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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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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杂役穿过廊道,轻叩木门:“大人。”
平良建轻轻“咦”了一声,方才回神:“进。”
杂役拱手,上来就道:“大人,陈丞相的儿子去了江北。”
平良建端茶抿一口,厚重的胡须挂上了滴水珠:“他还是不放心。”
“是,听说还斩了只杂碎的手。”
“杂碎而已,不足为惜。只是斩手是小,刀柄干不干净才是值得关心的。”
“大人,您的意思是……”
“别吵。”平良建拧起眉头,摆弄着桌上的那副开裂的桃木牌。
谁都知道平特进(注:特进,古代官职,文散官)摆弄了那副木牌半辈子,杂役不敢触主子的霉头,悻悻合上了嘴。
直至香的末节彻底倒在香炉灰上,碎成几段,平良建才抬起头,似是终于卜出了眉目。
“大人……”杂役站得脚麻。
“嘘——”平良建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他再次噤声。
只见平良建面露憾色,大概是少了些什么,他捻起茶杯将水倒掉,用另一只手捂着杯口,摇晃三下,倒扣在茶碟上。
他将留有茶叶的茶碟举起,观察了好一会儿,终于脸上挤出了兴奋的褶子:“我要是他,就不会这时候去那里。”
杂役听出弦外之音:“需要属下打点吗?”
令人意外,平良建十分矜持且骄傲地吐了个字:“不。”
……
主子的心思咱不敢猜,杂役只得又低下头。
“想干大事的人多了去了……”说到这里,平良建低头笑了一声,“估计傅郑已经开始打算盘了,只是这条恶犬能不能拴得住……啧。”
“碎了双璧,又出了个活阎王,陈家的运数,还长着呢。”
杂役心下一惊,扑通跪地。
……
翌日早晨,大殿上私语声不绝于耳。
本该在那场闹剧中出现甚至起决定性作用的丞相,在这时才拖着病容姗姗来迟。
人们都说丞相这一病蹊跷得很,奈何谁也不敢出来指证,只得成了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丞相来,哄乱的人群让出一条道,渐渐安静下来。
朝臣的站位不自觉分成了两派。
其中一派跟在了丞相身后。
小皇帝穿着宽大的龙袍,坐在并不舒服的龙椅上。
傅公公不怎么给他说话的机会,往往他还没开口,话头就被傅公公夺了去。
明明在这琉璃瓦墙下,傅公公才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也该是为他好的人,可他总觉得,当皇帝,似乎不该是这样。
殿上朝臣不知因为什么争得面红耳赤,总是这样,日日都是这样。
带着乌纱帽的人仿佛两袖清风。
站在丞相身后的那部分人虽然弱势,但是并不懦弱,他们为了百姓据理力争。
小皇帝看着这些大臣,不知为何,心底没由的一阵钝痛。
他们,好像和傅公公的人不太一样。
也许若干年后小皇帝会明白,正是这些人,撑起了大峸的脊梁。
但此刻,他只能知道一群人在唇枪舌战,纵使他有着过人的早慧,对政治有着非同寻常的敏锐,但终究是囚笼之鸟罢了。
毕竟,谁会对一个垂髫小儿抱有希望呢。
下了朝后,小皇帝照旧被傅郑带回了寝殿,侍卫还是要锁门,小皇帝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傅公公。”
傅郑转身鞠躬:“陛下有何吩咐?”
“昨日先生教的功课朕有些疑惑,想去集贤殿再温习一二。”小皇帝手心出了汗。
傅郑褐色的眼珠打量着这个七八岁的孩子,随即腰弯得更深了:“奴婢这就为陛下安排。”
“傅公公,朕不喜读书时有人打扰。”
“是吗?”
