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不归途其六 心照不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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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夜可以感觉到苍梧昼眠在踏出虚境的时候僵了一下，他的力度猛然大到几乎想要把夙夜往自己的怀里箍紧。夙夜被箍得整个骨头架子都疼，但是他没办法开口说话。
贺晏去找贺鸣了，苍梧昼眠走进了夙夜平时住的寝室，慢慢把他放到床上。
苍梧昼眠看着紧闭双眼地夙夜，笑着说：“为什么还不起来？你明明都已经醒了。”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夙夜恍然大悟似的睁开眼睛。
夙夜没说话，苍梧昼眠也没开口，两个人保持着一躺一站的姿势互相盯着对方。
气氛微微凝滞。
他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苍梧昼眠的眼神变得幽深，暗暗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开口说：“好好休息，过几日还要下山去呢。”言罢，他转身像是逃一样地离开了。
是的，他选择了逃避和包庇。
夙夜看着苍梧昼眠略显狼狈的背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算了，反正他早死了。
他以为苍梧昼眠发现之后会暴怒，会疑惑，会质问他为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苍梧昼眠表现得很平静，这让夙夜有一些不知所措。
甚至在苍梧昼眠离开之后，昆梧山的警戒都没有开启。是苍梧昼眠动的手脚，他看到了苍梧昼眠临走之前手指的微光。
这是他没想到的。
夙夜突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想问苍梧昼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包庇他，为什么不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但是什么都没有。
他抖动身体，成一个大字型躺在床上，看着竹梁。
得过且过吧。
但是夙夜自己不知道昆梧山的结界因为苍梧昼眠给他打下的印记把他当做自己人，无论他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都为他敞开。苍梧昼眠的戳盖在了皮肉之下，筋骨之上，镌刻在了他的灵魂上。
只要他灵魂不灭，苍梧昼眠都可以找到他。
天涯海角。
苍梧昼眠不老不死，但是夙夜不是。夙夜最长寿命不过百年，对于苍梧昼眠来说千百年都是弹指一瞬。哪怕夙夜转世，苍梧昼眠也能够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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滟華怜悯地看着他：“苍梧昼眠命中有劫，非死不破。”
——
夙夜从梦中惊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滟華的脸越来越真切，她的话萦绕在夙夜的耳畔。
外边的天已经黑了，风吹动窗前的幕帘。夙夜从床上爬起来，整整衣服走到了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刚想把门打开，门就从外边被打开了。
还是苍梧昼眠。
想来也没有别人了。
苍梧昼眠提着一个莲花灯，站在夙夜的门前，他比夙夜要高很多，在夙夜的头上打下了阴影。
夙夜偏头看向外边，问他：“外边是怎么了？”
山下万家灯火，亮如白昼。吵闹的人声好像传到了夙夜的耳朵里，那么近又那么远。他能看见山脚下的几盏孤零零的灯火，许是那条挽山而过的河湾，里面的溪水托起了每一个放花灯人的祝福。
他自己好像因为这个有了一点烟火气。
苍梧昼眠抬高手里灯焰，映亮了两个人的面孔。夙夜的眼睛显得格外的璀璨，橘色与暗红交织，诡异的颜色或许旁人不会发觉，但苍梧昼眠一定看得出来。
他选择视而不见。
苍梧昼眠的浅瞳看着手里的灯，莲花瓣的中央烛光摇曳，却没有淌下烛泪。
这是一只鲛灯，永世长明。
夙夜其实很喜欢鲛人烛，这种造价昂贵昼夜不灭的小玩意总是会吸引夙夜的注意，所以苍梧昼眠所有的烛都是鲛人烛。
直到很久以后，凤潇宫故人已去，素夕和成为苍梧昼眠的座下弟子，才停止使用鲛人烛。
苍梧昼眠避开夙夜的视线，轻笑着说：“你忘了，今天是上元。”
昆梧山终年如春，没有四季之分。要不是苍梧昼眠的提醒，他都快忘了已经上元了。
去年上元，他们说要一直待在昆梧山哪里都不去的。
夙夜鼻尖发酸。
他接过苍梧昼眠手里的灯，在碰到他手指的时候缩了一下，才把灯接了过来。夙夜说：“我知道，我没忘。”
“我们去哪？”夙夜抬头看着他，“昆梧山还有宵禁呢。”
“你也知道昆梧山的宵禁对我没用，”苍梧昼眠侧过身去，烛光停在了他的侧脸上。夙夜可以看到的那一面清朗温柔，而他看不见的隐藏在黑暗里的那一面却阴森骇人，“我们下山去吧，明日无事。”
苍梧昼眠和夙夜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绕山而下。夙夜装作不经意地问：“昼眠，你是不是已经可以立殿了？”
