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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往世(五) ...

  •   他黝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他,仿佛说的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星子微茫,历尽焚烧后的世界倒显出格外的清透,天穹高远,荒野寥廓。戚南望着他,他们仿佛都变了,又仿佛都没有,随州城灰蒙蒙的青砖黑瓦下,他曾经站在屋檐下,带着包子饴糖、大声喊他的名字,要一起出去玩,小药炉“咕嘟嘟”冒泡,铜烟枪被师父拿在手中,呼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戚南觉得自己眼前仿佛也蒙了一层雾气,他用力眨眨眼,看见陆渐笑起来:“怎么,被小爷感动坏了,恨不得以身相许么?”

      “啊!”戚南也对着他笑,“啊啊。”

      陆渐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转开脸,起身道:“想以身相许也要先从这里出去,你那大少爷还在外面等着你呢。”

      这里显然是公子南的小重山境,自始至终他都在不急不缓地领着整个故事,按照旧日的脉络一点点铺展开来。他和自己如此相似,除了相貌,还有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遇水则行,逢山则止,他自随州一路西行,昭山的枫叶炽烈又温柔,破旧驿站“门”中世界阴郁又冰冷,无数幻梦中破碎模糊的影子,公子南无处不在。

      他想让自己看到什么,又想告诉自己什么?

      戚南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道无形的丝线,那道线自一百二十五年前的巳辰之乱开始,历经了无数的硝烟、尘灰、血污、哭喊,绵延到了自己手中。有人要他顺着这道丝线走下去,走到未知却已定的命途之中去。

      他心里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猜想,但无论真相如何,此刻、此时,他就是戚南,不是什么别的人,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面前坐着的是陆渐,他们相依为命、一起长大,他要带他回到现世来,给他一个完整的躯体。

      他还答应过福伯,要照顾好大少爷,陪着他去江州,

      戚南摘下沉重的头盔丢到一边,将凌乱的长发随意团成一束,指着营帐的方向,用眼神示意陆渐:“啊?”

      “我和你一起过去。”陆渐也起身,他们并肩而立,忽地相视,然后不约而同笑起来。

      小重山境中的夜并不很黑,没有月光,却有星辰闪烁,营帐中烛火通明——但这一切格外的静,死一般的静,是那种近乎永恒的停滞,那些闪现重复的都是偏执疯子脑海中的妄想,要将所有进入这里的人都拖到不得解脱的漩涡里去。

      百年前的卫州城发生了很多事。

      或许这里发生的一切本身,就是公子南想让他看到的。这些事,就是将那道无形的丝线串联起来的因果。

      两人重新踏入营帐附近,周遭的气流和时间仿佛又开始流动,兵士的鼾声、巡逻的脚步声,舞姬在大帐中压抑的低泣、不知名的小兽窸窸窣窣爬过低矮的草丛,浓夏近秋,夜里已经有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公子南的营帐很好认,孤零零地立在营地东边,与其他大帐都隔开一段距离,戚南走过去,看到昏黄的灯烛将帐子染出了融融的暖色,帐帘一角绣着精巧的枫叶纹饰。

      枫叶是戚氏的家徽。

      戚南想起昭山漫山遍野的红枫,想起山顶的昭南堂,觉得李昭山的脑子可能是有什么毛病。世间万事万物向来要得到一个,就要舍弃另一个,哪有什么双全之法,不过是贪得无厌。舍弃之后偏还要惺惺作态。

      两人刚刚站定,暗夜便潮水一般快速褪去,东方朝霞氤氲而起,天亮了。

      守夜的兵士拖着疲乏的步子到后面休息,有人推了独轮小车过来,吱吱呀呀碾过一片乱糟糟的野草,小车上躺着死不瞑目的舞姬,衣衫不整、眼珠暴突,鼻下口边全是血,脖颈上还缠着两圈皮鞭——是被活活勒死的。

      戚南看着少女的尸体被随意拉到一边,草草挖了坑埋掉。苍白纤细的手伸了半截出来,像是招魂的幡。

      陆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自幼便被陆奕成拘束,自然是没读过什么书,对大燕南渡的历史也是知之甚少,只是化为鬼门之后,他被陆奕成拘在镜中,在极度饥饿的本能下被驱使着吞吃了许多生魂,那感觉混混沌沌、恶心极了,几乎已经分辨不出生而为人的情感,但无论如何,终究算是异类,而如今却是人残害人,同类伤害同类,他看了也觉得不舒服。

      他望向戚南,心想,不知道他以后发现自己本性残暴非人的一面,会是何反应,会不会害怕、逃得远远,还是会不以为意,一笑而过。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想这些做什么,出了小重山境,他甚至连形体都没有,不过是一团被拘禁起来的阴影,无以为凭的魂魄。

      或许也有什么办法,可以杀了山主,将这处小重山境据为己有,自己和戚南便能一起留下来,管他什么大少爷小少爷、什么秦氏陆家、两人一起躲得远远,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谁说幻境不能长留?也许原本的世间,也是不知哪位山主的巨大梦境,他们不明所以,还以为自己是真的存在行走其中。

      从这镜中出去,他就又会变成一团污秽缭绕的黑气、栖息在沉暗无定之所,戚南和整个人间都在彼世的另一头,宛如镜花水月,他一个人被孤独地留在了虚无的边缘,不知何时才能解脱。他一直望着戚南,手悄悄地攥紧又松开。

      可是戚南毫无所觉,他凝视着少女的埋骨之处,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自己遗忘了。

      天光大亮。

      既然公子南说了让两人在营帐前守着,他们便尽职尽责地做好了守卫的角色,一动也不动。初秋的日头依然烈烈,可戚南并不觉得热,阳光洒在身上是淡淡的温凉,也许当时真实经历这一切的人,记忆中便是这样的感受。

      一道高大的影子走过来,是李昭山,他已经卸下甲胄,黑色武袍的袖口紧紧束起,持续的征战让他肌肉紧实有力,完全摆脱了少年时的瘦弱单薄。他走到戚南面前站定,开口道:“公子还未起来么?”

