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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嫁娘其四 我只是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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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烟雨朦胧,十岁的苏锦瑟遇见了十三岁的崔珉安。
苏锦瑟扎着两个丸子,扯着她旁边一位正在绣花的妇人的衣襟,仰着脸撒娇地朝她说:“阿娘,阿娘,我们要去哪里啊?”
这人相貌是一等一的好,那身胭脂色锦缎更衬得她秾丽逼人。
夜梨揉着她的脑袋,把苏锦瑟抱在怀里,她伸出纤手挑开马车的窗帘,朝外面看去。
“瑟瑟别急,我们快到了,”夜梨看过路旁的街市,抬头嗅到了一缕花香,一枝开得正艳的的梨花被人从外面拿了进来。
车停了。
苏锦瑟连忙从夜梨的怀里退出来,一把揪着那支梨花,把它抱在怀里,高兴地说:“阿爹,好漂亮的花啊。”
苏启一把捞过苏锦瑟把她举起来,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说:“哎哟,我们瑟瑟又沉了不少啊,阿爹都要抱不动喽。”
夜梨从马车上走下来,看着这两人没个正型笑着,似是不满地看着苏启道:“你就惯会笑话她,咱们瑟瑟现在还在长呢,是吧,瑟瑟。”
苏启把苏锦瑟放在地上,转过头系好夜梨的斗篷,朝她事无巨细地叮嘱道:“阿梨,等我几个时辰之后来接你们。你底子弱,不要受了凉。”
夜梨身后拍走苏启肩膀上的灰尘,善解人意地说:“不急,你先忙你的吧。”
看到夜梨这么懂事,苏启愧疚得更深了,他说:“等我谈完这桩生意,我就有时间陪你和瑟瑟了。”
“没事的,”夜梨牵起苏锦瑟的手,像是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一样,“我和瑟瑟有的是时间等你,你快去吧,可别让人家等急了。”
“那我先走了。”
夜梨点点头,看着苏启离开了。
“瑟瑟记着,一会上去的时候,”夜梨低头仔细地嘱咐着,“不可以到处乱窜,就跟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也不能大声喧哗。”
苏锦瑟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阿娘。”
“那我们上去吧。”
夜梨牵着苏锦瑟走上了湿滑的青石板,她脚步很稳,不急不缓。青石板的两侧被种上了成片雪白的梨花,这可是他阿爹的功劳呢。
海陵城首富苏启求娶夜梨的时候,把整个海陵城都种上了梨花,只为博美人一笑。
青石板小径的尽头是陵安寺。夜梨今天是带着苏锦瑟来祈福的。可是小孩子天/性/爱/玩,苏锦瑟一会儿就把夜梨的嘱托忘了个干净。她自己顺着青石板小径走了下去,钻进了一片梨花林。等到苏锦瑟跪拜完之后才发现自己身边的瑟瑟,早已不见踪影。
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湿气很重,梨花洒了一地。
很巧,今天也是海陵王妃来上香的日子,她带着自己的儿子崔珉安。
孙灵儿当年也是海陵一绝,一曲平沙落雁无人能敌,婚后与海陵王伉俪情深。但是只有几个人知道,海陵王当时的心上人是夜梨,后来夜梨嫁人,海陵王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孙灵儿。
正因为如此,孙灵儿格外看不惯夜梨,也处处针对富甲一方的苏启。但是这事虽然是因为夜梨挑起来的,却与夜梨无甚关系,夜梨并不愿意与孙灵儿计较。
苏锦瑟小巧的绣鞋沾上了潮湿的泥土,她看中了一支刚开放的梨花。这梨花是刚刚才开,没有受到雨水的摧残,开得格外得娇嫩。可惜她的个子不够高,不管怎么伸手都勾不到那支梨花。
反而把自己的衣服都弄湿了。
苏锦瑟左看看右看看,看到了青石板上一个比她高一些的少年。除此以外,四周再没有旁人了。
现在陵安寺的信徒太少了。
虽然不认识,但是苏锦瑟想了一下还是朝他走了过去。她轻轻地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少年转身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脸。
这便是崔珉安了。
崔珉安见是一位小姑娘之后,率先笑着问道:“这位姑娘,请问是有什么事么?”
“咳,这位,公子,我好喜欢那里的梨花啊,”苏锦瑟直截了当地说了自己的愿望,咬着下唇纠结地说,“但是我摘不到,你可以帮我摘下来么?”
她的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崔珉安,崔珉安可以嗅到苏锦瑟身上染上的梨花香。
崔珉安看了一眼梨花,再看了面前的小姑娘,答道:“可以啊。”
苏锦瑟领着崔珉安到了那株梨花树下,她的小手一指,指向边缘的一支梨花。崔珉安踮脚伸手,轻松地就把它折了下来。
他在折枝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梨花雨。梨花纷纷扬扬,看花了他的眼。
人比花娇。
苏锦瑟接过花枝,笑着说:“感谢公子。”
好像传来了下人的喊叫声。
崔珉安看了一眼四周,他像是在躲着什么人,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谢,我先走了。”
继而蒹葭苍苍,十三岁的苏锦瑟遇到了十六岁的崔珉安。
已经是金钗之年的苏锦瑟长得愈发得标致,举手投足间都有了她阿娘夜梨的影子。苏锦瑟怀抱琵琶坐在精致华丽的画舫上,抬手为自己沏了一壶茶。
她身前坐着几个舞姬和乐师。不久是夜梨的生辰,她在这里悄悄地为夜梨的生日安排歌舞。
苏锦瑟拍拍手,说:“请,诸位开始吧。”
乐师开始弹起面前的古琴,苏锦瑟拨动琵琶弦,唱了起来。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苏锦瑟的声音宛若黄鹂,空灵又婉转。舞姬在她的眼前翩然起舞,乐师拨琴的手法却是起承转合不急不缓。
一曲毕,苏锦瑟连忙喝下已经凉了的茶水润润嗓子。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分到了茶水,苏锦瑟对她们的表现很满意。
“小姐,小姐,”一个侍女从楼梯上了下来。
苏锦瑟把琵琶放下说:“秋霜,何事如此匆忙?”
