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饿死骨其八 不负长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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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里季节轮转。
杜元飞一直陪在徐嫣蓉的身边，徐父为他们定下了婚约。
秋以为期。
可是那一年的冬天很漫长，长到只剩下了杜元飞一个人。
徐嫣容没有熬过那个寒冬。
房间里的红烛甚至还没有撤下，徐嫣蓉就离开了。
高大的衣架上整齐的摆放着凤冠霞帔，这是他们成亲的时候，徐嫣蓉为他穿上的。
他从来都没觉得一个人可以那样的好看，特别是眼里满是他。
那一天雪下的很大，徐嫣蓉躺在床上，然后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的落下。
杜元飞无可奈何。
后来他离开了冀州，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就连徐府都不见了。
在他离开的第一年，徐父就撒手人寰。
第二年，李通买下了徐府，重新修葺。
他恨极了李通。
冀州风水绝佳，本该不会有短命人。但是李通为了得到这里不惜与魔交易，使得徐嫣蓉病榻缠身。
再后来，冀州大旱三年，饿殍遍野。
大旱的第一年，所有的人都以为凭着自己家里的存粮可以熬过去。
大旱的第二年，冀州的街道上躺着越来越多的饿死鬼。
大旱的第三年，人吃人，父母食子。
在翘首期盼中，冀州下了第一场雨，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但是激动过后的人们却发现，这一点雨根本就不够。
没有种子，因为都被吃完了。
根本就没有办法去播种。
以李通为首的高官贵族，广积粮抬高粮价，中饱私囊。饿死的人竟然比大旱的时候更多。
而当时奉命济灾的玄门子弟早在雨来之前就撤出了冀州，他们都是贵族后裔，谁都不愿意去吃苦。
不过几年的光景，冀州从原来的富饶之城，变成了无人问津的鬼城。
衣不蔽体。
食不果腹。
生食儿女。
这里有苍梧昼眠不愿意看见的一切。
仅仅只在下雨的两个月之内，冀州就死了一大半的人。
死去的人，横尸街头，没有人给他们收尸，因为他们的家人可能在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就算活着，也不会耗费力气。
活着比死了更煎熬。
而死成了一种解脱。
中元深夜，在冀州的中心，杜元飞席地而坐，他的胸膛插着一把匕首。血路蜿蜒曲折，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慢慢绘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从山巅，从溪流，从深院。
点点的星火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亮如白昼。
这是所有在这里徘徊的灵魂。
他唇无血色，闭上眼睛一个一个地超度，直到最后一个一个的光点汇成银河，飞向天际。
他当时抱着必死的信念，那匕首插得很深，但是他在看到一个灵魂的时候，突然就不想走了。
怨灵一个一个的被超度，只有一个，一直围在他的身边，不愿意离开。
那是徐嫣蓉。
杜元飞没有想过，原来徐嫣蓉一直不肯离开。
在邪祟缠身的时候，徐嫣蓉的身体里留了一缕魔气，正是这缕魔气让她不入轮回。
鬼界，不肯收留她。她在世间徘徊，最后又回到了冀州。她已经不认得杜元飞了，但是依旧不愿意离开。
杜元飞把徐嫣蓉收在了莲花灯里，他带着这盏小小的灯，寻遍大江南北。
杜元飞有私心，他想让徐嫣蓉一直陪着他。但是如果迟迟不入轮回，徐嫣蓉就会魂飞魄散。
没有下辈子，连个念想都就没有了。
杜元飞希望，徐嫣蓉下辈子可以遇见一个长相厮守的人。
今生遗憾无法弥补，但是他可以给徐嫣蓉一个下辈子的期许。
不负长生不负卿，既无长生亦不负卿。
这是他为徐嫣蓉许下的誓言。
解铃还须系铃人。
杜元飞小心地守着那盏花灯，来到了魔界，选择与夙夜做交易。夙夜为徐嫣蓉除去魔气，只希望他将苍梧昼眠引过来。
等到他回到冀州的时候，已经是孑然一人了。
他看着徐嫣蓉的魂魄在他的眼前化成实体，凤冠霞帔，就像他们大婚的时候。他朝徐嫣蓉拱手一拜，再抬眼之时，斯人已去。
他在冀州煽动怨念，凝成了饿死鬼。
死者俱是暴食而死。
只隔着一道墙。
外面是人间炼狱，里面是纸醉金迷。
他恨！
他恨！！！
为什么里面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为什么外边的人就活该去送死？
为什么人命这么不值钱？
还有他的嫣儿。
她做错了什么？！
那个会对着他笑的姑娘已经不在了。
杜元飞也没有活下去的执念了。
只是人的一己私利，却要这么多的人去死。
他难道就不怕遭天谴么？！
等他再次踏入李府的时候，赫然发现如今的李夫人正是当初的秀娘！原来人心真的会变，原来曾经善良温柔的人也会变得面目可憎。
冀州在几天之间，已经死了几十个高官贵族，无一例外，全是奢靡之人。李通怕了，他把杜元飞请了进去。
这是一切的开始。
那个晚上，杜元飞冷眼看着李通不断地吞食床幔，最后一掌击碎了他的天灵盖，李通两只手掐住喉咙轰然倒地。
......