      戚南眯起眼睛打量,这位李氏的开山先祖、昭山的首位先生,现在也不过是刚及弱冠的青年,他和大少爷一样,有着轮廓分明的下颌和线条锐利的五官,但大少爷沉寂得好似一块枯石,而他却凌厉得如同一柄长刀,磨牙吮血,迫不及待要征伐四方、一往无前。

      他们对视,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戚南觉得自己可能曾经无数次凝望过他的脸,有茫然的、困惑的、失落的的,也有快乐的、喜悦的、满足的,可是往世譬如过眼云烟,如今看来,这也不过是一张乱世中随处可见、野心勃勃的脸罢了。

      他平静地回答:“没有听到动静。”

      李昭山低了头,显出有些踌躇的样子,这在他身上倒是很少见——基本想到什么,他便直接做了,从不会犹豫不决,他在公子南的帐前转了几圈,抬头对戚南吩咐:“若是公子醒了……”

      “我已经醒了。”公子南撩开帐帘走出来,道:“你找我么?”

      他又恢复了平日里淡然又懵懂的表情,似乎对一切都好奇,似乎对一切都不在意。李昭山微微一怔,摇头道:“没有什么事,只是来看看。”

      看?看什么,又有什么好看的。戚南腹诽,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看戏。陆渐皱起眉,目光下意识地在戚南和公子南脸上逡巡,与他相比,戚南的来历更是不明,他只知戚南是和风道人从小养大的弟子,虽然在鬼蜮长大,却和他不同,是活生生的人,如今这位小重山主,显然和戚南有些关联。而这英武的青年男子,又和那个昭山的大少爷有些许相似,莫名让人看不顺眼。

      公子南似乎不太明白,他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想要贴在李昭山心口位置,说道:“你很紧张,为什么?”

      李昭山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

      公子南不以为意地笑起来,他相貌矜贵,笑起来便格外好看,像是掩藏在深深深处的名贵花卉,未曾尝过人间疾苦,不经意间便露出令人目眩的光华:“我为你打了胜仗,你为什么一直不开心?”

      李昭山抿紧唇,神色复杂。公子南的神通带来了史无前例的胜利,他自然欣喜若狂,可这神通的狂暴无羁也令人感到深深的恐惧。战败的夷人连同卫州城中居民,合计算下来有数万人之中,几乎是一夜之间化为飞灰。他向往这种力量,也害怕这种力量,想要得到它,又担心被它毁灭。

      此刻的公子南懵懂无知,一心一意依赖着自己,但是未来呢,这种力量会不会被反过来用在自己身上?太过强大的力量一旦不可控,只会成为所有人的敌人。

      戚南将他变幻的神色看在眼中,心想,原来如此,也果然如此。

      “昭山兄——”陈祖峥拖着声音长长唤道,还带着宿醉后浓浓的鼻音,但他现在显然十分惬意舒畅,前襟大大敞开,露出不甚结实的胸膛,凤眼轻佻地在公子南身上转了一圈,“一大早,这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李昭山上前一步,半挡住他窥向公子南的视线,笑着拱拱手:“只是过来看看,陈兄一早便精神焕发,看来昨夜很是尽兴。”

      陈祖峥暧昧地看了看两人,在他心中,早已将公子南是为攀附李昭山的禁脔,也是,戚氏本来起家就靠的美貌惑人,这么多年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长进,和江州世家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乱世飘摇,还是需要适当布下些可用的棋子去厮杀卖命,方能保住门庭不倒。他想着,伸出一条胳膊搭在李昭山肩上,也不顾及公子南就站在一边,低低笑着说:“听说昨个儿夜里,你在那崔大小姐帐中待了整整一夜。怎么样,凤凰血的滋味如何?”

      李昭山不知为何,下意识想去看一眼公子南的表情,但他生生忍住,脸上不动声色:“陈兄莫要乱说,姑娘惊恐不安,我不过在帐外守夜而已。”

      “守夜,好一个守夜!哈哈哈!”陈祖峥大笑,“也罢,你说守夜就是守夜。让我说,如今崔家嫡系就这一位掌上明珠,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旁枝,活着的凤凰自然是比死了的更好,只是如今这凤凰也是残花败柳之身,抬入天家是不可能了,世家也是断断不肯要的。倒不如昭山兄你……”

      他挤眉弄眼,李昭山淡淡微笑。跌落凡间的凤凰也是还是凤凰,这些世家子之所以愿意对他和颜悦色,也不过看他能挡在前面充当血肉盾牌,有些话说说而已。

      两人拥作一处,说笑着走远了。公子南被剩在原处,默默立了一会,忽然迈开步子。戚南赶紧对陆渐示意跟上,想要询问却开不了口,陆渐会意,问道:“公子这是要去何处?”

      公子南径直走去,并不回头:“昨夜那个烧不死的人,你们还记得么?我想去看看。”

      烧不死的人……陈家的药人……陆听!

      戚南猛地停住脚步,同样姓陆、莫名的熟悉感,一切都串了起来。他望向陆渐,原来这一切,竟也与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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