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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往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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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戚南却觉得仿佛突然清醒过来,脑海中有声音低低叹息:“原来,他也喜欢用刀。”
剑轻灵、刀酷厉。用刀的人,大都十分坚忍,心如磐石、不可转移。
刀锋过处,卷起一阵轻微的尖啸,戚南可以清楚看到刀尖上的血珠,将落未落、颤巍巍地悬在气流中,其实不过是一个刹那,苦随而来的兵士,卑微到留不下任何名字,只是因为恪尽职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如同杂草一般被随意摧折。
不想死啊!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念头,让戚南整个躯体都随之颤栗,抖抖索索、鼻水眼泪齐齐流下,像是懵懂的死到临头的小兽。刀尖已经近在眼前,他想闭上眼睛,却浑身僵直、无法动弹,下一刻,雪白的袍袖从天而落,将他兜头笼罩其中。
他贴上了一个微凉的身躯,带着浅浅的熏香。公子南将他护在身后,开口道:“为何要杀人?”
上好的衣料垂挂在眼前,戚南稍稍一动,便在那纯白如新雪的织物上印出一块污黑的污渍,他不敢动了,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李昭山沉默了一会,接着是轻微的喘气——杀人也是要费力气的:“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
“那我呢,我也看到了,你也要杀了我么?”
公子南有些好奇地开口,不是反问,不带情绪,是真的想知道为什么。
李昭山说:“不能。”
不是不想,是不能。
戚南觉得自己听得前所未有的清楚,每一片灰烬落在地上的声音,每一滴鲜血渗进土地的声音,公子南的每一次心跳,李昭山的每一次呼吸。他们都那么平静,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段对话的怪异。
公子南“哦”了一声,继续说:“这个人,你不要杀了。我……”窸窣的摩擦声响起,他似乎是抬起了一只手放在胸口,“我这里不知为何,有些不舒服。”
李昭山坚持:“但是他看到了。”
“你不过是不想让人知道刚刚的事,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从卫州城太守府后院里救出了一个人。我把他带在身边,确保他闭口不谈,不就行了。”公子南流畅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将戚南从身后拉出来,琥珀色的眼瞳盯着他,像是蛇一般无机质的目光在他周身上下逡巡一遍,指尖在他喉头轻轻一拂。
他的喉头现出一条极细的红线,倏忽消失不见,戚南“呜呜”几声,发现自己无法说话了。
公子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对李昭山道:“这样如何?”
戚南也跟着抬眼望去,正对着李昭山满是血污的脸。他现在所在的身体还是个未长成的少年,李昭山已经是青年,足足高出他一头半,肩宽背阔,手长脚长,刚刚一番杀戮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铁甲上斑斓四处,全是暗黑的阴影,他的目光森寒,从这血污盘成的阴影中探出来,冷得像冰。
“随你。”
他说完这一句,归刀入鞘,转身离开。公子南似乎有小小的开心,点了点戚南的额头:“你就跟着我了,我救了你,你应该心怀感激,好好对我。”他笑起来,长衣下摆在地上的血泥中滚了一圈,肮脏不堪,但他不以为意,轻盈地跟着李昭山往外走去。
戚南环顾四周,原本整整齐齐奔入太守府的行伍,只有他一人站着。
