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往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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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知多久，四周横七竖八躺着的兵士身影渐渐变得稀疏，十二道火把簇着明晃晃的营地近在眼前，若有敌袭，这便是再好不过的活靶子，不过卫州城一场大火，早已将来犯之敌骇得肝胆欲裂、逃之夭夭，于是胜利者便有足够的闲暇，肆意享受着一场又一场争戮之间的惬意。戚南抬头张望，只听到靡靡的弦声切切，萦绕在耳边。
他向前走了一步，不远处的草丛间忽然传来簌簌轻响。
戚南：“……”
他没有回头，径自向前走去，脚步声渐渐消失。蓦地，草丛突然一阵抖动，向两边分开，探出一张惊慌的面孔来。
那人左右张望一番，待没有其他响动，这才探着身子往外走了两步——下一刻，便见寒光一闪，一柄短刀正正横在颈间。
持刀的自然是戚南，他往前走了几步，便折个弯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用腰间挂着的粗铁短刀捉住了这个鬼鬼祟祟的人。
“……”那人先是一怔，接着涕泗横流地跪倒在地，不住瑟瑟发抖，“饶命啊，兵爷饶命。”
那短刀质劣，刀锋处全是豁口，都不知能不能砍断人的脖子，戚南无法开口，只能装出凶狠的样子“唔唔”两声。
“冤枉啊！”不曾想，那人像是听懂了似的，哭喊起来，“小的只是在这里出恭，怎的就……小的连兵爷你是谁都不知道啊！”
戚南眼角跳了跳，不露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手下的骨头又硬又轻，瘦弱不堪，他想了想，收了短刀，后退几步，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那人抽噎两下，用袖子在眼睛上抹了抹，抬头道：“小的是陈氏家奴，随着大公子前来此处的。”
月光下，那人的面孔倒是十分端正，颇有些老实本分的意思在里面，只是瘦骨嶙峋、一副支离的痨病鬼模样。注意到戚南的目光，他讨好地笑笑，连连拱手。
这个样子莫名有些眼熟。
戚南还来不及细想，就听那人道：“……小的在陈氏奴中排陆字辈，单名一个听。兵爷可以唤小的陆听。”
戚南沉默地注视他一会，下巴一抬，向着营帐的方向点了点。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兵爷随我来。”陆听走在前面，弯了腰引路，不忘回头笑道，“兵爷小心点行走。”
十来个营帐围出一个半圆，其中最大的两个营帐前点了熊熊篝火，火焰升腾，显出周遭半明半昧得不甚清晰，几个穿了薄纱的妙龄女子曼舞奏唱，花瓣般团团簇着当中坐着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自然是陈祖峥，他眸光一闪，看到来人，当即脱下靴子一把丢了过来，正砸在那陆听脑袋上，那靴子是厚底皮靴，鞋帮上还裹了一圈薄铁，砰得一声响，陆听的额角立时流下细细一道血来。
陆听浑然不觉，双手捧着靴子一溜小跑过去，跪在地上谄笑：“公子又是发什么火？当心气坏了身子。”说着便小心翼翼将陈祖峥的一只脚放入怀中，凑过去吹了吹不知是不是存在的灰尘，接着为他慢慢将靴子套上，额头血迹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点滴落在地上的尘灰里。
陈祖峥嗤笑一声，忽地缩回脚，将他重重踹到身侧坐着的人腿边：“昭山兄，你可知我为何带着这奴才？”
李昭山正坐在篝火背后，身后的营帐在他脸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他双腿叉开，用一个非常放松的姿势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右手支着侧脸，左手轻轻晃着一个酒杯，淡淡道：“为何？”
