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剂微尘》Syzz

9、第九粒

　　亲爱的C：

　　见信如晤。

　　你担心我一个人去外地上学，又生性谨怯，怕是会像在异乡流浪，于是信末总要添上这么几笔。是啊。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这么久，总算是找到了一点归属感。上到了喜欢的课，有了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找到了合适的轨迹，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收获地忙忙碌碌了。学的是文学，平时也会提笔写点东西，东西并不怎么样，可总要自诩为作者，你应当会觉得幼稚又好笑罢。

　　你还总在信里询问我的情感状态。彼时的我真真是无奈又好笑，谢过你的关心，又笑你的心急。但是——我想，此时的我应当不同了。

　　我该怎么和你描述那些晴秋呢。午后昏昏欲睡的图书馆，拥挤的食堂里面对面伸筷去夹对方盘子里的菜，一把伞下两个人的影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漫无目的毫无要旨的对话。我之前从来不知道，夜晚散步原来也是件浪漫事。朦胧余光里模糊的他的侧脸，他额前在风里微微晃动的短发，他一双视线离不开我的深棕色眼睛。我看一眼，再看一眼，又目视前方，装作无事发生。他毫不收敛地出声笑，笑得开怀爽朗，一只手臂搭在我脖肩上，带笑的声音顺势就落在我耳边。他说，哎，别光看啊，要不要牵个手。我明明那么羞，他偏要明晃晃说出这种话来。因为心里其实也是想的，就是唇抿得再紧，脸颊憋得再红，最后也总要把手交递到他手心里的。

　　他和我一点也不像。我内向害羞，他外向热烈，我记性差，粗心马虎，他什么都记得住，做事心细，我脾气差，没耐力，他脾气好，很有耐性，如此云云。他简直是我的补剂，是我月球的亮面，是我这辈子都想成为的，这样好的人。我时时刻刻都感到一种惶恐——你了解我的，我胆小，我患得患失，我每天都在幸福的云端里兀自踩空绊跤，深一脚浅一脚。

　　他在图书馆里看书的安静侧脸很动人，他还会在球场上大杀四方，末了还看我一眼，神情甚是得意洋洋。我在场外，抱着矿泉水和他的运动背包，被他的眼神搅得心乱乱的，怯赧又难言地开心。我说他总是太孩子气，他偏头不理，几秒后又把下巴搭上来，戳着我的肩窝，向我要水喝。其实他这个时候身上是会有汗味的，但我一点不介意。只是有时被戳痛了，就会抖一抖肩，但他并未如我意地乖乖离开，而是继续佝偻着身，甚至一只手还会环上我的腰。真的蛮沉的，就像一只大型犬，没脸没皮地挂在你身上。但你又不能生气。你生气不起来呀，谁让你喜欢他，他喜欢你呢。

　　也不是没有吵架，只是我都记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吵的了。那些事情太细太小，而偏偏我又记性不好，于是就像砂砾一样从我的大脑里漏走了。这样说来，记性好的他会记得吗？我不知道，也没问过——总忘了问。没办法，记性实在差。读到这里，你不免又要笑我了罢。

　　他和我太不同了，真的太不同了。他那样的好。我学文科类，他学理科类。我只会背一些干巴巴的学术材料，他却可以把微积分讲得生动通透。他很优秀，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我难过，泄气，没有语言，只有轻微的表情，或许从眼角掀露出一点，只是一点点，但他总是知道。他轻轻抱一抱我，尽力把我所有褶皱不堪的情绪一一抚平，然后熨上点温度。那点温度就又从我眼角流出具象来了。

　　你可能会在下一封信里问我了——他这样好的人，和你这样的不同，你们是怎么遇见的呢。是呀。是怎么遇见的呢。我不知道。他或许是我撑着伞走在路上，从伞檐下不经意瞥见的人，或许是被伞挡住的人。我的意思是——我们或许见过，或许没见过。但其实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

　　还记得我在信的最前面，和你说过的吗。

　　我总要写一点文字，写一点充满幻想的文字。

　　请原谅我吧，亲爱的C。原谅一个渴望被爱，却又永远破不掉自己身外的壳的人。

　　二零二三年九月十四日、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