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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金戈(六) ...


  •   戚南仍在行走。

      长路漫漫似永无尽头,浓的黑烟遮天蔽日,覆盖了整个天穹,渐渐纵横相接,密密匝匝、一层一层,盘旋回绕,整个世界都暗淡下来。

      偏偏这么暗,戚南却还看得清,黑的地方有深有浅,交错之间隐隐有红色的光芒闪动,他像是连同脚下的方寸一起,被装入了一个漆黑的卵中。

      他停下脚步,方才的惨叫和呼嚎不知何时已经远去,四下一片寂静。

      那么静,静得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我还活着么?

      戚南冷静地想。或者说,我是真的活过么?

      他身处这无间之地,却并没有半分恐惧和惊慌,反倒……十分放松。仿佛他本应在此处、本该在此处。想到这里,他索性盘膝坐下,将手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什么也看不见,太暗了。除了黑暗间隙中倏忽闪过的不详微光,什么也看不到,身体、五感、一切的知觉,仿佛都在缓缓融化。

      粘稠、混沌,回到一切初始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

      我是谁?

      我为何会在此处?

      思绪渐渐弥散开来,虚无像是一张饥饿的嘴,贪婪地开始吞噬。可是不够,还是不够,缺了什么,很重要的什么!

      很痛。

      好痛!

      剥皮取骨、血肉分离,破颅剜心、身首分离。

      因为不完整,所以回不去。

      很冷。

      又冷、又痛。

      “唰唰!唰唰!”是雨的声音。

      是春日的细雨,本该绵绵密密、柔顺小意,但是为什么落在身上,会那么冷,像是无数冰寒的针接连不断地扎扎刺刺,每一下都像是印在骨缝间,深入血髓,痛得令人发狂。

      偏偏动不了、说不出,痛便如同褪去又卷起的潮水,澎湃汹涌、永无止歇。

      眼前一片血红,血水被雨水冲散,又有更多的血水涌出来,一个人而已,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将整个世界都染成血红色。

      是已经死去,还是残败地活着。

      有人疯狂向这边跑来,靴子踏过层层雨水,暴戾又惶急。

      不能看、不能听……

      不想看、不想听。

      不愿看、不愿听!

      刷!——

      大巫锦本在弯腰查看戚南肩头的伤口,靖王和秦重渐漫不经心站在她的身后,谁也没想到,原本发着高热、意识全无、陷入昏睡的戚南会突然坐起来,右手挥起一道黑影,直向大巫锦当面袭来。

      猝不及防!

      大巫锦骇然,闪避已是来不及,她只能看到面前少年的一双眼睛,黯淡、冰冷、空洞,像是巴州废矿中的残石,带着耗尽一切的厌倦。

      几乎是同时,漆黑的细绳从秦重渐腕间激射而出,缠住了戚南的右手,另一个方向上,古旧的铜烟枪咻得斜刺而出,正正挡在大巫锦面前,与她的鼻尖几乎相贴。

      锵!

      大巫锦这才看清楚刚刚突袭自己的东西,那是一柄伞。青白曲柄、墨色伞面,戚南在昏睡中,也一直牢牢紧握。

      “小七,放下。”李度沉声道。

      戚南缓慢地转头望向他,目光又空又冷。李度重复一遍:“小七,放下。”

      他的表情和动作十分戒备,但是声音却堪称温和。靖王颇为讶异地挑挑眉,看看戚南,又看看李度,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戚南怔怔地垂下头,手握着朱门伞,缓缓落在了被子上。

      李度的铜烟枪却还悬在大巫锦面前,他看着秦重渐,冷然道:“你也放下。”

      秦重渐笑了笑,手腕一挑,戒神鞭重新绕回腕间,他后退一步,道:“你这门人实在是太过危险,万一再暴起伤人怎么办?”