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自从那说书人的小重山境中出来,他特意去向华阳先生请教,问了大周衣冠南渡后的历史。这是景和十七年,驿站之乱的四年后,南周自渡江之后最威风的一次胜利——火燎孟津川。
经此一役,南周彻底守住了淮水以南的疆土,在江州城中安顿下来,羌人、夷人被孟津川一役展示出的呼风唤雨之能震骇,不敢来犯。
也是在这场本以为必输的战斗中,李昭山展露才华,以北府军左参将的微末职位,领着区区数千的残军败将,建立了足以彪炳史书的不世功勋,自此登紫宸天子阶,入了江州城世家的门庭。
“你,快跟上来。”公子南马上就要走出影门,忽然回身唤道。戚南在自己喉间轻轻一抹,长长呼口气,跟了上去。
府外等候的兵士们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无人询问。北府军本就是淮水以北各地驻军残部集合而成,不是战、就是死,这样戾气重、不齐心、无战备的军队自然没有世家愿意接受,朝廷索性给了渡江而来的公子南——至少他愿意带兵出征。
公子南自然不了解什么是出征,他对这世间尚处于茫然懵懂的状态,但李昭山看出了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江州城是个美丽脆弱的瓷瓶,外族铁骑一旦过江,这瓷瓶便会被轻而易举地摔得粉碎,可笑那些公子王孙还在高谈阔论什么“划江而治”、“佐以金帛绥靖自安”,江州城破,南人便如满地慌乱奔走的两脚羊,只等着被屠杀殆尽,倒不如拼死一搏,胜了,便是极大的转机!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说服了公子南,也不知怎的,这还魂而来的公子南行事虽然怪异,对他却是言听计从,简直像是破壳而出的雏鸟一般,第一眼看到谁,第一眼便依赖谁。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岂有不接的道理。
所以北府军名义上的将领虽然是公子南,但真正的话事人却是左参将李昭山,他行事冷酷果决,却也身先士卒、打起仗来不要命,一路向北而来,居然收获不少拥趸,成为了北府军真正的主心骨,零零星星也打了一些胜仗,在拥兵不动的南周渐渐有了些名声。
如今太守府里血流成河,显然是无法安营扎寨,李昭山走出府门,远远望了眼陈祖峥离开的方向,沉默着大手一挥,顺从的兵士便缓缓向城外走去。他仍留在原地,等着公子南出来,将他扶上那匹高头大马,自己也上马,目光在随后走出的戚南身上滚了一遍,带着肃然的审视意味。
戚南只觉得浑身又酸又疼,脑袋虽然清醒了些,四肢百骸的疲惫却是越来越深。他刚刚跟上去,就见李昭山一拉缰绳,和公子南一起,一前一后、不快不慢、纵马远去了。
戚南:“……”
他只得挪动着沉重的双脚,努力缀在大部队的后面,好在走了不多时,便到了卫州城的北门,再向外便是一片空旷的荒野,荒到连棵草都不剩下,被人连根挖出来吃了。陈祖峥的轻骑就在这里扎下了营寨。
安营的号令一出,戚南几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被石头硌着也顾不得,倒头便觉得一阵困意袭来,眨眼就睡着了。
他不知睡了多久,肚子咕噜噜一阵响,抬头便闻到一阵沁人心脾的脚臭,睁开眼就见周围同样横七竖八躺了不少的人,睡得简直如同死了一般,一只满是血痂的大脚直愣愣地冲到他脸上,一转头就能来个亲密接触。
戚南赶紧撑着身体,从这躺倒的人堆中钻出来。
此时已是黑夜,但黑得不沉,星子疏淡、弯月高悬,四下里像是笼了层烟灰色的纱,大地总是比夜空沉重。戚南找了个石头站上去,极目远眺,只见躺倒沉眠的兵士像是漫洒而过的灰烬一般向前蜿蜒而去,尽头是燃着灯火的帅营,隐约有丝竹声飘荡而来,夹杂着晚蝉的凄鸣,倒显出周遭格外的静。
他试着“嗯嗯”几声,无法开口、不能言语,也不知公子南是给他下了什么禁制。身后的卫州城沉默着耸立,洞开坍塌的城门也同他一样,是只能无声张开的口,被迫沉默不语。
这是幻境。
这也是过去。
是谁的过去?
又是谁想让他看到的过去?
戚南忍不住笑起来,无声的笑刚刚浮上脸,便戛然而止。他直视前方的灯火,那一线微光在他的瞳仁中跳跃辗转,像是在诉说什么。
要来,便来罢。
他正了正头盔,迈步向营帐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