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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三) 老师,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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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打听到,前阵子鬼子来扫荡,有几个兵见到孟秋生的母亲风韵犹存,便动了歹意。她反抗得很激烈,混乱中被鬼子刺穿了腹部。第二天邻居看见敞着的大门,进到院里才发现她已经死去。周围街坊心善,凑出几个铜板,打了口窄小的棺材,买了两把纸钱,草草把她葬了。
      没过几日,孟秋生去探望她,邻居告诉了他这个噩耗。那天晚上他一夜未归,是在母亲灵前跪了一夜,也想了一夜。
      回来的这天晚上,他用轻缓却不容商量的语气,对我说:“老师,毕业以后我不想念大学了,我想去当兵。”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我不想看到我娘这样的命运了。”

      孟妈妈去世后的几个月里,孟秋生的表现还算正常。虽然和我说话少了,却也没再提过当兵的想法。然而嘴上不提,他便付诸行动:有时间就出门跑步,追着路上的有轨电车狂奔;其他托举重物之类自是不消说。
      四月初的一天,正是上课时间,几个学生突然找到我,说吴校长和主任都不在,请我去代课。我搞不清状况,可学生的课业也耽搁不起,只能乖乖去上。三个班级,我这里上一节课,那里排一节自习,一天下来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天色擦黑,吴校长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操着上海方言骂骂咧咧,我只听出了大致意思:胖子的老婆跟一个洋人有私好,今天幽会时恰巧被胖子撞见,胖子当场撒泼,连扇了老婆十几个耳刮子,还打伤了那个洋人,被闻声赶来的巡捕带走,关进了巡捕房。吴校长拿了许多金银珠宝贿赂捕房长官,奈何洋人权势大如天,求了一下午都没把人捞出来。
      我对这事没什么感想,更别提对他产生怜悯之心——这院子里,少一个胖子就多十二分清净。只是吴校长结束了这一番痛骂,末了一句话直让我眼冒金星:“小陈老师,明几天我还得到捕房去说说,洋鬼子心肠毒得很,万一叫他们把我儿子,侬说是伐?……这几天的课,侬帮我两个先代一下,过两天我就回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要从外语老师变为全科老师了。我一下子忙碌起来,四门课轮着上,每个课间都疾走在教室间的走廊上,像飞转的陀螺。
      有时孟秋生会给我倒水。讲台上的茶杯快空了,他就趁课间跑去厨房打热水,每次都是偷偷地,一转眼杯子就不见了,再一转眼又出现,杯中已经盛上了温度适口的热水。
      过了约一星期,吴校长回来上课了。他的贿赂在洋人的权势前丝毫不奏效,没了法子只得放弃。我少教了一门国学,却仍要替胖子代着两门理科。我的理科从小就没学好,只能勉强给学生讲讲课本。
      这样兵荒马乱的日子熬了小半年后,孟秋生毕业了。

      学校没有给毕业生办什么欢送晚会的传统,所以所有学生都像平时下学那样,最后一节课结束了就各回各家,少有几对在依依惜别。我夹着教案回到卧室,进门就看见孟秋生在收拾东西。
      我愣了一下,问:“你去哪儿?”
      “没去哪儿。”孟秋生转头看我一眼,又继续翻手边的书堆,“现在开始整理的话,临走前会更方便。”
      “你以后,当真要去当兵?”我把臂弯里的教案抽出来,随手放在书桌上,低着头说,“你这样聪明,考上大学定会有更好的将来,当兵……枪炮不长眼,万一你哪里伤了、残了,你妈妈也一定要心痛的……”
      “老师。”孟秋生很轻地唤道,我一下子失了声。明明他的话语声那样轻软,却总能让我在一瞬间变成哑巴。
      “老师,我意已决。”他说。
      我仍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说话。
      “在学校的生活很安逸,这是用他人的血肉换来的。因为国家需要我,我就摆脱这份安逸冲上前去。今天我不冲上去消灭敌人,明天就会有更多无辜百姓死在敌人手上。”它紧攥着手中的一本练习册,似乎又笑了一下,“如果我伤了、残了,是为国家,我娘也会为我高兴的。”

      一个月飞快地过去。等到孟秋生要走时,他已经把自己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好似他从未来此生活过。
      我站在大门口送他,刚走了两步我又追过去,直追到了巷子口。等待电车的时候,我们一语未发。一会儿车便来了。他快进到车厢内时,我喊道:“孟秋生。”
      他回过头,盯着我。
      我顿了好几下,才蹩脚地说:“好好学习。”
      他点点头,然后跨进车厢,隔着车窗玻璃并没有再看我。他的身影渐渐缩小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我恍惚向前方迈了几步,又回到那个被称作学校的院子。
      卧室被孟秋生打扫得很彻底。他的铺盖卷起来带了走,那套旧书桌椅搬回了杂物间,摞在墙根的书堆该卖的卖了,该带的带了。屋子里空旷又安静,这感觉使我想起孟家旧屋的院子来:野草疯长,苔藓漫生,荒芜得没有人气;而这里整洁敞亮,却也没有一丝人气。
      我坐在床沿,盯着没有了旧书桌遮挡的那一处墙角看,似乎又能看见写字时绷直的脊背。我对着墙壁喃喃道:“珍重。”

      6
      1943年,孟秋生第一次来看望我,这一年他十八岁。
      自从三年前他毕业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他有时给我寄信,在纸上谈自己的生活近况。我问他怎么不过来坐坐,他解释说课业繁重,无法抽身,我只能表示理解。
      于是这邀请便总是不了了之,一晃就过了三年。
      等孟秋生第一次来访时,他已经高中毕业。那天我听有人叩门,没想到门前站着的是一个熟悉的人。我们七七八八聊了半天,他问:“现在还在教三门科目么?”
      “没,两门理科另聘老师来教了。”我叹气道。那年孟秋生毕业后没几个星期,胖子就在牢里病死了,他老婆改嫁给了一个地主做小妾。吴校长白发人送黑发人,丧子之痛中脑袋倒也灵光,想起让我这样上课不是长久之计,一番踌躇后请了位高中毕业的“老师”来。
      孟秋生显然注意到房间里还放着另一张床,我说那是新老师睡的。他拧着眉不爽道:“这么大地方哪儿睡不下,非要跟您挤一个屋?”我笑笑说不介意,可他仍像是鼓着一肚子气。
      孟秋生说他下午四点钟要坐火车去临沂,同学的舅舅在那里的部队当兵,他刚好去试试。
      我对他的决定已不再有异议。他的肩膀结实了,个子足比我高出一头多,完完全全长成了一副大人模样,只是笑起来时还像从前,露一颗虎牙,透着孩子味儿的傻气。
      在火车站送他走的时候,我们没说什么。事实上,月台人山人海,比我刚来上海滩那天的码头更拥挤得多。还没来得及说话,我们就被流动的人潮冲散,孟秋生被推进车厢内,我则被挤到人群边缘。
      突然间一股欲念直冲我的头顶,我想对他道声“保重”,但始终没喊出来。
      我相信孟秋生,一如上学时信他的学习,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会平安地回来,所以不需要我口头上的祝福。
      火车自远方驶去,载着十八岁的孟秋生和我的信念。

      只是,那之后十几年,我们并未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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