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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饿死骨其六 红豆枫叶寄 ...

  •   “比以前都要快了,”贺晏手上还在用不惩剑翻动着身前的碎瓦砾,也没有抬头,“你从哪里找回来的?”

      “什么?”苍梧昼眠走过去问道,他好像没听懂贺晏的意思。

      “喏,”贺晏朝央离奴奴嘴,“小舒啊。”
      听见这话,苍梧昼眠倒是一愣,说:“你记错了,这个不是小舒。只是我回来的时候,顺手捡回来的。”
      “不是?”贺晏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是啊,”苍梧昼眠“徵”的一声将太虚剑插在地上,剑气将旁边的碎瓦都冲刷开来,“更何况,这不是九尾狐。”

      他的语气里,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
      “那可真是奇怪了。”贺晏喃喃自语道。

      他又瞅了一眼央离怀里的小狐狸,沉睡的小狐狸确实只有八条尾巴。

      苍梧昼眠的衣袖被风徐徐吹动,他不动声色地把衣袖整理好。央离看不见那一道道的红绳了,他心里莫名地焦躁起来。

      谁会和苍梧昼眠这么亲密呢?

      谁给他的师尊缠上红绳呢?

      为什么苍梧昼眠从来没有提到过?

      为什么他直到现在才看见?

      央离慢慢地挪到苍梧昼眠的身边,他比苍梧昼眠要矮一些,只能仰起头,看着他。苍梧昼眠垂下眼睛,好看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捋平衣摆上的褶皱。

      他的神色很是冷淡,甚至在察觉到央离靠近都没有转过头去看他。银瞳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感情,简直像个木头人。

      央离想:谁会看上一截木头呢?苍梧昼眠又怎么会动心呢?

      真是奇怪。

      苍梧昼眠好像比他离开之前更白了,近乎透明而又病态的白色,像是细腻易碎的瓷器,像是天边飘渺不定的云。

      他环顾四周,渐渐蹙起眉,沉声说:“杜元飞呢?”

      “不在这里么?”贺晏下意识地说,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张望,“好像刚刚就不在了。”
      “回师尊,”央离轻轻地揪着苍梧昼眠雪色的衣袖,低声说,“从您走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杜师兄了。”
      “是么?”苍梧昼眠冷静地有一些过于吓人了,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怎么了吗?”只有贺晏愿意出声,央离可不愿意撞上苍梧昼眠的怒火。

      直觉告诉他,苍梧昼眠,现在很不好。

      “没什么,”苍梧昼眠将太虚剑从地上拔了出来,握在掌心之中,他的浅眸扫视李府的每一个角落,骇人的强大灵识扩散至整个冀州城,冷声说,“只是突然间想起了一些事情。”

      苍梧昼眠凭空挽了一个剑花,太虚剑应势而动,朝着西北角飞了出去。锵的一声,半个太虚剑身没入了残垣之中。
      滚在旁边的一人后怕地吞咽了口水,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打算逃跑。

      下一刻,太虚剑被人从墙上抽了出来,锋利的剑刃抵在了他的下巴上,剑尖指着他的喉咙。这人喉结上下滚动,被迫抬头顺着太虚剑向上看,对上苍梧昼眠冰霜一样的眼睛里。

      苍梧昼眠低头俯视着他,说:“元飞,慌慌张张地,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他就像是问杜元飞有没有吃饭一样的亲切,如果忽略架在杜元飞脖颈上的太虚剑的话。

      “仙尊......”

      苍梧昼眠将太虚在往前移了半分,直指杜元飞的喉结,杜元飞大气不敢出一下。苍梧昼眠说:“元飞,我今天百思不得其解,有些许问题想要让你为我解惑。”

      杜元飞感觉到了剑刃已经抵在了脖颈的皮肉上,他低声说:“仙尊言重了,小生修为尚浅,何德何能能够解决仙尊的问题。”

      “是么?”苍梧昼眠将太虚剑翻转,不重不轻地拍了几下杜元飞的左脸颊,“你的宗门在哪里?李夫人又在哪里?为什么你昨天晚上半夜外出?为什么夙夜会与你同谋?”

      “为什么要击碎李通的天灵盖?”

      “仙尊饶命...我......我...”

      杜元飞哑口无言,彭的一下跪了下去,瞪着眼睛语无伦次,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苍梧昼眠有了一点笑意,对杜元飞来说却是霹雳,他温声说:“其实,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

      “你知道欺骗我是什么代价么?”

