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温柔乡其三 一晃不过百 ...
-
落在衣袖外的手指缓缓抽动,接着伸了出来,露出手臂上令人面红耳赤的印记。夙夜悄然睁开一双猩红的眼睛,眼角似乎有些生疼,他抬手揉了揉,再睁眼时又成了玄色。那双手指带着诱人的粉色,落在了玄色的衣袍上。
夙夜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苍梧昼眠的身影。他腰疼得厉害,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身上除了自己的衣服,还罩着一件带着毛领的霜色大袖衫。
夙夜挑开帘子,下意识地朝有光的地方看过去。透过银质的窗棂,他看到了飞鸟长啸一声冲向天际。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夙夜闭上眼睛,灵识一寸一寸地覆盖着这个他陌生的地方。
虽然陌生,却让他很是心安。
外面是昆梧山落夕涧,积水成渊。落水倾泻而下,打斜了岸边的野花。他听到了风掠树梢,听到了水花四溅,听到了沉稳向他走来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吱吖”一声,苍梧昼眠推门而入。只一眨眼,便到了夙夜的眼前。夙夜一惊,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
夙夜低着头,看着慌乱之中环在他腰上的手指,沉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很早。”苍梧昼眠一把将他抱回了床上,他穿着雪色交襟外衣,白玉冠梳的一丝不苟。苍梧昼眠垂眼,看着夙夜的薄唇。
“这是哪?”夙夜无处下手,只好揪住了身下的衣服。
“凤潇宫。”苍梧昼眠将僵硬的夙夜揽在怀里,他的眼神渐渐淡了下去。
他感觉不到.......
他感觉不到.......夙夜的心跳。
他选择自欺欺人。
“是我的宫殿。”苍梧昼眠摩挲着夙夜手腕上的小痣,夙夜的腕骨近乎滚烫。他想要把手抽出来,但是偏偏苍梧昼眠握的很紧。夙夜觉得下一刻苍梧昼眠就要吻上去了,他简直要溺毙在苍梧昼眠的眼睛里。
事实上,苍梧昼眠也那么做了。
他吻在了夙夜略显苍白的手腕上,吻在了那颗灼灼逼人的小痣上。
——像是雪地里盛开的桃花。
没缘由的他想起来后山北原上,他和苍梧昼眠年少时捏的两个雪娃娃。与其说是雪娃娃,倒不如说是两个雪团团,根本不成人形。
他想起了,他两年前埋在桃树下的一坛松缪酒,会染上桃花的香气吧。
“苍梧......”夙夜沉沉地叫到他的名字,手腕烧成了粉色。
“嗯?”苍梧昼眠抬头看着他,一脸平静地回答道,“我在。”
“你能不能......”
“不能。”
还没等到夙夜说完话,苍梧昼眠攥着他的手腕,用力一扯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又重重地压了下去,右手顺便护着夙夜的后脑勺。
苍梧昼眠的身后红光大盛,他挡住了夙夜的视线。就在他的身后,凤潇宫的大门悄然合上,无数的咒文爬满了凤潇宫的墙壁。
阵法将成,无路可退。
——
“起了?”苍梧昼眠坐在茶案旁边,瞥了一眼床上动了一下的人。
“你在煮什么?”夙夜抽动鼻子嗅嗅,他只能看见苍梧昼眠的上身看不到他在干什么,“怪香的。”
“茶罢了,”苍梧昼眠放下手中的茶杯,茶杯刚刚被他洗过,天青色的,“你不是不喜欢这些吗?”
夙夜没再说话,苍梧昼眠说的是对的,他的确不喜欢喝茶,苦了吧唧的,但是如果是苍梧昼眠煎的他可以勉强喝一下的。
夙夜仔细咂巴咂巴茶的味道,除了一如既往的清苦,他好像尝出了别的什么。
像是后山雪原的霜雪,带着苍梧昼眠的竹香。
“我好像听见了贺晏的声音了,”夙夜说,“奇怪,又没有了。”
苍梧昼眠垂下眼,淡声说:“听错了吧。”他神色寡淡,不为所动。
他这样子倒像是真的没有一样,带着蛊惑的力量。
夙夜嘀咕一声:“许是我听岔了。”
困意渐渐袭来,夙夜沉沉的睡了过去。
苍梧昼眠温柔地给他掖好被子,把帷幔拉了下来。
他沉着脸,走了出去。凤潇宫的大门在他的背后合上,里面任何的东西都看不见。
“苍梧昼眠,”殿前的白玉石阶上一人长身鹤立念出他的名字,正是贺晏,“你要疯到什么时候?”
