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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将军的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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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陲黄家村——
茅檐低小落居,几户人家围着一条小溪建屋,草根残柳依稀可见在清澈的溪底,深冬也不见结冰,几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撸起袖子翻土除草为马上到来的春天做准备,十几岁的孩子手里握着草梗编鸡笼,还有五六岁的娃娃绕膝欢脱,着实一副“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的景象。
邵温和乔之一前一后进村,看到这样的场面心生羡慕,村口最近处一对儿小夫妻携手,男子从身后搂着心爱的姑娘,姑娘娇滴滴的低下头,手指上缠着一圈织布用的细线,一下一下把娇羞绕进心里,男子俯身贴着姑娘的耳根不知说道些什么,姑娘就脸红羞涩的躲到他怀里。
邵温想:什么时候我和长卿也能同他们一般,坐落乡间,感受彼此的气息,没有战事的守一个安宁的家。
黄家村里人都很忙,忙的乐在其中。
乔之左右看看,发现一个花甲年岁的老奶奶坐在火堆旁,眼睛笑眯眯的望着不远处打闹的小孙子,天伦之乐不过如此。
“奶奶,向您打听个人。”乔之蹲下来,恭敬的点头问老人。
老人似乎耳朵不太好,指了指自己,又摆摆手,表示听不清。
“向—您—问—人”乔之费劲脑汁手舞足蹈才比划出这么几个字,那老人就听懂了,点点头。
“您,见过在这里,的一个叫黄阿柔的人吗?她有个女儿——大概十八九吧,你们这儿有这个人吗?”
老人神色突然就变得紧张起来,不知所措的摇摇头,“没有……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邵温和乔之交换眼神,继续追问,“就是十三年前进宫做过事的一个人,她老家就是这里的,您真的没见过吗?”
老人迟疑不决,她孙子突然抱着只小兔子跳过来,充满好奇的瞧着邵温和乔之,小奶音吱吱呀呀的说,“阿奶,阿柔姨什么时候回来呀?大宝想阿柔姨和止因姐姐了!那个可怕的叔叔会不会再来了?”
“小孩子懂什么!”奶奶似乎从没这么严肃过,一旁的小娃娃听奶奶这么凶的一句眼泪汪汪的扑腾着两只真诚的大眼睛。
邵温轻轻摸了摸小孩的头,才到他胸口,毛发软哒哒的,像只小猫。
邵温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府上常见的糖果塞给小家伙,又转身对老人说,“老人家,我们并不是坏人,只是有些事想向她们了解一下,实在是穷途末路只剩她们一条路子,才来打扰——听方才小朋友的话,她们母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邵温生的面白温和,任谁看也瞧不出半点坏心眼。
老人长叹一声,顺了顺小孙子沾着土尘的小衣裳,说道,“收下吧。”
小娃娃收了甜滋滋的糖果忙跑着和小伙伴分享,早将方才问的话抛至九霄云外。
“阿柔啊,是个好姑娘……”老人开头的强调有种眼泪遇上的感觉,“我们黄家村五十多口人,亲如一家,阿柔是原来我们村长家的小女儿,长得机灵可爱,从小就忒招人爱,我记得有一次——”
汉元十三年间,先帝刘赶赴东瑜战场亲自慰问江晖部下的十八营将士,带着军粮物资待在边塞一个月,期间一次偶然的民间暗访,歇脚在黄家村。
村长从皇帝随从的几个贴身侍卫那里得知,这次他们走大运,遇上了当今圣上。
村长不敢声张,连家人也瞒着,毕竟那是皇帝指令,龙颜易怒岂敢轻易招惹。
当年阿柔正值少女情怀,一身的青春气息,在乡下日日见的男子不是粗枝大叶就是像他爹那样有些文化的瘦干干,那日村中来了这么一位人中龙凤,自带光环的仙气男子,任何姑娘都动之以情。
阿柔性格又直爽,满怀欣喜的拿出自己最拿手的绿豆糕蹭到皇帝面前。
“公子你好生秀气,我看你人生的待见,想来和我这绿豆饼子一般甜,公子要尝一尝自己的味道吗?”
