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衍辞》落落舒

28、白首

　　未至天明，一阵爆裂之声在山谷中回荡开来，接连着是滚落的碎石。陆明辞和宋衍二人同时惊醒，陆明辞连忙起身，动作太急，扯得腹间伤口一阵剧痛，长长舒了一口气。行至洞外打探着发生了何事，夜色未散，只见得远处山崖翻涌着腾起的不知道是雪还是尘土。
　　离得太远实在是看不清，隐约见得似有火光闪烁几点，或是当地的府兵。
　　按理来说，即使大雪封山他们急着要下山来也不会出此下策炸开一条山路，那这应该不是他们做的了。那爆炸声震得他和宋衍二人同时惊醒，可此时看来却是发生在前日他们下山的那条崎岖山路之上，想必是用足了火药。不会是自己的人，此时山路一炸，更是封死了他们唯一的出路。
　　山谷中食物匮乏，甚至一条水源目前都未曾发现。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那日递给自己的消息，宋衍遇刺时，刺客足有十数余人，那日在山谷中所遇不过三人。此刻看来，这山中真真正正只唯此二人了。
　　细算着时间，安怀晨想必今日也能回来了，派人通知的消息他自能明白是何意思，虽是如此却难放下心来。火药乃是唯有军队和官府才能生产的，若这爆炸是刺客所为，那他们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无论是谁，都是宋衍和自己面对的大麻烦。
　　另一角度来讲，宋衍离京前树敌并不多，唯有的利益纠缠便是他的二位皇兄。颖贵妃娘娘多年来盛宠不衰，宋衍亦是年纪轻轻便得王位，在他们皇室兄弟之间最是年幼封王的那位。陆明辞所知，宋衍之前对于皇位并无执念，起码他从未表现。
　　若论树敌，因着宋衍舅母身亡之事，大殿下的生母承了这番罪责，废位幽禁，连带着宋濂在皇帝面前多日来战战兢兢。那人是个阴险毒辣的性子，多年来在京中的风评俱是如此。庆妃出身低微，早先在宫中因着养育了皇长子的缘故得了一宫主位。不必细想也知道，这母子二人在宫中日子过得委实艰难。陛下对陈氏并无情分，由着她自己在这宫中自生自灭。
　　陈氏也算是忍辱负重多年，在那后宫之中也算是搏出了一方天地，占了一个妃位。
　　宋濂自幼在母亲那里学到的正面的教导委实不多，陈氏毕竟小家子气，且在宫中浸染多年，平生所长也尽是些深宫中下三滥的心思勾当，她爱极了这个孩子，爱他因为他是她后半生唯一的指望。她的精神早在这宫墙之中逐渐疯魔分裂。她爱着这个孩子，希望他一切出众，她的爱化作了无休止的指责打骂，将他人在背后对自己的一切羞辱赤裸裸的复加在宋濂身上。
　　宋濂在三人之中实是出众的，只他的势单力薄却也是有目共睹的。他的两位皇弟，皇后娘娘的二殿下后有安国公府支持，贵妃娘娘的三殿下宋衍背后是整个宁国公府。
　　自幼的不被重视造就了他多疑的性子，说这半生亦是可怜又可悲。
　　所以会是大殿下吗？为了他母妃的事在此刻报复？
　　陆明辞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宋濂并非蠢人，且不说难以得手，庆妃的事陛下并未曾降罪于他，他若是此时起了不该的心思，此事若是败露，那他二十余年的运筹帷幄岂非尽毁于此。贵妃娘娘虽不愿参与深宫争斗，但这二十余年的浮沉，地位尊崇，家族昌盛，她又岂是能容忍着旁人伤害宋衍？宫中之人若有行动，想来贵妃娘娘不会毫无察觉。可那日看刺客衣着同着那刺客口中的话细细想来，却也定是京中之人所派。
　　宋衍见他久未回来，心下担忧，慢慢移步出来，见那人在雪中静静立着，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一件披风被人披在身上，陆明辞方回过神来。
　　“无事，恐是要害你的人尚未死心，炸了我们回去的路。怕是要在这里困些时日了。”
　　头顶落的雪薄薄一层，未曾束起的发倒显出了半分慵懒。
　　宋衍却也不管，捡起他的话来，回道。
　　“阿辞，其实我知道那些人是何人所派。那日林中，我曾同他们交手，那影卫身上的印信来自昭华宫。我虽不知是否真的是母后所派，但我们离开的这些时日，京中定然发生了不小的变故。只是有人将我们的消息截断了。”
　　“你既知晓，那我们此后行事便更要小心。京中之事，我们虽此刻不知，但日前怀晨回京一趟，想来今日便也能回来了。外界此刻尚未尘埃落定，池州之地现如今怕是百鬼夜行，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处。只怕他们为着上头给他们的令，不顾这池州百姓之安危。”
　　“我们将军果然心系民众，此刻困在此处的只你我二人，将军竟还只想着旁人。”
　　“这话从何说起？多大了都怎还净吃些没来由的闲醋？”
　　被这人没来由话弄得哭笑不得，抬眼望见那人头顶已然积了一层薄雪。伸手去扫，半空中却被那人抓住。
　　宋衍的手更为修长，此刻将他的手握在掌心，“每次让你多穿些再出来，总是答应着，哪次却都不听话。”
　　“只这一会，怎得就这么娇气了。”
　　却也不反驳，只将陆明辞又拉近了一些，“那不成的。”
　　从前也并未有人关心着自己是否穿的单薄，冻得冰冷的手被人暖着怕是今后都会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好，我们进去吧。好冷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