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往世(四) ...


  •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敲击声缓了下去,半晌方是一声:

      “咚。”

      铜镜斑驳、人影光离,他凑过去,只看到镜面上模模糊糊映出自己疏淡的眉眼。

      “咚。”

      他将指尖轻轻贴在铜镜上。许久,对面又是一声:

      “咚……”

      他靠得又近了些,额头几乎贴上镜面,镜子对面不知是不是也有人同样轻轻地靠近,他感觉随后而响起的“咚”,像是叩击在自己的心上。是谁呢,谁还会来到这往日的幻境,用如此温和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

      他无法发声,只能用嘴唇无声开合:你是谁?

      敲击声停止了。

      有氤氲的雾气在镜子里面凝结,渐渐显出殷红的印迹来,到像是有谁在镜子里面,用指尖蘸了血,慢慢写出一个字来。

      “碎?”

      戚南明白过来,将铜镜揣在怀里,小心翼翼向营帐外走去,那崔氏贵女仍在戚戚地呜咽,李昭山扶着她一动不动,两人在烛火下就像是一副陈旧的剪影,沉淀在时光深处。戚南没有回头。

      只是在掀开帘子的一瞬,他忽然无端生起说不出的忿怒来,怒意像是细小的火苗在他心底拔根而生、迎风疯长,说来也奇怪,明明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但是方才经历的一切情感,都出奇得真实,包括说不出口的失望,噬心摧肝的痛苦,都萦绕不去,让人几乎难以呼吸。但他知道这愤怒不是崭新的,不属于过去,只属于此刻的自己。

      他忽然回身,凝视着李昭山的背影,冷静地摔下了手中的铜镜。

      铜镜滴溜溜在地上打个圈,完好如初。

      戚南:“……”

      他双脚一并,直接跳在铜镜上,用力踩了踩。

      铜镜依然好端端地躺着。

      他用力磨了磨后槽牙,拎着铜镜走出营帐,随意在地上找了块尖锐的石头,开始蹲着一下一下地砸。

      镜面渐渐有了裂痕,戚南再接再厉,继续埋头苦干。就在这时,他听到公子南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带着不分明的笑意:“你在做什么?”

      他悚然一惊,丢下石头站了起来,公子南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后,从雾蒙蒙的黑中探出一张雪白的脸,眼珠向下一转,盯住了他手心攥着的铜镜:“怎么会有一个镜子,让我看看?”

      戚南摇头,又向后退了几步。

      公子南敛了笑,脸上露出有些冷淡的神气。戚南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仔细地看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不得不承认,好看是真的好看,不讨人喜欢也是真的不讨人喜欢。

      尤其是眉头微微一压,挑了下巴斜眼睨过来的样子,便是没什么意思,也能显出十二分的骄矜来。

      可这毕竟是此处的小重山主,在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之前,还是要顺着他的脾气来。戚南勉强自己笑了笑,正想着如何推托,手心突然一轻,那镜子竟是凭空不见了。

      下一刻,他的手腕被攥在了一只微温的手里,有人上前一步,将他侧挡在身后:“公子,这小子让他巡逻守营,结果半天找不到人,没想到竟遛达到了这里,卑职这就把他带走,免得惊扰了您休息。”

      公子南道:“你是何人?”

      “卑职右军二行叁伍,姓陆,名唤老二,一路随着公子和李将军来的。”那人身材高挑,宽肩长腿,将戚南挡得可谓是严严实实。

      公子南沉默一会,道:“也好,你们去罢。只是这人……”他指指戚南,“让他夜里守在我帐前。”

      他挥挥手,转身离开。待他走远了,戚南才长长舒口气,去拽身前陆老二的军衣下摆,“啊啊”开口唤他。

      陆老二回过神,将下摆从他手中抽走,飞扬的长眉下是一双冷淡的眼睛,他抿着嘴,颊边酒窝若隐若现。还是那张略带些孩子气的脸,却已经有了青年锋利的轮廓。

      戚南着急:“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老二大步向一边走去:“镜子碎了,我就来了,先离开这里。”