秋霜在苏锦瑟面前站定,小声说:“小姐,外头有人求见。”
“什么样的人?”苏锦瑟皱起眉头,她抬眼看向河道两岸苍翠的山色,神色漠然。
秋霜回答道:“一位公子,自称是海陵世子。”
苏锦瑟站起身来说:“你在这里,我去看看。”
言罢,便提起裙摆下了楼。
船上站着一位黑衣少年,身段高挑,身后背着一把剑。苏锦瑟一边下楼一边说:“拜见海陵世子,世子求见,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崔珉安先是看到了一小节绣鞋,然后是妃色的衣摆和襦裙上的桃花,最后视线停在了苏锦瑟的小脸上。
崔珉安想:三年不见,又好看了。
苏锦瑟的身份不难猜出来。
“世子,世子,”苏锦瑟叫了好几声崔珉安都不应,渐渐地有些不耐烦了,“世子找我,有事么?”
苏锦瑟早就忘记那个帮她折梨花的人了。
崔珉安回神说道:“也无要紧事,适才在下边听见姑娘的声乐,便想着上来瞧瞧。姑娘的歌声即使是九天上的仙子,也是自愧不如的。”
苏锦瑟站的离他比较远,崔珉安看不清她头上的发钗。
“多谢世子夸奖,”苏锦瑟粲然一笑,上前一步说,“世子如不嫌弃,何不与我一同观赏。”
崔珉安却是摇摇头,略带歉意地说:“多谢姑娘好意,在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恕不奉陪,请姑娘见谅。”
“既是这样,那可真是可惜了,”苏锦瑟面带微笑地说,“秋霜,送客。”
崔珉安和煦地说:“不劳烦姑娘了,在下的船就在这边上。打扰姑娘的兴致,在下会亲自登门赔罪。”
“世子不必赔罪,一月后是我母亲的生辰,”苏锦瑟回答说,“希望世子能够赏光前来,为我母亲祝寿。”
“这是自然。”
言罢,他便闪身一跃,跳到了自己的小船上,顺着水流划走了。这船和苏家的画舫一比,何止是穷酸。苏锦瑟起身上楼,朝秋霜吩咐道:“下个月寿宴的请柬,送一张到海陵王府上。”
一个月后,夜梨收到了来自海陵王府的贺礼,苏锦瑟收到了海陵世子的聘礼。
可惜好景不长,十四岁的苏锦瑟送走了十七岁的崔珉安。
崔珉安一身盔甲,站在苏宅的后院,他的手拂上苏锦瑟的脸,轻柔地给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等你及笄,我就回来了,”崔珉安强颜欢笑地安慰着她说,他的声音逐渐变的哽咽,“到时候我们就成亲,我的瑟瑟会是海陵城最好看的新嫁娘,我要让全海陵城的人都羡慕。”
“好,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苏锦瑟泣不成声,“崔珉安,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崔珉安一把把她抱在怀里,说:“说那些干什么,我的瑟瑟要长命百岁,岁岁平安。我一定回来娶你的。”
崔珉安放开苏锦瑟,低头说:“等我。”
苏锦瑟擦着脸上的泪水,却扬起个笑脸,低声说:“嗯。”
崔珉安摸了摸放在怀里的一截珠钗,翻身上马,离开了海陵城。
只留下苏锦瑟一个人,一直在等。
后来凤冠霞帔,十五岁的苏锦瑟没能等到十八岁的崔珉安。
她及笄的那一天也是大婚的前一天,苏锦瑟满心欢喜地坐在房中,桌子上钗环珠宝一应俱全,一旁的衣架上放着一件做工精良的嫁衣。
苏锦瑟等不及明天,就把嫁衣穿上了。尺寸刚好合适,她想象着明天的大婚。她知道她的少年会回来的。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她是他的正妻。
可是门打开了之后,苏锦瑟等到了崔珉安的死讯和两节断掉的珠钗。
记忆到这里被突然中断,苍梧昼眠强行被苏锦瑟拉了出来。
棺材上崔珉安已经腐朽的骨头上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出新的血肉,苏锦瑟站在法阵中央直勾勾地看着他。
昔日明眸皓齿的少女,而今已经变成了食人血肉的恶鬼。
苍梧昼眠被反噬骤然吐出一口血,说:“苏姑娘,生老病死,乃是天意。你妄图更改,天道难容。”
“潋光仙尊,我如今都是鬼了,我害怕什么啊,”苏锦瑟转过身来看着他,“仙尊,我太想他了,我已经好多年都不敢看他了。他说,要来娶我,我就一直等着,我等不到了。”
苏锦瑟淌下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