皇上日理万机,不容易得空来这乡野村庄,正巧心情大好,又见姑娘嘴甜的很,自然心生喜欢,一连五六天都同阿柔待在黄家村,直到宫里发来消息不得不离开。
怪只怪年少轻狂容易动情,阿柔这姑娘自那位公子不告而别,就一直缠着她爹打听他的身份。
“爹爹~你都是村长了,肯定知道他是哪里人,家住何方对不对?你要是不知道也不会放他进来住了。”阿柔撒泼打滚,从小就把她父亲烦的团团转。
阿柔父亲心肠软,经不起爱女这般软磨硬泡,把皇帝来黄家村游历的事同阿柔说的明明白白,本想让阿柔知道他的身份也就不会这么惦记了,毕竟人家是真龙天子,他们这些阴沟里的小村子出生的百姓哪能配得上……
可阿柔性子直爽,说一不二,当日就赶去京城,投奔宫中,可这皇宫岂是谁想进便能进去的,于是斗转了许久,才好巧不巧进宫当了宫女。
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老身也不知,后来——也就是十三年前的某一天,阿柔她突然就回来了,那时候啊,肚子里就有了止因,我们都猜测她在宫里日子苦,这孩子保不齐是和哪个侍卫生的,你们或许不知道,入了宫的宫女不能与侍卫偷腥,估计是一心想保住孩子吧……逃出来了,那个惨……”老人回想起那天阿柔回村的场景,和昔日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姑娘相比,不仅仅是苍老了许多,连精神气都没有了,不由得心疼她。
“后来呢?”
“后来她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抚养长大,我们谁也不知道她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身边也没个男人照顾着……”
邵温体会不到这种感觉,只觉得阿柔不容易。
乔之也是个半大孩子,公事公办的问道,“那刚刚小孩子说的怪人又是怎么回事?”
“怪人……”老人想了想,“三天前,阿柔和止因他们母女被村里来的一个陌生男人叫出去说了几句话,两人就大包小包的跟着走了——其他的事我也不清楚。”
邵温和乔之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大概是有人先他们一步将人带走了。
“怎么办?人没了?!”乔之把邵温拉远些,尽量不让旁人听见,“会不会遇害了?杀人灭口?皇上干的?”
“不一定,方才那老人家说他们母女是跟那个人说了什么才离开的,应该是他们认识的人,不然不会轻易和他走。”邵温有种预感,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走,去找那个宫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东部十三营,将军帐篷外——
邱贺一只拳头一分钟六十下的敲着掌心,在将军帐篷外绕了一圈又一圈,急得冒冷汗。
严明睿从帐篷里头出来,手上提着他那看病三大宝。
“副将军。”
邱贺抓起严明睿的肩膀,瞪大了眼睛,“将军他可有大碍?”
