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污染源》亭七亭七

6、泪

　　我恢复了一部分记忆，准确来说，是作为“001”时候的记忆。
　　我想起和源的初见。
　　源说，他当时觉得我这个人莫名其妙的，不仅知道他的编号（那天他刚来），还放着编号不叫，非要喊他的本名，还是最后一个单字。
　　我听完就笑了，我说，那你应该对我避如蛇蝎才对。
　　没想到他真的点头了，我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拜托，一个要实力有实力要颜值有颜值的大帅哥摆在面前，他居然只当做蛇蝎？！真是个大傻叉！早知道我在他心里是这样的形象，还上赶着丢什么脸啊，拍拍屁股走人得了，让他知道不珍惜的后果，后悔的来求我！
　　我脑子里正演着一波狗血剧情，幻想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求着我原谅他不识好歹的模样。
　　或许是我表情太明显了，他瞟了我一眼，凉凉地说，躲了啊，没躲掉而已，我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难缠，走哪跟哪。
　　呃，原来以前的自己这么没骨气。
　　狠狠唾弃自己。
　　“你就是个奇怪的人……起码我之前是这么觉得的。”源说。
　　我问：“那后来呢？你怎么想的？”
　　源想了一下：“后来……我知道了很多事，也经历了很多事，也能理解。”
　　我笑了：“理解不代表赞同，对吧。”
　　源沉默了。
　　我也没说下去。
　　有些时候，说太多只会打破宁静和谐的表象，让两个人渐行渐远。
　　我知道他有事瞒着我。
　　如果说，刘喧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他不透露太多反而是正常的。可我如今恢复了一点记忆，我知道我就是001，死而复生的001，早与他经历生死成为朋友的001，他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实情？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知道那件事一定会遭到我的反对，所以才更不敢告诉我。
　　算了，他不说，我迟早会自己挖出来。
　　况且，其实我也有事瞒着他，比如……我们的初见，不是那次，而是更早。
　　我以刘喧的身份进入基地，编号007，是吴企安排的，而源当初进入基地的编号——007，是我安排的。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不过我可没敢告诉他，嗯……这是秘密。

