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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归途其二 昼眠喜欢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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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昆梧山。
松风缓缓,云舒云卷。
苍梧昼眠身穿玄色的弟子服,板正的坐在书案的前面。一枚成色上等的旋凤纹玉玦从叠在一起的衣摆中滑了出来,落到了他的身侧。他的面前放着一张雪白的宣纸,苍梧昼眠手里提着一只狼毫笔。
他正处在山涧的小亭子之中。旁边是万丈悬崖,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在空中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苍梧昼眠低手,一笔一划板正地在宣纸上题字。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十六字心传。
写完之后,苍梧昼眠将笔放回笔架上,抬头看向那一道彩虹。
碎玉一样的水珠四溅,飞到了两岸的苍翠的绿树上。昆梧山四季常青,终年温暖如春。
苍梧昼眠没下过山,甚至不知道后山冰封的雪原,不知道外面流转的四季。
树叶沙沙作响,微风习习,送来山脚的松香。苍梧昼眠几乎可以想象出松针上凝结的清晨第一滴露珠,他的浅瞳里是不远处高耸的乾坤殿。
凤潇宫这时候还没建呢。
等到他及冠之后,才可以离师立殿。苍梧昼眠叹了口气,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倒立的狗尾巴草。狗尾巴草膨大的花束轻轻扫过苍梧昼眠的鼻尖,痒痒的,让他想打一个小小的喷嚏。
苍梧昼眠一把揪住那只狗尾巴草,顺着草茎向上看去。上面是一只略带苍白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透着粉色,手腕上有一颗黑色的小痣。手上粘了些草屑,比常人都要略微凸出的尺骨上又一个小小的刺青,绘着一个让人看不懂的符号。
再向上是同他一样的玄色金纹衣袍,小臂上缠着几道一指宽的绷带。然后是闯入视线的一张嬉皮笑脸,眉间一道朱砂痣,眉眼弯弯,抿着嘴露出右边的一个小酒窝。
看起来乖巧又讨人喜欢。
苍梧昼眠扯走这人手中用来戏弄他的草,略带不满地说:“夙夜。”
“我在。”被扯走了小草,夙夜也依旧是笑容满面,他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说出了的话,又甜又软,明知故问地说:“怎么了?”
“功课做完了吗?在这里玩闹,”苍梧昼眠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数落他,手中的狗尾巴草被他放在了案边,“你还想被罚唔......”
夙夜趁他不注意,不知道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一把塞到他的嘴里。
是软糯香甜的圆糕。
不知道夙夜是从哪里得到的。昆梧山的饭堂从来不会出现这些小玩意儿,每天只是清汤寡水的。
“你好烦啊,”夙夜把圆糕塞到他的嘴里,顺手擦掉了苍梧昼眠嘴角的面渣,然后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苍梧昼眠问他,“好吃么?”
确实很甜。
苍梧昼眠说出了不解风情的话:“你又私自下山了。掌教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罚你的。说不定还要抄典籍,上次你不就是抄了十遍《尚书》,不长记性。”
“害,管那么多干什么?!”夙夜俯下上身,跪坐在苍梧昼眠的身边,他一眼就看见了苍梧昼眠写在纸上的字。粘着米粉的手直接就捏起了宣纸的一角,留下了几个指印。
“哟,还真是《尚书》啊,让我看看啊,”夙夜挑起宣纸,纸面在光前透着盈盈的光泽,沾上油渍的几个指印格外显眼,“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写的还挺好看的,就是......”
“——这啥意思啊?”
苍梧昼眠:“......”
苍梧昼眠一把揪着在空中飘荡的纸的下摆,幽幽地说:“这是掌教昨天刚讲的,你是不是又没有听课?”
夙夜用一种“哎呀,这都被你看穿了”和“老子就是不听课,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眼神看着苍梧昼眠。
苍梧昼眠将已经沾上油渍的宣纸对折两次,轻手放到一边的纸篓子里。他又提笔蘸墨,在另一张宣纸上,写下了同样的字。
“惟,是也。人心险恶,天理式微。用功要专一精深,言行要不偏不倚。”苍梧昼眠慢慢地写着,每写下一个字,就给夙夜解释含义。
夙夜打了个哈欠。
苍梧昼眠:“......”
夙夜把胳膊蜷在书案上,低头把头埋在里边。他像一只乖巧的猫转动头,眼睛上转看着苍梧昼眠的下颌骨。苍梧昼眠不知道在写什么,笔尖耸动。
看的夙夜想要咬下来。
随着他的瞳仁上翻,他的额头叠出了细细的皱纹。夙夜眼睛都不眨地看着苍梧昼眠。他一偏头,头发就从袖子滑到了苍梧昼眠的宣纸上,又沾上了墨汁,拖动的时候,在白纸上留下细丝一样的墨渍。
苍梧昼眠:“......”
