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她 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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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1955年，新中国成立六周年，百废已初兴。
自从1945年抗战胜利，租界的土地权真正回归中国人手中，吴校长就把那所简陋的中学关停了，不知是怕查还是什么——总之我在这举国欢庆的一年失了业。
所幸大家都高兴，招聘新人也爽快，我没费多大功夫就谋得了下一份工作，此后便一直在小学教书。
平时我减少花销，节省工资，偶尔写点文章刊登，好几年下来有了一些积蓄，在小学附近的旧弄堂里买下一间房。屋子不甚大，可喜的是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供我侍弄花草笼鸟。
八月初的傍晚，匿在枝叶间的蝉歇了嘶声长鸣，蟋蟀在草丛里开始慢慢叫。学校放了暑假，我窝在家里百无聊赖，正发愁晚饭吃什么好，忽然有人叩响了院门。
我开了闩拉了门，外面立着一男一女。女孩我不认识，男的却感觉极熟悉，可一下子又叫不上名字来。那女孩子一身落落大方的黑裙，笑得很灿烂：“请问，是陈老师家吗？”
我客套性地微笑起来，暗想着这两个也许是以前教过的学生。还没等我答话，她旁边的男人就替我应道：“是了。”
我失了笑容，很惊奇地看去。男人的视线越过我，不知投在哪里，似乎是在窥视我的院子。随后他迅速掉过眼，定了神盯着我。
他幅度极轻的点头：“我回来了，老师。”
我当头棒喝——竟然是孟秋生。
茶香袅袅。
我和孟秋生对面坐着。他两人来时提了两大袋食材菜蔬，一看就是早有准备，让人再愁不上晚饭吃什么。那女孩系了围裙提了菜，哼着曲儿到厨房去做饭。我说哪有客人来下厨的道理呢，她说着“没事没事”就把厨房门给关了。
我在门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回到院子里。远远看到孟秋生在偷偷笑，我不爽道：“笑什么笑。”
他便止了声，正色道：“她就那性格，礼仪没学好，主宾不分，您见谅。”
我撅着嘴怄了半天气，觉得孟秋生和那女孩关系很不错，于是忽然兴致勃勃／起来，凑到他脸边，贱兮兮地问：“对象啊？”
孟秋生没回答，只盯着地面上的石板，不知是被我问愣了还是不好意思说。
“我懂我懂。心思单纯点也挺好，你看她又会做饭，挺能干的嘛。”我回味了一下女孩的长相，看上去还不过二十岁，于是又问，“你喜欢比你小得多的？”
这回他不沉默了，而是慢慢抬起头：“老师呢，你会喜欢比你年轻的么？”
“女孩子的话，那当然是比我小才好啦。”我伸了个懒腰，常舒一口气，玩笑道，“哎，年轻真好呀。”
孟秋生又没说话，也许是默认了。
那女孩性格活泼，厨艺也相当不错。她说自己姓章，叫他小章就好。她向我解释，孟秋生几年前从前线退伍，在部队里做文职工作。前阵子刚调到上海来，就住在黄浦江对岸。
八月正值酷暑，即使是入了夜也依旧燥热不减，小章却穿着黑色的披肩和长裙，还有圆帽之类的配饰。她见我在上下打量，便奇怪道：“陈老师，怎么了？”
“没有没有。”我顿觉这行为不礼貌，孟秋生还在一边呢，我赶忙收回视线，“我就是在想，你怎么穿了一身黑来呢。”
不知这句话戳到了哪个点上，小章的眼神一下子黯下去，不说话了。孟秋生终于从饭碗中抬起头，小声地帮我打圆场：“小章他妈妈上星期去世了。”
我轻轻“啊”了一声，才知道自己冒犯了别人的家事。连忙道歉。