　　……

　　我还问了源一件事。
　　当初029无意识喊出的那个编号，031，我总觉得熟悉，或许我之前就认识，但记忆不全，我想不起来。
　　没想到源也觉得奇怪。
　　“029和031都是后来的新人，那时候，你已经……”
　　我直接了当的说：“——那时候我已经死了，但我现在不是又活了嘛，虽然不知道怎么活的，但就是活了，你看，生龙活虎的。”
　　我蹦跶了几下，以展示我的超绝生命力。
　　源无奈地点头，接着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她们俩差不多同时来到基地，031是个很怯弱的女孩子，父母离异，都不想养她，就把她丢来了这。029的父亲家暴，打死了她母亲，但没过多久，他自己意外死了，029又没有别的亲戚，基地就收留了她。”
　　“啧啧，可怜。”我感慨。
　　但是能来福利基地的孩子，又有几个是幸福的。
　　源接着说：“031跟别的新人一样，胆小，怯懦，害怕考核、逃避考核。而029跟她恰恰相反。”
　　我挑眉：“这跟我见到的可不一样，更符合你对031的描述。”
　　“不。”源摇头：“她跟031有很大的区别。”
　　“什么？”
　　源顿了顿，说：“她过于理性，也足够冷漠，在她身上，我几乎看不到属于人类的情感，喜怒忧思恐，都没有。甚至有些时候，我觉得她像……”
　　“嗯？”我示意他继续说。
　　“像你。”
　　呃……请苍天，辨忠奸！怎么还带诽谤的啊？这是污蔑，妥妥的污蔑！
　　源对我充满不满的眼神视而不见，继续说：“不过031死后，她就变了，变成你看到的样子。”
　　威胁失败，我觉得没意思，只好又回到话题上。
　　“一个人的死亡，居然会对另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改变。”我皱眉，“在我的认知里，人虽然会对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但也只能产生很小的情绪波动，就算是亲人朋友，伤心个把月也够了。”
　　源看了我一眼。
　　？
　　这眼神我怎么不懂呢，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于是我就这么问了，出乎意料的是，源赞同了我的话
　　“你说得对。再有情有义的人也有情感耗尽的时候，所谓长情，本来就是骗人的东西。”
　　嗯……如果他语气不是这么难过的话，会更有说服力一点的。
　　很识趣的，我避开了这个话题。
　　总有种继续说下去会完蛋的感觉。
　　于是我继续问：“那031怎么死的？029杀了057之后表现有些奇怪，难道说……057杀的031？”
　　“对。”源点头：“奸/杀。”
　　我愣住了。
　　源继续说：“这里的人没几个正常，出事也很经常，不过也怪我监管不当，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并制止。”
　　“031胆小，实力也不强，但因为029一直在她身边，所以每次都很幸运的没死。只是那次，唯一一次，029没陪着。”
　　接下来的事不言而喻。
　　我点头表示了解，但还是有点疑惑：“031为什么没让029跟着？她那么弱，有靠山就应该狠狠抱大腿啊，搞什么倔强小白花剧本。”
　　“或许只是不想一直依靠别人。”
　　我摊摊手：“万一人家就愿意被一直依靠呢？”
　　可源说：“029愿意，但031不愿意。”
　　？
　　什么鬼逻辑。
　　我翻白眼表示无语。
　　“还有一点。”我说，“029死了。”
　　“意料之中。”
　　看他毫无波澜的模样，我忍不住逗他：“你又知道啦？未卜先知啊。”
　　源：“你可以这么想。”
　　我：“……”
　　好吧好吧，在下佩服。
　　源见我吃瘪，忍不住笑，又正色给我解释：“031死了，为她报仇就是029最在意的事。仇报了，人也不在，她也没有活着的牵挂了。”
　　“殉情？”我说。
　　“嗯。”
　　突然的，我想到一首歌的歌词。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

　　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离愁能有多痛

　　痛有多浓

　　当梦被埋在江南烟雨中

　　心碎了才懂］

　　“那我死的时候，你有想过殉情吗？”我问。
　　源愣了：“什么？”
　　我笑着逗他：“友情也是情啊，怎么不可以殉友情了？”
　　结果源认真的点头：“想过。”
　　“你还真……”
　　虽然意料之中，但听到他亲口承认，还是难免内心悸动。
　　“但是你说过，让我等你回来。”
　　“……”
　　源看向我的眼睛，“还好，我等到了，你回来了。”
　　“……如果我一直没回来呢？”我轻声问。
　　源说：“那我就一直等，等到这幅身体衰老，等到我寿命耗尽。”
　　我有些恍惚：“如果我之前没让你等我呢？”
　　源说：“我会殉情。”
　　“殉情？殉什么情？难不成真是友情？”我觉得好笑。
　　源定定的看着我，又是一副欠揍的样子：“你猜？”
　　我嘴角扯了扯，说不出话。
　　我知道答案了。
　　他也不继续说，摸上我的脸，朝我笑了笑：“还好啦，我等到了，不算太久。”
　　“……”
　　他笑着，我却高兴不起来。
　　心突然好痛，像被刀割一样，流出鲜血，生出酸涩。
　　双眼也好痛。
　　我总觉得，应该有什么液体从里面流出来的，眨了眨眼，却没有任何东西，干涩的疼。
　　人类一挤眼就能哭出来的眼泪，却是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就算悲伤到极致，也不会流泪。
　　“几年也很久了。”我闷闷的说。
　　源说：“你活了上千上万年，居然觉得几年很久了？”
　　我一瞪眼：“你说我老啊？！”
　　他甩锅倒是很快：“我没说。”
　　我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遵循内心想法，去抱他。
　　这是我回来之后，第二次拥抱。
　　源乖乖地让我抱着，一时间不知道是我安慰他还是他安慰我。
　　我闭眼，感受这陌生的、名为“心疼”的情绪，任由它将我淹没，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这酸楚，是我当初抛下他的惩罚。
　　我给自己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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