“其实当初你可以直接来找我，”苍梧昼眠一手扣着杜元飞的天灵盖，深吸一口气说，“我也可以做到。”
杜元飞苦笑一声道:“涟光仙尊，我不是不能，而是不敢啊。倘若我真的带嫣儿上了昆梧山，只怕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被打回来了。”
苍梧昼眠把手放下，低头看着他，长叹一声说:“你被他骗了。”
“什么？！”杜元飞惊愕地抬头看着他。
“魔气，魔息，非本人不可收，”苍梧昼眠不愿意看他的样子，“杜元飞，那本就是夙夜设的局，而你甘愿入套。”
“杜元飞，欺上瞒下、枉顾性命、勾结魔党，”苍梧昼眠转身挡住杜元飞身上的光，“你可认罪？”
“我认。”
残忍的真相摆在他的面前，杜元飞无话可说。杜元飞跪在苍梧昼眠的身后，俯身磕头。
“你将流放北荒雪原，穷其一生，不得踏入中原一步，你可心服？”
“心服。”
“我看到了，”苍梧昼眠突然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石，太虚插在了苍梧昼眠腰侧的剑鞘里，只有杜元飞能听见他的话，“你和她，两世情缘，情丝不断，真好啊。”
杜元飞猛然抬头看着他的背影，良久之后俯身再拜。
他的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
“走吧，”苍梧昼眠走到贺晏的身前，轻声说，“人身上怎么会有魔么？那小鬼既然是人的妄念而炼成，自然是人，就怕他也是个纸骨。夙夜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
贺晏只在听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动，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妙。苍梧昼眠没有发觉，但是央离感受到了。
——“你在说我么，昼眠？”
虚空里探出一只手，紧接着风云变色，乌云压顶。一个玄衣人从裂缝中踏空而出，他站在杜元飞的身后，睁开赤色的双眼。
“啧，你是不是又在骂我了。”夙夜看着如临大敌的苍梧昼眠，笑嘻嘻地说。
赤红的纹路从他的脸蜿蜒进胸前，一直没入衣服中。头上戴着一个嵌着红宝石的小金冠，夙夜抬手，露出一段苍白的手腕，以及手腕上发烫的符咒。
手腕上一点黑痣，端的是无边风月。
他的脸很白，特别是在玄衣的衬托下，但是唇色又极红。眉间点着一枚朱砂痣，他的鼻子和下颌倒是和央离长得像。
他的手落到了杜元飞的头上，巨大的恐惧将杜元飞吞没，他整个身体变得僵直，但是夙夜什么都没有做。
夙夜垂在衣袖里的手，正吧嗒吧嗒地滴着血。
夙夜“和煦”地问杜元飞：“你这是怎么了？”
杜元飞低着头，哆哆嗦嗦不敢回答。
夙夜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姿势，朝苍梧昼眠抬眼，他的手指擦过嘴角，唇上沾上了血，朝苍梧昼眠勾起个笑。
苍梧昼眠看着他，无动于衷。
贺晏只想旁观，不想插手。
苍梧昼眠拔出太虚剑，剑锋直指夙夜，说：“夙夜，放开他。”他被气得浑身颤抖。
“你要我放开他，我偏不。”夙夜直起身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视线从苍梧昼眠的脸移到他手里的太虚上，轻啧一声。
央离简直惊呆了，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夙夜眯起眼睛看着站在苍梧昼眠身后的央离，他什么都没说。
“你说我要是......”夙夜歪头看着苍梧昼眠，轻声说。
“什么？”
夙夜说出了后半句话：“这样呢？”
央离骤然被掀翻在地，连贺晏都被突然暴起的狂风吹倒在一边，云锦书在仓促间被夙夜扔到了央离的头上。
只有苍梧昼眠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狂风。慢悠悠的风围着他打转，拂过他的鬓角，衣袂。
夙夜右手握上了太虚剑，苍梧昼眠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手抖了一下。粘稠的血液顺着剑刃流到地上，夙夜好像感觉不到疼。
但是太虚剑却没有爆出剑气。
苍梧昼眠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眉头紧锁说：“夙夜，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夙夜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纸骨我已经处理掉了，饿死鬼我也斩杀了。我能不能用这些来换一个东西？”
苍梧昼眠面不改色地说：“什么东西？”
“你放在树下的那坛酒。”
央离脑袋“嗡”地一声，什么都有迹可循。
他记忆的封印被夙夜暗中解除，所有的一切尽数进入脑海。
他突然间想起了在虚境的时候，夙夜给他的回答。
“一个送给苍梧......”
他现在不需要问夙夜，也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他只是一个送给苍梧昼眠的礼物。
一个身不由己的笑话。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饿死骨其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