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剂微尘》Syzz

8、第八粒

　　01.

　　戚柒坐在病房外的铁制椅子上，头抵着墙，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手上是一张缴费单。最后一栏，对她而言是天文数字。
　　病房里面的母亲正等着一场手术。而她东借西凑，却只够一个零头。

　　呆坐了许久，她起身，沿着白墙慢慢往回走。
　　还没走到电梯口，远远就看见很多人挤搡，都在等。
　　她迟疑了一下，捏紧手里的单，转了个方向，进了楼梯间。

　　还没走几步楼梯，戚柒有点绷不住，顿时跌坐台阶上，鼻子一阵一阵的酸楚。

　　这是她上班的第一年，几乎没有任何存款，交完房租的工资勉强能够过活。
　　父母早已离异，母亲住院之后，父亲从来没有出现过，也没有其他亲戚朋友来看望，更别提能从他们手上借到多少钱了。

　　戚柒有些失魂落魄地坐着，瞳孔失焦。
　　正当她怔忪时，突然听见身后沉重的门被人推开来。
　　她猛地回神，忙抹了把眼睛，然后转头去看，正正对上一双极其淡漠的眼眸。

　　一身深灰色高定西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没有打领带，白色衬衫露出一截。

　　顾亭左手伸进裤兜，动作在看到她之后一顿，随即把门关在身后。
　　门关上后，沉重地响了一声。

　　他又多看了她几眼，才慢慢垂下眼来，继续着刚才的动作，掏出一盒烟和打火机。

　　“介意我抽个烟？”

　　戚柒连忙摇了摇头，双手支撑着想要从台阶上站起来。手一紧一松，那张缴费单就飘到了他脚下。
　　她顺着去看，看见白色单子的一角已然没入他微翘的皮鞋尖里。

　　戚柒还没来得及起来，就那样侧过身跪坐在原地，抬头看向他。
　　“抱歉，你好像踩到我的东西了。”

　　不远处只有一扇小窗，玻璃厚，微弱的光线渗进来。
　　空气里依稀浮着他刚刚从外面带进来的消毒水味。
　　两个人被浸在一种奇异又暧昧的空气里。

　　顾亭居高临下瞥着她，点烟的手抖了一抖。

　　沉默片刻后，他低头弯腰，捡起了那张单子。
　　戚柒也在这时站了起来，双手拍了拍身后的衣服，眼盯着他手上的单，有些局促。

　　顾亭扫一眼单，又抬起眼皮扫一眼她。

　　戚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
　　见他没有归还的意思，她艰难地深吸一口气：“谢谢，请问可以还给我了吗？”

　　他不置可否，而是突然转了话题。
　　“你交不起手术费？”

　　戚柒周身一颤，柳眉拧起，死死盯住他没半点波澜的眼。
　　惊诧，难堪。自尊足以被碾成齑粉。

　　顾亭脸上依旧漫不经心。
　　他进来看见她时，便留意到她眼周没擦净的泪渍。

　　戚柒勉强恢复了正常的呼吸频率，忍住气，向前一步伸手拿回缴费单，又迅速退回来，警惕地保持距离。
　　“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还有，你凭什么随意猜测别人交不交的起？”

　　顾亭有点意外，眼底渐渐漫上一点笑。

　　他见戚柒转身就要走，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可以帮你交。以后的费用我都可以负责。”

　　戚柒狠狠皱了皱眉。
　　这是哪家的少爷公子？一上来就毫不留情地揭别人的短处，现在又要仗义疏财？

　　她侧眉看了他一眼，语气好笑：“那我还真是谢谢你的好意了。”

　　还没走开几步，就听见身后的人拨了通电话。

　　“喂，你好，我是634床的家属，现在交一下手术费用。”

　　戚柒错愕回头，见他报完了自己的卡号，然后朝她看过来，放下了手机。

　　“费用已经帮你交了。”

　　顾亭理了理袖口，淡淡看她一眼，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也不急着点烟，眼神玩味，没离开她。

　　戚柒缓缓转回身来，满眼戒备地盯住他，眉心始终紧皱着。
　　手里的单子都快被攥破了。

　　良久后，她开口问。

　　“……你想要我做什么？”

　　“做我情人。”

　　02.

