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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二) 心上人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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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处了许久,那几十个学生还是对我不冷不热的,上课传纸条、讲碎嘴的大有人在,我也不爱太管他们。我每天吃饭上课睡觉,日子闲适又无聊。
      只是这一年,孟秋生成了我的学生。

      这年孟秋生13岁,从原来的小学毕了业,择近读了这所中学。
      家和学校合为一体,他成了全校上学最方便的学生:卧室教室两对面,只隔着一条走廊。而我也从他口中平时称呼的“老师”真的成为了他的老师。
      我选了他做我的外语课代表。一般的小学很少会专门教外语,所以班上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是外语盲。而我以前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就抓着孟秋生给他灌一两个单词短语,这使他上了中学后成了班上唯一不盲外语的人。
      我对我的教学成果挺满意,所以经常在课堂上喊孟秋生回答问题。女孩总比男孩要早熟一些,有时他读完了课本上的例句,底下男生不为所动,却有几个女孩子悄悄为他鼓掌,每当我看过去时,她们又马上噤了声,煞是有趣。
      我也时常跟他打趣,问他有没有对班上哪个女孩子有意思,他反问我指的是哪种意思。我“呃”了半天,挠了挠脸,最终没能描述出口。
      班上女生的青春期小心思被我看得透彻,奈何孟秋生本人是个木头。不过,也有时候他会主动来问我:“老师,‘心上人’是什么意思?为何人会在心之上呢?”
      “就是指喜欢的人,爱慕的对象。”我答道。然后曲着食指刮了下他的鼻子,他惊得闭上眼。他的鼻梁很高很直,长大后一定是个帅小伙子。我问:“怎么问这个?”
      “没怎么……”他摸摸后颈,“那我也可以当老师的心上人吗?”
      我一愣,随即笑起来:“不行呀,老师是男的,喜欢的人只能是女孩子呢。”
      “为什么?”他不依不饶。
      “不晓得。”我一下子没答上来,“老祖宗的规矩,没有为什么。”
      “哦。”他回得很平淡,转过头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我好奇地把脑袋凑过去,他面前摆的却只是普通的作业。

