括你。
而后丹栖长鸣，飞入云海。
只有苍梧昼眠知道，世上少了个爱而不得的苏锦瑟，留下一个罔然不知的崔珉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新嫁娘其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