　　车上。戚柒望着窗外，心情极度复杂。

　　“不想做也可以，现在还钱就行。”
　　狭窄幽暗的楼梯间，顾亭点着一根烟，透过烟雾睨着她。
　　就像是笃定她不会拒绝一样。

　　戚柒手指甲都快戳破掌心了。
　　他想的一点也不错。她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

　　“二楼右边是你的卧室。”
　　顾亭在一幢别墅的门口停下车，让她录入指纹，撂下句话之后，就重新开车走了。

　　戚柒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
　　躺倒在床上，她开始四肢发冷。

　　她现在是被迫被包养了。
　　身份都这么可笑，不是女朋友，是情人。

　　她待了片刻，最后还是起身，打车回了自己的公寓。

　　之后的两个月，戚柒的生活都还算风平浪静。
　　她的那个所谓的情夫也没和她有任何联系。

　　下班后，她照常去医院看望母亲。
　　一开始的时候还会有些害怕，怕会再次撞见他。但都过了这么久了，都没再看到他，她才勉强放下心来。

　　临走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戚柒看了眼，心下陡然升起几分不安。

　　“喂？”

　　她接听之后，语气极轻，满是试探。

　　“你在哪？”

　　听清来人的声音之后，她如坠冰窟。

　　她有些跌撞地出了病房，靠在墙边，快要支撑不住。

　　“现在立马到我的别墅。”

　　那边不耐烦地撂下话后，就挂断了。

　　戚柒偏头，通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眼躺在病床上正对着她笑的母亲。
　　她颤抖着眼睫，也努力回应了一个笑。

　　03.

　　事后，顾亭抽出一根烟来。
　　见他要点，戚柒问了句：“能不能不抽烟？我闻不得。”

　　气息很弱，刚刚累的。

　　他扯唇嗤笑一声。
　　“之前怎么说不介意？”

　　戚柒攥着被子，想起那个楼梯间。
　　她那时只是出于礼貌才摇的头，而且是准备要走了。

　　见她不吭声，顾亭又嗤了句：“你要求还挺多。”

　　语罢，又垂眼看了看她，满身汗水，一脸哀求，眼角还有点泛光。

　　他没忍住，丢开烟，又覆上来吻她。
　　气势凶狠，一路攻城拔寨。

　　戚柒被他弄得莫名其妙。

　　她以为，单纯的亲吻是因为喜欢和爱。但这些，他都没有。

　　“我走了。出差几天，回来的时候会告诉你。”

　　顾亭背对着她，利索套上衬衫，脊背线条一下子被盖住。
　　整理好衣衫之后，他便开门走了。

　　戚柒瘫在床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知道做了几次，反正从下午做到了晚上九点多，还没吃晚饭。
　　现在浑身酸痛，没有了力气。

　　她这算什么。
　　用身体讨好金主，肉偿钱债吗。

　　她打开了热水，淋着自己酸软无力的酮体。
　　洗完澡后，便倒头睡过去了。

　　04.

　　顾亭坐在办公室里，线上远程开会。
　　会后，他按了按鼻梁，拿出手机来看了眼资讯。

　　苏氏集团有意回国发展。

　　他眼眸沉了沉，却无端想起那个被他带回别墅的女人。

　　医院初见，他便惊觉她和她眉眼有几分相似。
　　只是她从来不会这么落魄。

　　想到这，他又打了个电话过去。

　　“周末在休息？”

　　戚柒此时盘腿坐在床沿，托着电脑在赶工。
　　看见来电备注后，仍然有点胆战心惊，把电脑放一边，然后接听。

　　“……嗯。”

　　她不想和他说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便一律默认。

　　“我晚上回去，带你出去吃饭。”

　　还是想之前那样，交代完事情就挂断电话。

　　戚柒沉默半晌，缓缓端回搁在一旁的电脑，但手下没敲出一个字。

　　不知道他具体几点回来，也不敢让他等，她便早早过去了。

　　这还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走览这幢别墅。
　　陈设很新，也很干净，看上去没人长住过，只是偶尔有人来打扫一下。

　　她心里有些凉凉的苦涩，一点一点漫上来。

　　顾亭到的时候，她就在门口。

　　“一直在等我？”

　　他摇下窗，问她了句。

　　她双手绞在身前，点点头。

　　模样甚是乖巧惹人怜。
　　但她实际上并无此意。

　　顾亭没再开口，把窗摇了上去。
　　下一秒，却开了车门，一双长腿伸了出来。

　　他给她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戚柒稍微皱了皱眉，疑惑不解。
　　她记得他说过，自己只能坐后排。

　　“上车。”

　　他言简意赅，自己又坐回驾驶位上。

　　05.

