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事 ...
-
颖妃穆宁是陆明辞见过最为洒脱的女子了,在京中这一年,陆明辞也时常在京中酒馆茶肆走动。久不在京中,到也有着这样的好处,旁人见他气度不凡,却也只当他是个富贵人家的哥儿。没有旁人脸熟的所谓贵人模样,倒也方便了他处处行走。
京中的茶楼酒肆是陆明辞惯去的地方,许是多年间常在边境驻守,受够了那荒无人烟的寂静与萧条,回到京中,便总爱去那人声鼎沸的市井人群之中。听这位举子高谈阔论,听那位商客云游趣事。街边楼上,许是一坐便是半日,直至暮色低垂,陆明辞方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总是不断感叹,当今圣上的情史也真的是令人眼前一亮。过了年关,皇帝便已四十岁了,京中茶肆间却还流传着经年的故事。
十几年前的京城子弟中,当今陛下尚是不得宠的晋王,还有那永安侯许安远,靖安侯陆明辞,宁国公世子穆辞,这四人当是翘楚。
永安侯爷年少得志,满满的少年气,他生的也好,眉眼间顾盼留情,却又不似花楼小倌的媚气,一手花枪耍的极好,年纪轻轻却早已战功赫赫,在京中时他是世家小姐追捧爱慕的对象,沙场上却又如鬼面罗刹般令人闻风丧胆。
陆朔桓彼时还是靖安侯府中的小世子,性情最为跳脱,吃酒玩乐,插科打诨,文采武艺却皆是上乘。这点陆明辞在听说时便在怀疑,这故事里的爹爹和阿辞所见的在北境山头与他相顾无言的陆侯爷相距甚远,大概流言有误……
穆辞伯伯的流言倒是真的很,性情憨厚,直来直往。平时见的虽少,却也见得他是个口无遮拦的直性子,今儿宴会之上……若无心,只当他心直口快,一如这京中百姓口中的“莽撞人”罢了。若有心,纵是如陆明辞一般的少年人也听得出言语冒犯。
当时先帝爷自小栽培的太子在朝中一手遮天,晋王式微,当时的德妃娘娘,现在的太后,并不得先帝爷宠爱,连同着晋王始终也在先帝爷跟前不得脸。
当时的三个少年同晋王交好,应是少年意气,不曾想那所谓的明哲保身,反而冒天下之大不韪,被朝中人视为晋党,步步为营,一步一步将晋王送上了那个至尊之位。
他们四人行之外,还有一抹亮色,便是宁国公独女,穆辞的妹妹穆宁。不似寻常女子的娇柔,明媚如夏花绚烂,穆宁在京城世家女子中是最为亮丽的存在。私下里的穆宁性格最为跳脱,无论闯了什么祸,这几个哥哥也会替他扛下。
“宸哥哥!年后陪我去打马球嘛!哥哥他欺负人!自己和阿桓偷偷出门去看嫂嫂进香居然不带着我!”拍案而起的姑娘穿着一身青色便装,发丝柔软,却利落的束成了马尾绑在脑后,言语中带着戏谑与苛责却少有贵女的骄矜,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上首被指控的哥哥慌了神,连忙要去捂住自家妹妹的嘴。“宁丫头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跟告诉父亲,你这些日子的女工都是我院里的丫头帮你做的。”
穆宁的眼神渐渐怨毒起来,狠狠的在穆辞的腿上掐了一把。
“宸哥哥,你看,穆辞他还威胁我!”
宋宸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陆朔桓的衣角,“三郎你瞧他们,是不是平时在府里天天这样打闹?怪不得老国公天天下朝嚷嚷着一回家就被吵得头疼。”
陆朔桓怕穆宁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忙岔开了话题:“阿宁,你宸哥哥肯定陪你打马球。你莫急,阿宁还想要些什么,过两天春猎,哥哥们替你打猎赔个不是。”
穆宁心满意足坐回了原处,眼神探寻,异常真诚,“所以嫂嫂长得好不好看……”
穆辞娶的京中张老太师唯一的孙女张若云,张家姑娘的父亲母亲多年间一直在外任职,老太师独独宠爱着这个小孙女,将他留在身边养着,今时刚过十七岁。年前宁国公夫妇亲自上门多趟,替穆辞说定了这门亲事,婚期定在了秋后九月初二。
穆辞是个极憨厚的,这些个年来遑论情爱,光是见到了别家女子,他讲起话来都支支吾吾,不敢多看一眼。穆宁曾断定,□□后定是个京中同辈里惧内的魁首。
虽是极憨厚的,穆辞还是叫上了陆朔桓偷偷去看张家姑娘进香。
“穆辞,你出门前喝酒了吗?”