“是。”小皇帝的衣袍下紧紧攥住拳头。
“奴婢遵命。”傅郑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路将小皇帝引到了集贤殿。
“午膳时奴婢来接陛下。”说罢吩咐侍卫关了正门。
小皇帝手骤然一松,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发着抖,后背里衣全湿。
他自然不是来温习功课的,只是丞相的名讳,他似乎在哪儿见过。
两列书架的隔板间夹着一本灰扑扑的书册《政论集》,书名下署陈年二字。
陈年少年时便名盛天下,都说陈家的嫡子温润如玉,写得一手好文章,论得讽刺辛辣的时政。
峸珏帝和陈年年龄相当,说起来也算忘年交,康宁前期倒是一段佳话,良臣辅明君,是知己,是明镜。
峸珏帝尤其欣赏陈年的文章,并不忌讳陈年批判君主天下,倒是觉得可以以镜正衣冠,知兴替,明得失。早年命人将其装订成册,不但在天下流传,还在集贤殿收藏了几套样本。
只是时光流转,终是物是人非,满目疮痍。傅郑在峸源帝即位后,为了不让皇帝接触政治,焚烧销毁了集贤殿的绝大部分涉政书册,陈年的部分文作自然也不能幸免。
百密一疏,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被下人暂且放在角落,正巧让小皇帝钻到了空子,偷拿几册藏了起来,其中就包括这本《政论集》。
此书是陈年就古代王朝兴灭论谈见解,小皇帝虽不能全盘理解,却模糊记得书中有一文。
“先北夏文王,惟下人是亲,不论驳,远贤臣,内乱外攻,天下舍寒,尸骨遍道。明志之士不能入朝;忠良之臣不能善终,天下之人不能苟活。剩宫殿作乐,懦弱成性,唾昏君,吾以为亡国君以其当首。”
扑朔迷离的思想清晰起来,也许,陈年就是岑时帆要找的贤臣和忠良。
那日下朝之后,据傅公公说要举办宫宴,宗亲大臣都会来。
果然,在宫宴上,岑时帆看到了陈年。
陈年的病情似乎并没有减轻,脸色苍白,只是咳得不似前几日那么厉害了。
陈年觉察到一双视线,大殿最高位之上,那个小皇帝漆黑的眼眸正一动不动看向这边,陈年忙拱手行礼。
小皇帝收回了视线。
也有大臣提议:“早就听闻皇宫的园林尽是奇珍异木,一直未曾了解,今日趁陛下雅兴,可否等宫宴结束让臣等见识一二?”
岑时帆看了一眼傅郑,见他并没有面露不悦,点头道:“准,既然诸君有意,那便在座的都来吧。正巧膳房研究了糕点,也一同尝尝。”
午后,陈年在凉亭坐了一会儿,就以风寒未愈,不宜受凉的缘由打道回府。
岑时帆见陈年起身,便也提出要自己去逛逛,傅郑给他派了各两个宫女和侍卫。
离了傅郑的视线,岑时帆随即寻了个由头把他们打发去了别处,追上了远处独自一人的陈年。
今年天凉的格外快,中秋已经卷地落叶,陈年拖沓着身子,走在石子铺成的小径上,萧索又单薄。
人是中年,却已经如同暮秋,背却依旧挺直,像是始终不肯放下他的骄傲。他对君主谦卑,但骨子里仍是有傲气的。
岑时帆远处脆生生唤他一声:“丞相。”
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陈年转身就见身着龙袍的小皇帝朝他下跪行师礼。
陈年猛地咳起来,快步走上前给岑时帆磕头:“陛下这是何意?!跪不得,陛下的膝盖只能跪神明佛祖,对臣,跪不得啊!”
“丞相教我。”岑时帆礼行得更深了。
“陛下要臣教什么把戏,说就是了!陛下何至于跪?!陛下这一跪,折的是臣祖辈的功德,臣万劫不复,甘愿遭五雷轰顶,也难以受得起!”
“为政,为君。”
陈年当真犹如雷电自头顶劈向脊柱,他一下也不敢抬头:”陛下有太傅教导足矣,臣不敢有越俎代庖,为君涉政的想法,臣并无谋逆之心,求陛下开恩明鉴!”
“朕从未听说历朝有皇帝可以只学游山玩乐,儿女情长!”
陈年了然,一下子明白了皇帝的境况。
“陛下为何向臣求下策?”
“为……明志入朝,忠良善终,天下和乐。”
“朕不做亡国君。”
他看了《政论集》,陈年没想到一个孩子能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保留着这样一份帝王应具备的思想。
也许,大峸还不该灭。
他起身退后,向岑时帆端端敬敬行了一个君臣大礼:“臣……谢陛下抬爱。一番忠骨为君去,纵使身死魂不复。”
岑时帆起身相扶:“老师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