      “啊啊。”戚南连忙点头跟上。

      两人向大帐外围走了一段,既能看到营帐的点点灯火,又稍稍隔开一些距离。这里果然不是现世,方才满地横七竖八躺倒的兵士都消失不见,只能看到营帐中影影绰绰闪着幽幽的光,偶尔有几个飘忽的戍卫影子。陆老二,也正是陆渐,找了块石头随便坐下,静了静,突然一把从怀中掏出破破烂烂的铜镜,丢进戚南手中,怒道:“怎么连这个都搞了半天,笨死你算了!”

      戚南只是冲着他扑过去,一把将他抱住,“啊啊”了一会,忽然流下泪来。

      陆渐沉默下来,过了半晌,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戚南死死揪住他的衣襟,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淌过整个虚无的灵魂和躯体。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是真实的,不是往昔的幽魂,也不是随便什么人的影子。淮州一别后,他很想念他,但又不知该如何寻找他。好容易在卫州城见到了,他却不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陆渐。

      “你这个……你别把鼻涕蹭在小爷身上!”陆渐一边骂,一边继续轻柔拍打他的背,想在哄一个孩子,他长长叹口气,仰起头,看那穹宇之中并不存在的虚无的月亮,“想哭就哭罢,赶紧哭完,我们再说话。”

      等到戚南从他怀中抬起头,脸上已经只剩下两个肿得桃子似的眼睛,陆渐嫌弃地看了一会,用衣袖给他擦了擦,指指旁边的空地:“坐。”

      戚南乖乖坐好。陆渐望着他,时移世易,才不过短短一年的分别,他们都已经不再是过去的自己。

      随州城中玩闹嬉戏的时光,好像还在昨天,他们以为自己是孩子,偷来了几年的欢乐,如今一夕之间长大,全部都得还回去。

      “我知道你现在无法开口,还有很多问题。”陆渐道,他的声音沉稳,“你听,我来讲。”

      戚南点头:“啊啊。”

      陆渐拿过那面铜镜,在手中摩挲:“我可能、应该、或许已经死了。”

      “那夜,我恨你不与我一同离去,带了行囊包裹想要去江州,结果走到随州城边上,只看到虚无,那时我就知道,自己早已不是活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

      “可是心里到底气不过,去找了陆奕成那老东西,想杀了他。结果……”陆渐笑了笑,“结果你也看到了,我心怀冲天怨恨被他再次杀死,做成了鬼门。”

      “从那时起,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死了,还是活着?”

      说是死了,明明能看、能动,甚至能借镜物水面穿梭各个重山之境,说是活着,却始终无法在现实中出现,没有完整的肉身。

      “……那老东西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想让我吞了你们。他怎知我仍有反噬之力,反倒将他吞了三成进去,他将我封在镜中,去往巴州鹊山求救,用我换了秦家的定魂丹。”

      陆渐说着,即便是此时此处,他仍然仿佛感受到了鹊山潮热的水气,以及黑暗岩洞中无休无止的折磨,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戚南探身过去,抓住了他的手,浅色的眸子定定望着他。

      两人目光交接,手心相握处似乎传来了丝丝缕缕的热意,陆渐定定神,又有了力气继续讲下去:“我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只知她是秦氏女,或许是血脉相连的关系,他们想要我的能力,为那瘫子秦重华生出能走能动的肉身。可笑我生出肉身,他的魂魄却是不稳,要靠定魂丹才能依附上去,我便借了些力,让自己意识也留了些在那秦重华身上。”

      他想起当时自己挥出的一鞭,指尖轻轻搭在戚南心口:“还疼么?”

      戚南用力摇头。

      陆渐笑起来:“淮州城中拉着你离开的,是我。”

      “破庙中遇到的狗娃,是我。”

      “卫州城中用戒神鞭伤你的,有一部分,也是我。”

      “可惜你这傻子,却总是认不出我。算了,认不出便认不出罢。”陆渐道,“你平安就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