“没,没啊。”
“……脸太红了,真没出息。”
张家姑娘张若云的亲姑姑,便是陆朔桓的娘,陆朔桓对这个表妹虽谈不上多么亲厚,但却也是十分熟悉,妥妥的大家闺秀的典范,跟穆宁倒是两个极端。这话可不能让穆宁听到。
这倒是也只是世家间的秘闻,穆宁自幼便与永安侯爷许安远结了婚约,淮安二十九年时,晋王已入主东宫,诸事基本都已尘埃落定。穆宁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偏偏这一年,永安侯上门退了这份婚约。
彼时陆朔桓一年间得了两个儿子,长子据说是早年的妾室所生,养到两岁才抱回了府里。虽这几位挚友都不曾知晓这位妾室姓甚名谁,但陆朔桓三缄其口,众人也都未再提起。陆朔桓的二儿子出生之时要受瞩目的多。
淮安二十八年时,先帝爷指婚,晋王娶了安国公长女沈桥,陆朔桓娶了青梅竹马的安国公小女儿沈枫。陆侯的二公子便是沈枫的儿子,取名叫明辞。明辞一岁时,宋宸便下了旨意封其为靖安侯世子。晋王同沈桥成婚当年的春日里,晋王妃便号出了喜脉,然而生产之日王府传出消息,晋王妃孕中受惊外加诸事操劳,生下的孩子半晌便没了声息。算起来,那本该是宋宸的第一个孩子。同他却实在是无缘份。
明辞周岁宴上,沈枫和穆宁哄着小明辞,小孩子伶俐得很,也活泼爱笑,逗得大家十分开心。
“阿宁,侯爷不好意思同你讲,今儿出门前拉着我嘱咐了许久,让我开导开导你。世间好儿郎多的是,永安侯又不只是咱阿宁唯一的选择,莫要不开心了,咱高高兴兴的,明辞还要小姑姑带着玩呢。是不是呀?”
沈枫柔语劝说着,小明辞却一把扯住了穆宁的衣角,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嫂嫂,你快让陆侯爷别担心我了。老侯爷刚刚过世不久,陆侯要接手的事远比我的事繁杂许多。嫂嫂还不知道我嘛,我本就是那无拘无束的性子,要说现在就让我嫁人,我倒是千般不愿的。安远哥哥也是自有他的打算,怎能被那婚约束缚住了。我不愿,他亦不愿。我才不想年纪轻轻便和夫婿成了一对怨偶。若那样,我那傻哥哥的头发岂不是要愁白了。阿爹还想多留我些时日了,急什么,我可是宁国公府的姑娘,我还怕嫁不出去吗?是不是呀,小阿辞。”
沈枫在闺中时便觉得这宁国公府的大姑娘性子极好,看事情亦是通透。那永安侯是京中众多贵女的倾慕对象。原先因着那永安侯府和宁国公府的一纸婚约,众女便对穆宁有着诸多怨怼,而今俩家解除了婚约,明面上虽不说,但暗地里早就将穆宁当作了笑柄。但她并不在意,别人的嘲笑就未免滑稽。她说的是了,她是宁国公唯一的女儿,要什么姻缘求不来,何必同旁人怨怼一世呢。
“太子哥哥昨儿得了位嫡子,说来还未去恭贺。”
沈枫收回了思绪,“嗯,是了。姐姐三年前的孩子刚生下便去了,这些年将养着,也终是如愿了。但那太子府中的苏氏所生的长子现今已有两岁多了,到底成了姐姐心里的疙瘩。”
沈桥与沈枫同是安国公的女儿,只那沈桥的母亲是安国公府的主母,当年的长宁郡主,因此自小便是尊养着长起来的,同晋王成婚前日子可谓平坦。沈枫的母亲早年间便已病逝,且她母亲的母家多年前便已落罪。这些年沈枫一直在安国公老夫人跟前养起来,性子比起她长姐沈桥要温和许多。
淮安三十年春,淮安帝驾崩,太子宋宸登基,改元宁德。宁德元年,太后赐婚,宁国公长女穆宁入宫封颖妃。
宁德二年,永安侯拜辅国大将军,出征南越。
南越之地,多沼泽瘴气,入夏之时,疫病易生。许安远十六岁起,三次出兵南越,上一次在南越作战,尚是五年前,彼时永安侯爷连夺南越三座城池,诛杀南越王长子。
战局顺利,本该胜利班师,宁德三年春,南越战报加急送京,镇南将军许穆遇刺身死,南越战事陷于僵局。两军以桑州城为界,停战相持,直至今日。
永安侯棺椁回京那天,陆朔桓同穆辞早早便等在了城郊路上,那天的宁华宫静的很,穆宁听着窗外呼啸的春风在殿中睡了一整天。宋宸并未来过。
这年秋天,靖安侯领命驻守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