      孟秋生14岁时,我25岁,他却已经长得和我一样高了。
      男孩子的身子柳枝似的抽长,心思也开始变得难以揣测。他把地铺拉到屋子的角落里,远离我睡的床。他也不再窝在我身旁写作业,不再问我杂七杂八的问题,而是从杂物间里搬出一套旧书桌椅,摆在那远远的地铺边,背对着我;又向我借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每天晚上趴在桌上写字。
      孟秋生从各种旧练习薄里裁下空白的纸张,订成了一个小小的本子。作业不多的时候,他就点着灯在本子上写些什么,经常能写到深夜。他不让我看,甚至在他奋笔疾书时,多走近一步就会丢开笔,把本子飞快地藏进怀里。我哭笑不得,只好站在我的书桌边跟他喊话:“你在写什么呢?”
      “日记!”他把头向后仰过来,也对我喊话。
      我没想到他会忽然这样积极地回应我,房间里安静了半晌,我们才吃吃地笑起来。不知道笑个什么劲儿,却无来由地觉得这样的相处让人很舒畅。
      笑声渐渐停了,我笑得腰软,一屁股跌坐到床上。孟秋生则不写他的日记了,干脆合了本子搁好笔,走到我的床边。
      我仰着头看着他,他也低着头盯着我。孟秋生的五官长开了,跟几年前的小孩模样有了区别,剑眉星目,透着一股少年气魄。最近个子似乎又往上蹿了些,那样的话就是比我要高出一点儿……
      我正这样想着,眼前忽然一晃,视野变得模糊起来。孟秋生弯腰替我摘了眼镜,拿着它愣了片刻,轻声道:“老师。”
      “嗯?”我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应道。
      “不,没什么……”孟秋生叠上镜腿,用布把眼睛包好,小心翼翼收进书桌上的匣子里,然后往自己的地铺一边走,脚步又轻又慢,走到一半却回过头,又分明地唤道,“老师?”
      “怎么了嘛。”我已经裹了被子,打算熄灯休息,却被他接二连三的呼声弄得有点儿不耐烦。
      孟秋生顿了两下,似乎很迟疑,缓缓地道:“下周的休息日,可不可以陪我去一趟日占区?我想看看我娘。”
      原来是这件事,我舒了口气。以前孟秋生总有几个休息日不在校,问吴校长,说是经常会回旧宅看望母亲。这回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要带上我,但他在我这里生活这么些年,认识一下他的母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啊。”我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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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秋生不过十来岁,我本想着他的母亲应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妇人,不料想她已经头发半白,脸上爬满了生活折磨出的褶痕;但从眉目间温存的气韵可以窥见,她年轻时也是个美人。
      孟家院子很大,但是杂草丛生,没有人气。孟妈妈连连向我道歉,说家里的名贵茶叶都变卖掉了,实在沏不上一碗茶来招待客人。我说没关系,我只是陪秋生来看看。等她终于释了怀,便乐呵呵地跑到厨下生火做饭。
      饭菜一会儿就端了上来。稀米粥,野菜汤,样式比寻常人家还朴素,唯独我面前放了一小碟蒸腊肉,是过年才舍得拿出来吃的那种。我向孟妈妈道了谢,然后趁她埋头喝粥的时候,偷偷夹了好几片肉给孟秋生。他皱眉瞪着我,一转眼却又挨上他妈妈疑惑的目光,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还给我,只能也偷偷地把肉吃下去。
      饭后,孟秋生去洗碗。院里只剩下我和孟妈妈。她朝井边远远望了一眼,随后转头压着声音道:“先生,我有些事情想交代您,可以听我说说么?”
      “您说。”我对她的态度莫名不安。
      “实话跟您讲,我今年虚龄三十四岁,这又老又丑的模样让您见笑了。”她垂着眉眼苦笑,顺手挽上一缕夹白鬓发,“现在日本鬼子一周来搜好几回,待在这儿,迟早会死在鬼子手上,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我没出声,只是低着头,盯着她紧裹着的小脚看。
      “但是,秋生是个温柔的好孩子,我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远离战乱。虽然秋生每次回家都笑嘻嘻的,但我知道我姐姐家不一定待他好……”孟妈妈愈来愈激动,拿手背一个劲地抹眼泪,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刚刚,我都看见了,您对他很好……先生,我求求您,如果您能帮我看着秋生长大,我,我真的非常感谢您,我……”

      回来的一路上我心不在焉。孟秋生好几次问我“怎么了”,我都没正面回答他。
      孟妈妈抱着必死的决心,把孟秋生托付给我,我顿觉压力山大,却又忍不下心推辞。
      少年的成长总是快得惊人,过不了几年他就会离开我,到远方求学、生活。如果我能看他到成年,那还算幸运的。在这样的战乱年代,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国破家亡,我们的未来都不可期。
      但是,孟秋生现在还是我的学生,我可以尽己所能去实现他母亲的嘱托。比起担忧未来,我更愿意活在当下。

      1940年,孟秋生15岁。他的个子蹿得飞快,已经比我高半个多头了。他紧挨着站在我身边时,我总要带着仰视的角度去看他。
      立春后放假的第一天,孟秋生早早出了门,天色抹黑了也不见回来。他几乎每个休息日都去看望母亲,但每次都只去半天,偶尔长些,至少不会待着过夜。我有些奇怪,急切地想知道情况,可也没法去问谁。
      次日清晨,我到巷口去买报纸,顺便在路边叫了一碗馄饨作早饭。当我跟店老板交代完了,准备挑一张桌坐时,我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看得不甚清楚,直觉却告诉我那就是孟秋生。他走得极慢,乍一看让人察觉不到他在移动。他一直朝这边挪来,我则跑出馄饨摊,在巷子口前拦住他。我问:“秋生,昨天你去哪儿了?是你妈妈家里吗……”
      话还没说完,我就愣住了。孟秋生一直低着头,以至于我到现在才发现他的脸色很差,眼睛红肿。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我的询问。
      我莫名也有点哽咽,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尖儿:“……以后去那么远的地方记得早点儿回来,不然会让老师担心的。”
      他拂开我。我的手放下了,孟秋生的肩膀却开始抖起来,垂下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两痕水迹划过他的面颊,在下巴汇成透明色的珠,被重力拉扯而下。
      “老师,”他极沙哑道,“我没有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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