“因为这是我家太公发现的一个宝贝。”陈祖峥笑起来，火光在他瞳孔中舞动，像是一个残忍的妖怪，“这就给你看看。”
他话音刚落，突然起身，一脚将陆听踢进了篝火里。
惨叫声突兀地响起来。
人形的火柱在火堆中痛苦地挣扎、抽搐，四周的歌舞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那些舞姬噤若寒蝉，怔怔地盯着正中央熊熊燃烧的人。陈祖峥凤眼一抬，蓦地大吼一声：“停下来做什么！继续为我奏乐、跳舞！”
丝竹呜呜咽咽地重新响起来，舞姬们战战兢兢围着那团逐渐静止的火焰，重新开始舞蹈。
李昭山笑起来：“这有什么可宝贝的？”
“哎——你不且看看……”陈祖峥醉醺醺地凑到他身边，努着嘴指了指那被烧得焦黑的人形，过了一会，那团黑炭居然动了动。
戚南背上起了层层叠叠的寒意。他突然明白陈祖峥说的宝贝是什么意思。
那边，陈祖峥还在得意洋洋、滔滔不绝地讲述：
“……我陈氏，历来为紫宸殿中炼制丹药，天子临朝、权富四海，只求长生。我们便一直在四海之内，为天家寻找那些根骨奇特、天赋异禀的孩童，从小用各种丹药喂养长大。好容易，家里太公找出一个，怎么死都死不了，用刀砍、用火烧、用水淹、喂食毒药，哈哈哈怎么都死不了。得蒙太公远见卓识，仓皇南渡之前还将这人藏在卫州附近，我只要带他回去献给天子，自然能再保我陈氏百年不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甚为肆意开怀，举杯一饮而尽，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李昭山沉郁的目光。戚南隔着火光与他们对望，那黑炭一般的人形艰难地爬出了熊熊烈焰，翩跹来去的舞姬们仰着苍白的脸，表情麻木如同偶人，桃红胭脂色、碧瑶青如玺，轻纱扬起复又落下，像是扭曲旖旎的幻梦。
惨死又死不了的陆听还在向前爬，也不知要爬去哪里，一边爬，身上炭色的焦皮便扑簌簌落下来，现出里面红得泛黑的血肉。戚南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大抵也没什么表情，痛到极致，便是连假笑也伪作不出，那种萦绕不去的绝望和苦楚，如同整个世界本身便是巨大无朋的地狱，戚南想一想，忍不住闭上了眼。
漆黑的手再次向前伸去，触上了雪白的衣角。
“这是什么？”公子南清冽的声音响起，“是人么？”
他半弯下身，与那团人形的焦炭对视片刻，叹气道：“如此这般也死不了，真是可怜。”他说着，向躺在地上的陆听伸出手去，只是指尖刚刚探出衣袖，李昭山便蓦然起身，伸手将他拉到一边。
陈祖峥阴鹫的目光随之而来：“这是我陈氏家奴，你要如何？”
公子南感觉到了对方的恶意，他并不畏惧，只是觉得困惑。他行走世间已有好几年，但始终弄不明白、无法理解。
看到对方沉默，陈祖峥似乎也觉得无趣，随手招来几个侍卫，将那半死不活的陆听随意用麻布裹了抬走，舞姬们不知何时停了动作，躲在一边瑟瑟发抖，他便随意拽出一位最是窈窕年幼的，揪着发髻，拖行几步，回头投下一个恹恹的眼神：“昭山兄，我先去休息了。你且自便。”
那被拖着的舞姬流着泪，只是无声地挣扎，蝉翼似的薄衫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印痕，烂得不成样子。
四周突然静下来。
李昭山松开手，退开几步，有一瞬间，他仿佛无法去直视公子南的双眼，希望用随便什么东西，将那双困惑地盯着自己的眸子遮盖起来。天地是巨大的熔炉，阴阳为炭、万物为铜，活着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事。
好在公子南没有追问。他有时像个稚子般懵懂无知，有时又像是通透达明的老人。他向四周看了看，目光忽而定在戚南的身上，笑起来：“原来你在这里。”
原来我在这里。
戚南正要迈步过去，就见一名兵士快跑到李昭山身边，对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李昭山抬头，虚着眼睛望向旁侧的一个营帐，那营帐不像其他敞了帘子通风透气，而是遮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要我过去？”半晌，他开口问。