严明睿颔首,从包里掏出来一根用手帕包裹着的银针,谨慎的教给邱贺。
那是一根完全变黑了的银针。
“你看——我方才为将军施针,这次不同往常我扎了将军血液,银针瞬间变色怕是毒入体内发作了。”
邱贺脸色如同焦炭,想起将军遭遇的一切心中闷闷生火,转头就要严刑逼供那两个商人。
被老严一把拉住,“将军醒来一时,交代我一件事。”
“他醒来过!?”邱贺就要冲着进屋,严明睿堵在门口,脸色也十分难看。
“嗯。醒来过,他交代你暂时不要声张这件事,那两个商人好好看严,一切等他命令。”老严语重心长,他知道邱贺的脾气,其实不止是邱贺,他这个常年只负责军中伤病的一介郎中看到昔日司城风光种种,眼下病的起不来床,自己身为军医束手无策,心里头更是堵得慌。
“那我进去看看他这总可以吧。”
严明睿点头没再拦着,“进去吧,刚醒来又昏过去了,你同他讲讲话也好。”
邱贺进帐篷就看到司城即使病痛也将腰板挺的老直,若不是此刻脸色苍白的躺在榻上,还以为就是单纯的睡着了。
“你说你命怎么就这么烂,简直比打仗时候战马无意拌了马蹶子还烂,人家别人当将军,战功倒是没你多,但是哪个不是吃香喝辣要死也死在沙场,你倒好被那破边北小地的姑娘使了毒,命运也真好,偏偏中了这世上难解的奇毒——你就爱折磨自个儿呗……说让你回家老实待着你还逞强,这回没死以后有你受的……”
“您老人家……能别在我耳边叨叨了吗?”一直在床上躺着的司城不大清楚的睁开眼睛。
“你醒了?!老严说你又晕了……”
“大哥……我本来晕着呢,还想着趁着机会休息一下……被您念叨醒了。”毕竟没受外伤,现在毒已经被严明睿用药暂时压制了,身体没那么矫情,“所以您在我耳边唠叨啥呢,和苍蝇一样烦人得紧。”
“你!”邱贺身手就要和他过几招,无奈是个不要脸的病号,还一脸病的伟大的样子。
司城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天色昏沉,竟连与他说话的邱贺的脸也隐藏在黑暗中。
“老邱你行行好,点个灯再聊,这黑灯瞎火的我一世清白可不能毁在你个书呆子身上……”
一时没明白司城此话怎讲,邱贺倏地顿住,朝西周看了看,虽然天色渐晚但桌子上的蜡烛燃的猛烈,怎么能叫黑灯瞎火。
“你怎么了?还不点灯。”司城靠着感觉去摸床头的烛台,蜡烛的火光丝毫没有阻止到司城前进的手,那小火苗燎了司城的中指,“啪”一声,烛台被他打翻在地。
邱贺抖着手在司城眼前晃了晃,只见司城不做任何反应。
司城也觉得不对劲,睁大了眼睛四周依旧一片漆黑,压在心头慌了神。
“你失明了?”邱贺抓起司城,他滚烫的身体也在瑟瑟发抖,这是邱贺第一次觉得将军会怕。
“发烧了!”邱贺忙把严明睿喊过来。
老严前脚刚进自己帐篷就被拽回去。
“将军他好像是看不到了,怎么回事?”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司城眼下居然很快就接受了这种失明的感觉,依旧皮笑肉不笑的道,“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看不到了。”
就是这身上的温度让他难忍,放个鸡蛋在身上或许就熟了。
严明睿没想到司城居然会失明,忙抓着他的手腕把脉。
“这……”老严支支吾吾。
“实话实说,我受得住。”司城靠在榻上的梁柱,那冰凉的柱子倒是让司城觉得蛮舒服,天然降温不用白不用。
“将军,属下不才,猜测是用药的——”说在这里眼睛突然就飘在一旁急得发怒的邱贺身上,“副作用。”
“这样啊。”司城从衣服上扯下来一块布料,顺势裹在眼睛上,由于发烧脸颊粉噗噗的,把眼睛一蒙,只留下那美妙的下巴和唇娇口白,显得风流极其。
“不过将军放心,只要及时停止用药,眼睛会好的。”之所以这么堵定,老严是怕邱贺和司城吵起来,眼下将军身体虚弱,恐怕脑子正热,就不要在让邱贺说教了。
停止用药当然不可能,比起瘫痪司城还是更愿意瞎一些。
司城少年时在江晖老将军那里受教,就有一个蒙着眼睛杀草人的训练,为的就是避耳目,用身体的感觉对外界危险做出下意识反应,从而在战场上坚不可摧。
“他?停止用药?不可能的。”还是邱贺比较了解司城。
老严瞅着两位都是祖宗,都不能得罪,和事佬一般说,“那将军尽量减少用药,我再配合些别的药物,兴许能控制那药的副作用。”
司城毫无诚意的点头。
其实用止疼药不是非要不可,控制桑花毒的药却是不可不用,也不知这眼疾是与这止疼药有关还是和桑花毒的抑制药有关。
我们的大将军仔细想了想,瞎些日子也是个体验生活的独特方式,可比那腰疼的站不起来,打不了仗要好些。
这时门开传来通报——
“报副将军,前两日我们在东部边境发现了一位王爷的现身黄家村,是否禀告陛下?”