      苍梧昼眠慢条斯理地把太虚剑笔直地插进他身侧的地上,以太虚剑为中心流转着金光的巨大法阵开始蔓延开。

      忽而金光大盛,苍梧昼眠的身边一个碧绿的草芽歪头歪脑地钻出地面,紧接着是比人手腕还要粗的藤蔓拔地而起,张牙舞爪地将杜元飞五花大绑起来。

      央离站在他的身后,贺晏站在一旁旁观,也不上前。

      法阵的金光打在苍梧昼眠的下脸上,照得他的神色明晦不清。他以一种绝对上位者的存在,昂起头颅,看着跪在身前的杜元飞。他宽大的衣袖几乎落到了地上,央离再一次地见到了从衣袖里露出一个小头的红绳。

      这次他看的更清楚了,央离浑身冰冷地站在原地。

      因为那截红绳下面坠着一个银质的玲珑骰子,一颗红艳的红豆躺在里边。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入骨相思知不知?!

      是苍梧昼眠自己系上的?

      还是他的心上人系的?

      苍梧昼眠也会有心上人么?

      苍梧昼眠也会有七情六欲么?

      央离僵硬地抬头看着苍梧昼眠冷峻的侧脸,等到他视线下移的时候,那截红绳又不见了。

      像个不切实际的梦。

      他突然间想起来凤潇宫的梧桐树,在苍梧昼眠法力的维持下,四季常青。但是梧桐树的外面的山上,全是大片大片的红枫。它们好像被禁锢住了,四季只有这一种颜色。

      永远也落不完的枫叶,接天而起的赤色,一路蜿蜒。

      他记得当时他趴在枫树交错的枝桠上,手里捏着一片红枫叶。言陵阳在树下舞剑,剑风将旁边的树叶都扫落了下来,但是又马上长出了新的红叶。

      央离低头,说:“师兄,为什么这里的枫树都是红的呀?他们不会落叶么?师兄,外边四季分明,可好看了。”

      言陵阳左手掌心托着一片飘落的枫叶,右手将剑反手立在身后,抬头透过树叶看向央离。央离手中的枫叶在他的掌心里反复揉搓,散成碎沫从央离的指缝间随风飘扬。

      “我不知道,”言陵阳摇摇头,捏着枫叶纤细的边缘,有些迷茫,“从我拜师到现在,这里都是这样的,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但是,凤潇宫以前只有枫树的,自从丹栖来了,师尊才种上了梧桐......”

      喀嚓喀嚓,一人踩碎干枯的落叶而来,红色的叶渣粘到了他洁白的靴子上,素衣不染纤尘,腰间悬挂着太虚剑。

      红叶把他雪色的袍子映成了妃色,浅淡的银瞳看着两个人。

      言陵阳连忙朝他行礼,剑被他拿在手掌里,剑刃朝下,“弟子拜见师尊。”

      苍梧昼眠颔首,沉声说:“央离。”

      被叫到名字的央离打了个滚,一个手忙脚乱从树上掉了下来。

      但是他没有咚的一下掉到地上,而是跌进一个充满着沁人竹香的怀里——他被苍梧昼眠接住了。央离连忙从苍梧昼眠的怀里跳下来,朝他拱手说:“弟子央离拜见师尊。”

      苍梧昼眠俯看着他们,温声说:“今日无事,许你们一天假,到后山去玩吧。”

      后山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他的语气很奇怪,但是央离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央离只记得自己和言陵阳欢天喜地地离开了,而苍梧昼眠依旧守在原地。行过很久之后,央离不经意地回头,从漫山过遍野的绛色中,捕捉到那一缕霜雪。

      苍梧昼眠依旧站在原地,雪色的衣袂覆盖在地上的枫叶上。

      霜色与赤色格格不入,又诡异般的交融在一起。

      明明是火红的枫叶,但是央离感觉不到一点点的温暖。宛如蝴蝶的红叶,与苍梧昼眠擦肩而过,没有一片落到他的身上。

      央离腾地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觉得苍梧昼眠......

      像是在等什么人,委屈惘然又固执,等不到就一直等下去。

      其实凤潇宫也有四季。

      他想起他来的那一天,桃花一齐开放,像是在迎接什么人;他想起了终年有雨的竹林,蝉鸣声阵阵,苍梧昼眠总是在那里修行;他想起无边赤色的枫林,连绵不觉,将凤潇宫包在里面;他想起了凤潇宫后面的雪原,寒风呼啸,千里冰封,但是在雪原的深处有两个小小的雪人靠在一起。

      从春桃花夏蝉鸣到秋红叶冬白雪,苍梧昼眠把四季流转、世间红尘全部封存到了凤潇宫。

      把他和那个人的回忆藏在了凤潇宫。

      当雪原上刮过每年的第一缕风的时候,大雪纷飞,苍梧昼眠撑着纸伞,站在雪原之上。他的睫毛覆上了霜雪,皮肤比琼英还要白莹。他身前的雪人化了一半,下半边身子变成了带着气泡的冰块。

      苍梧昼眠吐出一口白气,随着大风消散。

      他都会在心里默念一句,岁岁平安。

      但是央离知道,苍梧昼眠永远也等不到了。

      他在等一个不归人,致死方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饿死骨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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