　　他总是会一时兴起，一起去吃饭，买衣服，□□，在别墅里待上一天。

　　戚柒从来弄不懂他的想法是什么。

　　对这段关系除了厌恶之外，却也莫名起了点依赖。
　　她知道这种想法很危险，她必须认清自己的处境和定位，但又不可避免地欲望。

　　周身震颤一番后，他气喘着趴在她身上。
　　细细密密的吻落遍她全身肌肤，她顺着本能，低低地吟着，双手手指插入他的发中。

　　他微阖着眼，寻上来，吻住她，又咬了咬她耳垂。

　　她止不住一颤，刚流出点愉悦，却听见他低喃了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名字。

　　“染染……”

　　她一瞬震悚，清醒过来。

　　怀里的人呢喃完之后便沉沉睡去，只留她一个人和那个陌生的昵称面面相觑。

　　她有一种预感。
　　这种预感让她有些反胃。

　　她强忍着恶心，一点一点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推到一边去，然后进了卫生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想，他究竟在这张脸上，看见了谁。

　　水流一滴滴，落在瓷砖地板上。
　　有些时间被无意义地消弭，她那一点可笑的幻想也悉数消失。

　　06.

　　“好久不见，苏总。”

　　顾亭噙着一抹得体的微笑，和来者握了握手。

　　苏危伸手回握，也笑，回头指了指一旁的苏染。

　　“小女苏染。”

　　苏染脸上淡淡，礼貌同他握一握手，随即便收回。

　　和其他与会来宾寒暄过后，顾亭找到了正在角落里看手机的苏染。

　　“好久不见。”

　　她掀眸，浅浅看了他一眼，只是稍一点头，没什么别的情绪，重又低下头去。

　　他们很久之前便认识，也还算了解对方，两方公司也有过合作。

　　顾亭知道她一向冷淡自持，眼角是细不可察的失落，但仍不动声色。

　　他顺势坐在她旁边。

　　“这次回来，还走吗？”

　　“应该会长期留在国内了。”

　　他点点头：“也好，和你合作很愉快。”

　　苏染笑了下，伸手抚了抚落在肩前的长发。

　　“应该是和我爸。”

　　顾亭纠正她：“不，是和你。”

　　一双眼固执地盯住她，眸底盛满未名的情绪。

　　苏染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颔首绕开他双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也清楚她知道。

　　但她什么也不说。
　　一双浅淡疏离又若有若无含笑的眼睛，叫他怎么也看不透。

　　晚宴结束后，顾亭提出送她回去，苏染也没拒绝。

　　两人在车上又聊了一会，最后才告别。

　　暧昧又疏淡。

　　他回到别墅里，整个房子漆黑，空无一人。
　　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别的气息。

　　他心情没由来的，颇有些烦躁。

　　07.

　　母亲出院那天，戚柒帮她办理好手续，收拾好了行李，便和她一起回了家。

　　“囡囡，是不是交男朋友啦？哪时候带回来，我看看呀？……还有，你们有没有结婚的打算呀？我得好好算算，得要多少彩礼才合适……”

　　母亲边吃着饭，边喋喋不休和她絮叨。

　　戚柒听得有些头大，眼神极不自然起来。

　　“没呢……哪有什么男朋友，你就别乱想了。”

　　“怎么没有？我住院的时候，他还和你一起给我交费呢，现在这样的男孩子好难找的，你不要不珍惜喔！”

　　母亲有点不满，说着说着又扯回到刚刚的话题，坚持让她带回来看看。

　　戚柒实在没辙，只好先答应着。

　　“再说吧，我总得先问问他吧。”

　　“那就这么定咯，就下个礼拜六，我给你们做顿好的！”

　　她眼角重新漾开笑，直接就说定了时间，这才意满地继续吃饭。

　　戚柒只好也笑笑，筷子挑了几粒米饭放进嘴里，剩下的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08.

　　戚柒从没主动打给顾亭过。
　　但这次，她就算硬着头皮，做好被他冷冷拒绝的准备，也只能如此。

　　电话很快通了。

　　顾亭此时在小憩，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耐烦。

　　“什么事。”

　　“……”

　　听到他的声音后，她更不敢开口了。

　　顾亭皱眉，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又重新放回耳边。

　　“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戚柒这才艰难开口，小心翼翼。

　　“那个……我妈她以为……我们在……谈恋爱……”

　　“所以？”

　　他挑了一下眉。

　　戚柒咽了咽口水，索性横下心来，干脆一口气说完：“她想要我把你带回家里来见见。”

　　说完后，她那莫名的勇气一瞬被扼杀，整个人只剩半口气吊着，全凭对方处置。

　　顾亭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眼办公桌上，他和苏染的合影。

　　那是唯一一张。
　　当时是两个公司首次合作，他们公事公办地一起照了一张。

　　她的脸和她的脸，重合了一瞬。

　　挂断的念头在心里辗转了一下，到了口边，却成了：“什么时候？”

　　09.