苍梧昼眠年纪虽小，修为却不低，可以提前立殿。
“嗯，”苍梧昼眠转头去看他，“我已经和掌教禀告，我会把宫殿修在上面，与昆梧山相连的地方。”
万丈高楼平地起，对于像苍梧昼眠这样的修道者来说，要建一座宫殿，简直唾手可得。不是能不能的问题，只是想不想的问题。
“下山啦。”苍梧昼眠走在夙夜的前边，他走得很慢，夙夜也慢悠悠地跟在他的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山下的集市摩肩接踵，但是夙夜跟苍梧昼眠跟的很紧，两个人竟然没有被人流冲散。走过繁华的大路，夙夜的手里捧着一堆的灯，形态各异，他最喜欢的样式被放在了最贴近他怀里的地方。
是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兔子的做工很精细，几乎可以说是栩栩如生。苍梧昼眠的手里自始至终都只拿着那一盏花灯。
苍梧昼眠站在夙夜的身边，侧着身站在集市的尽头，眉眼缱绻地问他：“去放花灯么？”
“嗯......”夙夜低头想了想，低声说，“去吧。”
末了，加上一句“我想去。”
不过多时他俩便站在了河畔，河面上面已经漂着几十盏精巧的莲花灯，慢悠悠地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夙夜的手里有很多的花灯，若是现在不放的话，就要把它们都带上昆梧山。他半跪在河岸，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花灯分开。一个个花灯被铺在了地上，只有那个他最钟意的小兔子花灯依旧被他放在怀里。
他像以前的每一年一样，将每一只花灯轻轻地放在水面上，任由水将它们托起。接着夙夜双手一推，花灯被推向河的中央。
花灯小小的烛火一路向下，汇成了一条光路。
那些花灯颤颤悠悠地走远了，夙夜一直看着它们消失在黑暗里。
苍梧昼眠看见夙夜没停下手里的动作，问他：“这个也要放么？”
“嗯？”夙夜闻声抬头，只见那只小兔子花灯已经被他放在水里了。夙夜的手一不小心浸到了刺骨的河水里，冻得他十指一缩。指尖近乎冰凉，估计已经发紫了。
他明明没有心了，还会感觉到痛。
“对，”夙夜把手从水里抽出了，“太多了，都放了吧，反正留着也没有用。”
夙夜悄悄地把湿漉漉的指尖在衣袖上抹干净，双拳紧握，想要依靠掌心的温度温暖一下手。至少不要那么冷。
夙夜站起身来拍了拍苍梧昼眠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回去了，他没有给自己留一盏花灯。苍梧昼眠把右手的花灯换到左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夙夜垂在身侧的左手。
夙夜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指尖，苍梧昼眠不肯。
苍梧昼眠冷声说：“这么怎么凉。”
他握的更紧了。
温暖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穿到夙夜的身上，暖了他的四肢百骸，连带着筋骨都松了。他就像是沙漠里的旅人，在数日的奔走之后饥渴难耐，骤然看见了奔腾不息的江河。
苍梧昼眠拉起他的手，放在他的嘴边哈气。带着体温的水汽遇到手指瞬间凝结，夙夜的左手变得微微湿润。
直到他的指尖恢复成往日的红润，苍梧昼眠才放开了他的手。
夙夜的手骤然一凉，因为上面的水汽被风一吹变得更冷了。还没等到夙夜缩手，他的手再一次被苍梧昼眠握了起来。
这一次直接被苍梧昼眠拉在了自己宽大的衣袖里，苍梧昼眠像个暖烘烘的火炉一样，夙夜感觉不到一点的冷。
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可是做过的事情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没人愿意捅破那一层的窗户纸，尽管窗户纸已经千疮百孔挡不住风了。
夙夜体弱，他临下山的时候，换了一件带毛领的斗篷。巴掌大的脸被埋在了毛茸茸的领子里，绒毛贴着他的脸。兽毛被夙夜呵出来的水汽打得一缕一缕的。
从山下的集市到昆梧山并不远，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在意即将到来的宵禁。
夙夜突然停了下来，苍梧昼眠跟着一起停下偏过头来看着他。他看起来很疑惑，但是并不打算问出来。
夙夜鬼使神差地说：“昼眠，你会离开我么？”一说完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会，永远不会。”
苍梧昼眠斩钉截铁地说。
一双浅瞳，是照亮暗夜的流光。
骗人。
夙夜这样想着。
你会离开我的。
夙夜欲言又止，他不说话，苍梧昼眠就一直看着他。目光不喜不悲，又充满了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夙夜叹了口气，拉过苍梧昼眠的手说：“算了，回去吧。”
他看了一眼远方，又收回了视线。
在水面之上，那盏小兔子花灯慢慢浮现出两个字
——君安。
愿君安好。
是他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他没能道出口的情。
是他们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不归途其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