“贺晏,我没疯。”苍梧昼眠看着他的眼睛,清醒的说。
贺晏苦口婆心地劝道:“现在昆梧山除了你我二人,谁都不知道此事,你快把夙夜放出来。”
“不能,”苍梧昼眠拒绝地很干脆,“我有我的理由。”
贺晏哀嚎道:“快瞒不住了——”
苍梧昼眠看穿了贺晏在想什么,他说:“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贺晏,再多等几天吧,”苍梧昼眠像在求他,他抬头看天,天边浮云遮着骄阳,“再给我一点时间——”
“好。”贺晏像是很失望,转身便走。
——
没有黑夜,没有暴雨。
凤潇宫的门开了又合上,夙夜不知道在这里睡了多久。他总是在天光大亮的时候醒来,看见苍梧昼眠。有时在煎茶,有时在煮酒。空气里氤氲着酒香和茶香,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很快他就会再次沉入梦乡。
他不知道,他的变化。
因为苍梧昼眠不愿意在凤潇宫放一面镜子。
他看不到自己赤红的双瞳,也看不见逐渐蔓延而上莲花纹。
只有苍梧昼眠看得见。
他把夙夜困在了美梦里面。
直到——
“昼眠,”夙夜再一次醒来,问他,“我在这里待了多久。”
苍梧昼眠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慌乱中碰倒了茶具,茶水和茶渣沾了他的衣袖。外面不是白天,月光映亮了凤潇宫的瓦顶,照亮了宫外的枫树林。还没等到苍梧昼眠的回答,夙夜就又睡着了。
是假的。
朗月疏星。
夙夜逃了出来。
苍梧昼眠最后是在枫林深处的小潭找到他的,不难找,因为夙夜经过的地方,百花凋零,草木肃杀。他听见夙夜问他:“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苍梧昼眠?”
他能听见夙夜声音里的颤抖,夙夜跪在潭水旁边,他的莲花纹在黑暗里亮着微光。
“你知道了......你知道了我死了....你知道我不是人......”
“你知道我是魔...”
“是不是!”
“苍梧昼眠,你说话啊——”
“你骗我。你把我关在这里,让我不知道今夕何夕,你骗我——”
苍梧昼眠腾地笑了,他想要抬脚走过去,却被结界挡在外面,他冰冷的脸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看着夙夜有些害怕。
“你要干什么!夙夜——”奇怪,皎洁的月光照在了苍梧昼眠的半边脸上,反而显得他面目可憎。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声嘶力竭下一刻却带上了假面,温柔的说,“夙夜,把结界解了。”
他的脸色变幻莫测。
夙夜嘀咕两声:“骗子。”
夙夜不听他的,他把两边的衣袖挽上去,玲珑骰子滚了出来。把手伸进了略带寒意的潭水中,夙夜搅动着潭水,顺着他的动作,潭水泛起涟漪,倒映着星河。
苍梧昼眠突然间就明白他要干什么了。
夙夜的掌心流出血液,他脸上的纹路随着呼吸一闪一隐。他身旁的枯木抽出新芽,一切都焕然一新。整个枫林随着他的灵力,从死气沉沉变成春意盎然,最后迅速地枯化败落。
夙夜愣了一下,他看向自己的手心。鲜血汩汩流出顺着他的手臂滑到地上,他身下的这块土地上的植物瞬间倒下,化为灰尘。
那血液缭绕着黑气——他是魔,不能用人间修士的法术。
夙夜的脑子“嗡”的一下,他发了疯的用着让万物起死回生的法咒,什么都没有。直到最后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直到最后灵力枯竭倒在地上。
他看着结界因为自己灵力不稳化为泡影,他看着苍梧昼眠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第一次有了想要逃离的想法,但是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的动不了,他知道是苍梧昼眠不让他走。
苍梧昼眠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连反抗都没有,他被苍梧昼眠带了回去,被一道细银锁链锁在了凤潇宫。他觉得不是他疯了,是苍梧昼眠疯了。
他从来没有和苍梧昼眠爆发出那样大的争吵,因为以往苍梧昼眠都会让着他。他的灵力短期内恢复不了,尤其是苍梧昼眠还暗中作梗,沉渊剑他一直使不出来。他在凤潇宫里睡了又醒,一 睁眼全是苍梧昼眠坐在那里。
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什么是真实。
后来,一月之期已到,在滟華的帮助下,他冲破了封印,来到魔界。滟華好像对他很满意,又透露着怪异。后来他听说自己堕入邪道,被昆梧山除名。
一晃不过百年,竟是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