　　他只是可怜自己而已。
　　要不是自己这张脸，她根本没有机会被他可怜。

　　戚柒铭记这点，刻烟吸肺。

　　她好容易才劝说母亲不用送他们，两人这才得以脱身，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到地下室。

　　顾亭走在前面，两只手拎着所有箱袋，衣袖挽起，步子沉稳。

　　她原本是想帮着拿一点的，但他只是轻瞥了瞥她，无视掉她伸上来的手，步履不停。

　　“上车。”

　　戚柒托他帮了这么大个忙，此时正想赶紧还人情，便乖乖顺从他的要求。

　　“阿姨还挺热情的。”

　　他转了圈方向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随口说了句。

　　戚柒揪紧衣摆，试探地看了他一眼。
　　确定他脸上没有什么愠色和不耐烦的迹象，这才稍微放了心，也敢开口说话了。

　　“……对不起，我一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

　　她没勇气再次重复，便只话说一半。

　　顾亭没再搭话，车内气氛一下又冷了下来。

　　戚柒有些无措。
　　不知他到底是何心情，也不敢探问，只好闭紧了嘴。

　　他们向来是只有在床上，才会不这么累地，好好说话。

　　“想做我女朋友吗，嗯？”

　　他咬了咬她唇，轻轻含了一下。

　　声音很低很哑，她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

　　真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想法。
　　完全凭心情做事。

　　她想起那个陌生的昵称。

　　他的吻落在了别处，她痒，浑身颤抖，却倒似取悦了他。
　　他再度欺身而上。

　　“回答我。”

　　冲撞渐渐停下来。

　　沉默片刻后，她用自己都陌生的声音，开口问：

　　“……顾亭，我是谁？”

　　10.

　　他不说话，慢慢离开了她。

　　戚柒看着他，眼底是凉凉的自嘲。

　　“感谢你帮过我的事情，我想我欠你的也还清了，我们还是别联系了。”

　　她没等他回应，翻了个身去拿衣服，径自开始穿起来。

　　正往头上套T恤时，薄薄的布料外响起他低低的声音。

　　“戚……柒。”

　　听着很别扭。
　　因为他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领口套下，她一张脸露出来。

　　光在侧面，她微微挑起唇，笑了下。
　　笑意却刺了刺他双眼。

　　“对，是我。”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她临走时，没留给他一个眼神。
　　只有一道他陌生的背影。

　　陌生又熟悉。
　　不像她，像她。

　　顾亭心脏一揪，陡地，半秒后才恢复搏动。

　　他那么傲慢一个人，现在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已经看不真切，关于她了。

　　他从前对她，说什么都像是敕令。
　　但她已经推翻雉堞，脱身于他的囚。

　　天上触不到的月，他于是妄想在水中困一轮。
　　终于水月皆破碎。

　　11.

　　一年后，苏氏集团再度回归海外发展。

　　机场里，顾亭推着行李车，偏头向着一边的苏染说着话。

　　“要是又打算回来，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她莞尔，笑意难得的深：“劳烦大驾了。”

　　长发，深棕，微卷波浪，一身黑色吊带丝绒长裙，搭了件小罩衫。

　　她的一颦一笑，总要拨乱他一涧水。

　　归还行李车时，顾亭不经意间扫掠一眼周边，视线擦过不远处坐着的白色身影。

　　那人一直低着头看手机，此时也漫不经心地抬眼，捋了捋落在颈侧的发。

　　视线撞上，先起波澜的是他。

　　戚柒认出他来，又顺着看了眼他旁边的苏染，面上无甚表情，淡淡地低回头去。
　　像是看空气一样的淡然。

　　那个陌生的昵称有了具象。
　　但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检票时间快到了，她背起包，握住行李拉杆，从他身侧走过去。

　　白色长裙掀起细风，他嗅到曾经熟悉的味道。

　　苏染回头，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戚柒。

　　眉眼有些许相似。

　　她转眼回来，在他眼底看见了一丝怔然。

　　所有暗线就此交汇，又各自分散向各处远方。

　　12.

　　我们曾经迷失，我们从未迷失。

　　我们距离很近，我们距离很远。

　　迩可碰触，遐只遥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