那兵士面露为难之色，低低道：“大公子……正忙，实在打搅不得，这……”
李昭山顿了顿、下意识避开公子南的目光，点头：“我去。”
他既决意要去，当即便迈开步子走到那营帐前，厚重的帘布被他猛地掀起，红色的衣裙从缝隙中一闪而过，接着是女子的冷喝：“你……你别过来！”
帘布放下，隔绝了一切，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公子南还站在原处，笑道：“你猜，那里面是谁？”
戚南不语。公子南又说：“不如过去看看。”他伸出手臂，宽大的白袍自腕间滑下，手指纤长，叹息般地开口，“去看看罢。”
他的指间正对着方才李昭山走进的营帐。戚南心想，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呢？就算看到了，又希望我如何去做？
昨日之日不可留。
既不可留，奈何烦忧。
两张相似的脸跨越了百余年的时间，于这幻境之中相逢，兰因絮果、花开花落，该来的，终归会来到。
戚南收回目光，向那营帐走去。
他没有再去看公子南，而是撩开帘子，大步走了进去。
这里果然是一个小重山境，世事不可以常理揣度，不过是旧日的残影在重复地上演。戚南畅通无阻进了营帐，只见当中正立着一名红衣女子，长发凌乱地散了满肩，满面泪痕，却遮不住羊脂玉般的肌肤和明艳的丽色。她发着抖，手中小巧的匕首对准咽喉，正对李昭山怒吼：“你出去，滚出去！”
营帐里只有她一名女子，这样的贵女发疯，五大三粗的兵士们各个抓耳挠腮、不知所措，惟有李昭山冷静如初：“姑娘还是冷静些，先放下凶器再说。”
他不愿暴露她的身份，可这又有什么意义？自从被夷人掳走，全天下最尊贵的世家女已是零落成泥！
她手猛地一用力，匕首向咽喉深深捅进去。
下一刻阵风袭来，她的手臂一阵剧痛，手腕不由自主地垂落下来，整个人被大力摁在软塌之上，仓皇间抬头，正看到李昭山冷硬如岩石的脸，男人身上冰冷的甲冑死死压制了她所有的反抗，她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能涅槃的才是凤凰，崔大小姐，你既能想办法藏身枯井以求活命，何必此时自暴自弃。”
她一怔，蓦地失声痛哭。
场面乱作一团，崔氏贵女伏地痛哭不起，死死抓着李昭山不肯放手，其他兵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在一旁呆若木鸡。戚南只是站在营帐门口，安静地看着一切。
这营帐显然被按照女子的习惯做了简单布置，里面有妆奁头面、织锦长裙，地上也铺了厚厚的软毯，但是并没有侍奉的丫鬟，只是一群莽撞的汉子，显得既重视、也轻慢。戚南渐渐明白了这个小重山的用意，他觉得疲累，身体像是坠着沉重的铅块，钝钝的无法起身。
很累、很累。
他向后靠了靠，无人在意他，乱哄哄的哭闹声拉扯声响做一处。终于李昭山暴吼出声：“都出去！”
渐渐地人散开了。营帐里只剩下哭泣的女子和沉默安抚她的男人，以及不该在此的戚南。他扶着矮桌缓缓坐下，背后是女子照面的铜镜，他侧头看自己，模糊不清。
我不该在这里。
心里明白，身体却动不了。太累了，很累，仿佛跋涉了很远很远的路，苦寒交加、精疲力尽。
戚南的身体慢慢向桌上倒去，他忽然想睡一觉，也许睡着了就不用再看这些、听这些，永恒的黑暗是每个人的归宿。他的手臂已经趴了下去，就在这时，“咚咚”的轻响传来，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眼前的铜镜还在不断发出“咚咚”的轻响，像是有人在镜中惶急地敲击。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往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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