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庄狸

46、往世（一）

　　一队黑甲兵士缓缓行过还在燃烧着的长街。

　　已经是天明欲晓时分，但是依然没有半点光亮，天穹暗沉沉的，像是一张沉重的浸透了血腥气息的粗糙毡布，将整个卫州城和孟津川包裹其中，密不透风。无数燃烧过后的残骸在暗淡的天光中旋转、飞舞，全是些黑灰的碎屑，飘飘荡荡，卷起一阵阵说不出的焦糊怪味，像是草木反复灼烧过后、什么都不剩的绝望气味，算不得难闻，只是不祥。

　　戚南怔怔地跟着队伍向前走。

　　他身上披着沉重的甲冑，左肩似乎被谁砍了一刀，半个护甲被掀翻，露出缠着肮脏麻布的肩头，血迹已经发黑，几只贪婪的蝇虫嗡嗡围着不肯散去，可他也懒得搭理——太累了，发自灵魂深处的疲倦，让他只能随着队伍一步一步挪着脚，麻木地前进。

　　“咔啦”

　　他移开草鞋，脚下是半只被踩碎的孩子的手掌，已经被烧得碳化，一踩就碎。

　　草鞋随意地在地上蹭蹭，戚南继续前进。

　　他站在队伍的最前排，左右都是同样疲惫困顿到了僵硬的面孔，每个人的目光都盯着前方，却又什么都看不到似的，只是一步步挪动着脚，黑压压的队伍蜿蜒纵深，从孟津川的战船上不断不断涌下来，这是卫州城之役，南周仓皇失措逃到江州后的第一场真正意义的大捷，虽然代价实在是惨痛。

　　戚南知道自己这又是不知什么时候、入了不知是谁的小重山境，但奇怪的是，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在百年前的卫州城，西风呼啸，引来煊天大火，焚尽一切。

　　他终于蓄起了一些力气，用手扶起快要掉下来的头盔，望向前方。

　　白衣公子端坐黑头大马之上，长发缎子一样散在身后，在如此暗淡的天穹下也有着柔亮的光泽，整个人显而易见、被照顾得十分妥帖整洁，除了下摆有些不慎沾染的污渍之外，浑身上下一尘不染，秀致的枫叶家徽在衣襟上若隐若现。

　　如此端丽，在这样混乱悲惨的天光下，几乎到了刺目的地步。

　　高大的侍卫牵着缰绳，走在他的身边，头盔被摘下了，随意夹在胳膊下面，漆黑凌乱的头发下是一张英俊而疲倦的脸，他抿着嘴，脸色不太好看，目光依然十分锐利，忽然向戚南看过来。

　　戚南愣愣地，没有躲开，两人对视片刻，李昭山转回眼，这样木然、累到骨子里的表情，他在战场上实在看得太多了。

　　“你在看什么？”白衣公子有些好奇地开口，他的嗓音清澈，语气天真，似乎周围的一切晦暗、阴郁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微尘，轻轻一拂便可以散开。

　　“……”李昭山沉默一会，“兄弟们累了，到了前面的太守府，我们就先歇一歇罢。”

　　公子南回身，伴随他的动作，长发流水般在他的肩头拂动，戚氏起家并不光彩，本不过是洛水边上的寻常富商，只是出了个十分貌美的女儿，被私服出巡的皇帝一眼看中，带回了帝京，从此圣眷日隆，连带着家族子弟也有了官身爵位——这简直是传奇小说里才会有的剧情，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戚氏的子孙生来便是清雅淡薄的相貌，正合了天家的偏爱。

　　这种相貌一旦和权势结合起来，就会显得分外骄矜傲慢，惹人不喜。

　　公子南琥珀色的瞳仁左右看了一番，点头道：“也对，打了这么久，也是累了。”

　　他言语随意，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过去三天的熊熊烈火，既烧死了入侵的羌人，也烧死了卫州城的官兵百姓，更是烧死了先遣进攻的南周兵士。但是没人纠正他，也没人发出任何的声音，长长的军队在一片死寂中前行。

　　渐渐的，太守府的飞檐出现在视野中，檐角铜铃几乎被烧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铜疙瘩，偏偏风吹来时还能响，有气无力、惨淡又绵长，李昭山左手向后摆了摆，示意身后人都停下，自己先带了几名兵士走到门前查看。

　　其实也没什么可查看的，卫州的火整整烧了三日，只要是没及时逃出去的，活的都烧死，死的都烧成灰，一路走来，就连尸首都没几个完整的，更遑论活人，就算是羌人的细作，也被这火烧得胆寒，实在是不愿意再来这人间地狱。太守府的雕梁画栋全部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铁石做成的底座和大梁保留了勉强的形状。卫州城已经完全成了一片死地，就连往昔战场上常见的食腐乌鸦都不见踪迹。

　　李昭山已经绕过影壁，走入内院查看，他十分谨慎，不确定彻头彻尾的安全，不会放下心来。

　　戚南站在原地，头脑深处的钝感似乎消除了一些，但依然不清晰。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院中大喊一声：“有人！”