不等邱贺接话,司城问道,“哪位王爷?”
“将军您醒啦!”那人正是当日在场的一名将士。
“嗯。”司城从床榻的枕头下面摸了一封信交给他,有些日子没给那小子寄信了,“把这个送到段烟王府去。”
“这……将军……”小士兵抓耳挠腮,“我们正是发现了段烟王。”
“……”这小祖宗怎么来了!
司城一个起身把邱贺和严明睿吓了一跳,他晃晃悠悠的勉强站起来,倒没有多疼了,就是脑子烧的有点蒙。
“您就别作死了好不好?”邱贺又一次把司城按下去,求爷爷告奶奶的请他坐好别乱动。
“邵温……”司城喃喃自语。
“哎我就奇了怪了,您啥时候和人家小王爷关系这么要好了,人家来就来呗,兴许过来办事,看把你急的,难不成人家还是来找你的不成?”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那小子不像是不打招呼就过来的性子,兴许真的是办事了?
总之千万不可让那位瞧见他这副模样。
邵温同乔之在黄家村附近打探阿柔母女的消息,却意外收获了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这天在黄家村外的欢客茶楼歇脚,这间茶馆分上下两层,下面是给普通老百姓歇息喝茶的地方,三文钱一个位子,点一壶茶可以畅聊一下午,续水免费。
而邵温他们所在的是茶馆的二楼,这里是包厢式,大多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官老爷才来这里,由于地处边陲地带,二楼偶尔也有少量洋人出没,口里操着一大推听不懂的洋文,他们讲什么也不避讳,用他们的话来说:洋文至高无上,这茶馆里没有一个人能听的懂。
显然有些瞧不起人。
不过这里的人还真的听不懂,这知道这里有洋人过来喝茶,嘴里交流些古怪文字,巴拉巴拉的,不知何意。
邵温正对着的一个包间里,四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嚷着嗓子似乎在争吵什么。
“乔儿,你听的懂洋文吗?他们吵什么呢?”邵温一边喝茶一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
乔之是洋贸商最大的国内股东乔丕的儿子,自小跟着父亲在洋海岸做生意,自然听得懂。
“这你就问对人了——你且等等”乔之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番。
其中个子最高的中年男人面目狰狞,朝其他三位吵着什么,两个人不说话,一个似乎气急败坏,还把人家茶馆的杯子摔碎了。
“说什么了?”邵温推推愣住的乔之。
“他他他……”一连三个他出口,乔之抓着王爷的衣袖,仿佛听了什么可怕的事,“他们说这次汉联盟的这位将军必死无疑。”
“哪位将军?!”
乔之发抖的看向窗外,正是十八营的方向。
一字一句道“鬼、将、军。”
“长卿?!”
是了,从方才四个洋人的口里得知,东瑜人准备在三天后发起进攻,直攻司城所在的十八营,并扬言一举拿下东部边境。
“将军这么厉害不用说死了,连伤着都很难,王爷不必听信几个洋人的流言蜚语。”乔之看王爷神情似乎对此事颇为在意。
“他们还说什么了?”
乔之探了探身子,耳朵贴着门框,良久……不可思议的回过头。
“王爷……他们说——将军眼下不是重伤就是已死之人……趁敌之危,鬼将军不成祸患,正是——大举进攻联盟国的最佳时机……”乔之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洋人说……他们会助东瑜一臂之力……”
“怎么办啊王爷,听他们话里的意思鬼将军恐怕凶多吉少,要是趁乱进攻……”乔之脑子里不经想到战火纷飞。
邵温沉稳冷静,即便是心里担心司城安危,可万事非亲眼所见,他也相信他们家将军的能力,岂是能轻易受伤的普通人。
“走,把阿柔母女的事放一放,我们先去十八营。”
邵温心想:我大将军一刀崭山河,心怀天下,蝼蚁鼠辈没资格评判,那算命先生说的也不对,在我这里,心有沧海桑田,命就与天同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