小章抹了把脸，笑笑说：“没事儿。这两天多亏秋生哥帮我料理家里的事情，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他好。他难得过来一次这边，正好今天得空，他说有个以前教他的老师住在附近，可以带我一起去探望一下，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来了。”
我转头瞥向孟秋生。我注意到小章叫孟秋生是“秋生哥”，不过并不奇怪，许多年轻小姑娘都喜欢把对象叫“哥哥”之类的称呼。
他继续扒着饭，饭碗遮住了小半张脸，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清扫出唯一一间客房，可惜床太小睡不下两个人，只能给小章住。于是我腾出我的床给孟秋生，又抱出一床被褥准备睡地铺。
结果孟秋生老大不乐意，夺了我手上的东西道：“我睡地上。”
我立刻伸手去抢：“你在我这是客人，客人怎么可以睡地上呢？”
奈何我抢也抢不到，还被他威胁了一句“您要是不睡床我今晚就不睡觉了”，最后只好乖乖妥协。
第二天我带他们俩吃早饭，去的是老春闱巷口的馄饨摊。我跟老板是旧相识，他摆了十来年的摊子，我就吃了十来年的馄饨。
我让小章和孟秋生先去挑位子坐了，自己则来点吃食。
“好嘞，三碗菜肉大馄饨！”老板边揭锅盖边从笑纹里亮出一声吆喝，又浸没在蒸腾而上的白汽里。我在一旁等着，老板忽然抬眼看我一下，说道：“陈老师，跟您一起那小子我瞧着怪眼熟，您以前带他来过？”
我思忖半晌，才说：“好像是有。我还在这边教书的时候，他有急事找我，馄饨刚点完我就回学校了。”
“哦对，对！我想起来了，那次我端着馄饨出来，您都找不到人儿了。我记得他那天还在哭呢，可伤心啷个。今儿把那碗馄饨还给您得嘞。”老板哈哈大笑，手中铁勺翻弄，快速盛上四碗馄饨，“哎，刚刚那女娃儿生得真嘞俊，是小哭包他对象吧？正好让她多吃点，女娃儿胖点才好看……”
老板的馄饨皮薄馅多个头大，多出一碗来我们就吃得半撑。小章天性大发，把附近大大小小的街道逛了个遍，还提议去照相馆合影。
孟秋生打小不太喜欢拍照，也许是不愿意对着陌生人笑，总之在镜头前他板着个脸，被摄影师喊了好几次死活不改。
我和小章轮番地劝，最后我把他拉到墙角，软着语气说：“别老这么严肃嘛，你笑起来明明很好看呀。让小章多开心会儿，配合大家笑一笑，好不好？”
孟秋生犹豫半天，才闷声“嗯”了一句，勉强算是同意了。我给他简单示范怎么笑更上镜，他笑得十分僵硬，但比之前要好得多。
按下快门的前一刻，我又转头看了孟秋生一眼。他被突如其来的回头吓了一跳，忍俊不禁，最后的成片效果很自然——依旧透着傻气，只是能感到这笑发自内心。
当天下午，孟秋生要赶公事，乘轮渡先回去了。我没给他备伴手礼，就从书房架子上抽了两本书塞给他。
小章家的老房子在我家附近，可以多住些时日。我俩一起去照相馆取了洗好的照片，彼此留一套，又托她捎剩下的一套给孟秋生。
我的年纪比小章大得多，她也不嫌，和我很聊得来。她今年才十九岁，在女子大学读书，学校离孟秋生的单位很近，能够照顾得到。她说孟秋生工作忙，有时忙起来就不愿挤时间吃午饭，她便从学校食堂带饭菜给他，让他不至于饿一下午肚子。
小章每个傍晚都来陪我唠个把小时的嗑，唠完了帮我做一顿饭。虽然我独自生活了十几年，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小章一个小姑娘的手艺更好，有几次我甚至想，孟秋生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的厨艺而看上她的呢。
几天后，小章也坐船渡江走了。码头的栏杆上歇着两只水鸟。我怔怔地想，战争时期的孟秋生像飞鸟四处飘摇，现在国家和平了，他也停息下来，就停在离我一江之隔的地方，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不过这样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