　　接着便是兵器纷杂的敲击声，还有一阵阵凶狠的呼号，兵家常煞，面对死物固然麻木不仁，一旦有了活物敌情，却是本能地开始准备防御和进攻。

　　“左军一行三伍，随我来！”

　　似乎有谁喊了一声，戚南前后左右的兵士都举起手中残缺的刀枪，向院内急行而去，有人推了他一把，他也跟着糊里糊涂跑起来，一行人动作匆忙，队伍却是整齐，显然平日里纪律严明。呼啦啦穿了两进院子，只见一圈又一圈的兵士围着一个院中枯井，严阵以待，又有两人手中抓着一根粗麻绳，一点一点往下送，李昭山就站在井边，右手抓着腰后横刀，浑身绷紧，死死地盯着井中。

　　那根麻绳开始慢慢向外拉。

　　一只细白的小手随着麻绳从井中探了出来。

　　众人一凛，俱是十分戒备，惟有李昭山蓦地上前，抓住那只手，一把将整个人拽了出来。

　　兵士们只觉得眼前一道红影闪过，再细看时，被拉上来的人已经被李昭山用披风牢牢兜住，只露出一只纤细的手腕，死死抓着李昭山的衣襟。

　　“你找到了什么？”

　　公子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伴随他逐步靠近，所有的兵士自动散到两边，为他腾出一条路来。他缓缓地靠近，戚南低头，看到他雪色的衣袍从面前流水一样掠过。

　　“公子。”李昭山开口，将怀中的人向身后挡了挡，下巴微抬，虽未开口，却明确写着拒绝。

　　公子南正停在戚南侧前方不远处，他歪了歪头，笑起来：“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

　　他似乎真的是心无芥蒂，四下走了一圈，说道：“刚刚不是说要让大家在这里休息，为何各个都站着？”

　　李昭山不语，兵士们也一齐沉默，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大地震动，有马蹄声纷乱如暴雨，飒沓而来。一骑当先，直直冲到太守府中，骏马高高扬蹄，踏碎了一旁朽烂的梁柱，双蹄重重踩在院中死尸的脸上，把那不知是羌人还是燕人的尸体弄得稀碎。

　　“哈哈哈！昭山兄你可是立了大功！”为首一骑在李昭山面前停下，面甲一开，露出陈祖峥的脸，戚南发现自己对这张脸的印象居然很深，看着便觉得手心仿佛又被沸水滚过，灼灼的痛起来。

　　陈祖峥骑马走了两步，竟是看也未看公子南一眼，手一伸：“给我！”

　　李昭山毫不犹豫，将怀中披风里裹着的人递了上去，陈祖峥一把接住，护在身前。看来他们直接似乎已经约定好了什么，但是公子南却不知道，只能茫然地在一边旁观。

　　陈祖峥道：“李兄，我先在外安营，我们后续再谈。此番功劳，已经上达天听，你且安心等候，紫宸的云台令不日就会送来，你要起势了！哈哈哈哈！”他笑着，眼珠忽地一轮，四下里那些褴褛的兵士，一张张空洞的脸上满是风霜，有些听了他的话，眼中现出些许亮泽来，主将若是得了封赏，下面的小兵喽啰或多或少也该有些好处，忍不住的期盼慢慢溢上来。

　　惟有公子南专心去看地上灰烬中艰难爬行的一只蚂蚁，浑不在意，有功也好、无工也罢，他只是把指尖放在蚂蚁必经之路前，看那无知的小虫傻乎乎爬上来，然后举在眼前，发现李昭山在看自己，赶紧晃晃手指，毫无阴霾地笑起来。

　　陈祖峥也笑了，凤眼微微眯起来，将怀中的人拥得更紧了些，轻声道：“李兄，此事且不可让他人知晓，你办事，我放心的。”

　　李昭山点点头。

　　陈祖峥一催缰绳，□□神驹一跃而起，从众兵士的头顶一跃而过，众人尚在惊异，下一刻，便见雪亮刀光，残星般一闪而过，炽热的鲜血一冲而起，眨眼间便是数十人头落地。

　　戚南站在外围，眼睁睁看着面前一路辛苦走入卫州城的兵士们人头如一茬茬麦子般被收割，既来不及反抗，也顾不得反抗——走了那么远的路，躲过刀枪剑影，逃过赤焰烈炎，都是最忠诚、最机敏的军士，明明是听令冲进来，到底是哪里错了？！

　　血水泼天。

　　间或短促的怒吼或者惊叫，外面没有骚动，留在原地的兵士还在安静地等待，他们是新朝军纪最严明的队伍，令行即止、绝不擅动。

　　戚南动不了。

　　他是这小重山境的过客，只能旁观，刀光到他面前时，只映出一双沧桑面皮下倦极的眼。

作者有话说

　　重新修改了大纲
一定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