夙夜不以为然。苍梧昼眠却放下笔,抬手把夙夜的头发拢了起来,他白皙的手上沾上了漆黑的墨。苍梧昼眠安稳地把那一小撮头发放在了夙夜的身后。
“苍梧,苍梧!你在吗?”
山脚下传了几声少年的喊叫,两人皆是没有动作,不过多时,苍梧昼眠转头向身后的青石板小径看过去。
一个身穿藏蓝色云纹窄袖校服的少年人踏了上来,他身侧别着银色的剑鞘上刻“不惩”二字小篆。头发高高束起,眉目是一种凶相,刻薄三分。
正是少主——贺晏。
彼时只是一个鲜衣怒马、玩世不恭的少年郎。
不惩,出自《楚辞·九歌·国殇》中“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不惩,即不戒惧。
贺晏拨弄着石板两侧的青草,杂草无人看管,几乎长到了他腰那里。
贺晏低着头,略有不满地说:“这草长得真长,弄得我衣服都湿了。苍梧,你......”
方才就是因为过于“高大”的长草,贺晏只能看见坐在书案前低头写字的苍梧昼眠。眼下突然间见到了趴在苍梧昼眠身边的夙夜,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和夙夜瞪着眼。
夙夜还朝他吐舌头,翻白眼做了个鬼脸。
这个角度苍梧昼眠刚好看不见。
贺晏:“......”
我说,我想拿不惩戳死你,你信吗?!咱俩好哥们,苍梧你,一定不会拦着我吧?!
贺晏沉默着走过去,踏进亭榭的时候,差点一只脚撞到门槛上。他走过去坐在苍梧昼眠的对面,嫌弃地说:“这么他也在这里啊?”
还没等苍梧昼眠开口说话,夙夜先从苍梧昼眠手边的一摞纸上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张,三下两下就折成了一只有鼻子有眼的小家雀。那只小家雀用微微有一点儿磨痕的喙蹭了蹭两层纸粘起来的翅膀,然后扑棱着腾空而起。
它翅膀扇动的微风吹起了苍梧昼眠书案上的白纸角,苍梧昼眠也不管他。那只纸雀欢快地绕着苍梧昼眠飞了好几圈,然后落在了贺晏的头顶上。
纤细得快要断掉的鸟腿和贺晏的头发缠在了一起,贺晏可以感觉到两只爪子抓着他的头皮,一阵发麻。最后翅膀和他的发带缠在了一起。
贺晏:“......”
夙夜慢悠悠地看着贺晏变黑的脸色,拉眼皮嬉皮笑脸地开口说:“略略略,日安,你这可就不对了。虽然昆梧山是你们家的,但是你说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啊?”
日安,晏。好端端的两个字,硬是被他说出了九曲十八弯。
贺晏:“......”
苍梧昼眠:“......”
贺晏道:“我应该立一个夙夜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夙夜没说话暗中勾勾手指,那只纸雀猛的啄了一下贺晏的头皮。明明是宣纸折成的细喙,硬是啄出了排天倒海的气势。
贺晏捂着头,那只纸雀从手下挤了出来,整得肚子已经被贺晏拍扁了。但是它已经顽强的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其实它的半个翅膀已经破损了,被折了个稀巴烂。所以能飞起来绝对不是翅膀的原因,而是某人灵力的维持。
贺晏眼见着它飞到了苍梧昼眠的手腕边上,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一只纸兔子,拨动着三瓣嘴,憨态可掬,探头探脑。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兔子和白雀依偎在一起,就窝在苍梧昼眠的掌心之下,甚至还亲昵地朝苍梧昼眠温暖干燥的掌心蹭了蹭,拱到了他的衣摆里面。
苍梧昼眠放下笔,右手伸到了衣袖里面,把两个小家伙揪了出来。它们就唯唯诺诺地趴在苍梧昼眠的手心里,苍梧昼眠摊开手,这两个小可爱竟然伸展开重新变成了两张雪白的宣纸。
苍梧昼眠的浅瞳看着面前的贺晏,抬手敲了一下夙夜的脑壳,说:“不要闹了。”
接着他对贺晏说:“听掌教的意思是让我们再去一次虚境?”
“对,”贺晏忽略了一旁的夙夜,点点头说,“前几天我爹感觉到了虚境的异动,正好中元快到了,鬼族实力大涨,魔族又虎视眈眈,后山的阵法已经快要维系不住了。我爹这几天都要守在后山,虚境那里只能是我们去了。”
两人看上去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夙夜趴在一边伸出手指拨弄着一摞纸的边角也不说话。
苍梧昼眠开口问:“何时动身?”
“明日。”
苍梧昼眠和夙夜一起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