      李度说:“我在这里。”

      他同样将铜烟枪收回袖中,对大巫锦做了个“请”的手势。

      “属下冒昧,小七应该是高热中魇到了,并不是存心伤人。”一直守在门口的李万里忍不住出声道。另一句话被他吞回肚子里,方才公子本与自己站在门口,小七刚动,公子便出手去拦,这般神行速度,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大巫锦平静下来,借着戚南半坐起身的姿势,细细去看他的伤口,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直延伸到心口,呈现出糜烂的酱黑色,像是放了大半年的烂菜叶被扔进缸里捣成一团稀糊,没有血,就是纯粹的腐烂。少女微微蹙眉,责备地看了一眼秦重渐,接着道:“我需要一根银针。”

      银针很快被拿过来,大巫锦看了一眼李度,得到对方微微颌首,才将银针慢慢刺入伤口最深处,几乎是刺入的一刹那,银针便肉眼可见地漫起一层黑气。少女低下头,将银针抵在唇边,同时细长的指甲划破手心,殷红的血被均匀细致地涂抹在伤口上。

      从始至终,戚南一直垂着头,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偶。

      他半敞了衣衫,露出半个溃烂破败的身体,额头全是汗,碎发被粘在鬓间,脸是苍白,眼尾和嘴唇却透出不正常的嫣红,他手中还抓着朱门伞,那么用力,手臂上现出一道道淡青的筋络。

      大巫锦离他很近,看他一眼,低声道:“会有点痛,忍一忍。”

      她开始快速说着什么,不成调的极低的声音,乍听像是夏日飞虫在树下簌簌而动,渐渐变成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仿佛伴随着她的低声吟唱,有什么不属于这个世间的东西被吵醒了。

      秦重渐显然是见怪不怪,百无聊赖把玩着腕间的戒神鞭,靖王倒是十分新奇,抬头四下张望。唯有李度一眨不眨,只是盯着戚南。

      鲜血涂抹过处,腐黑的色彩慢慢褪去,或者说渐渐汇聚到了那根银针上,不过片刻,原本洁净的银针已经变得漆黑一片,完全看不出方才的样子。

      伴随着污黑褪去,伤口现出了本来该有的样子,皮肉翻卷,有结了的痂和溢出的血。

      原本的污秽之物,顺着银针,被一点点渡入了大巫锦的口中。

      靖王:“嚯!”

      李万里:“……”

      就连戚南也稍微偏过头,空蒙的目光落在那根银针上。
      少女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变化,仿佛只是在轻轻吸入一口气那般简单,惟独唇色渐渐深重,重得像厚厚涂了一层血,这在她尚带着稚气的脸上看起来十分不协,有种古怪的妖异感,偏偏她的表情又那么从容和缓——

      此刻,她才真正令人觉得,这不是一个寻常的少女,而是当世四大宗门之一的当家,是巴州鹊山的主人,可入紫宸行走,面天子不跪。

      “好了。”大巫锦呼出一口气,将银针从伤口中捻出来,直起身放在手心,那根银针立即化成了灰。

      她扬起手,看不清的灰烬被甩开、消散。

      戚南怔怔伸出手去接,但是什么也没有,本就什么也没有。他仰起头,目光正对上大巫锦向下探询的一双清澈眸子。

      “……”大巫锦犹豫片刻,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转向李度,道:“公子,这位门人应无大碍,现在不过是寻常伤口,后面我会着人送些补品药材过来,休息几日便好。”

      李度点头,微欠身道:“多谢大巫,昭山自当铭记。”

      秦重渐无聊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既然此间事毕,不如赶紧离开。”他的目光漠然瞥过戚南,“我累了。”

      “也对,宴席未尽,本王继续做东,好好招待二位。”靖王笑着,转头对李度道,“公子可要同行?”

      “多谢王爷雅意。”李度道,“下次李某做东。”

      靖王当先走出门去,走到门口突然“咦”了一声:“奇怪?怎得有个死孩子。”

      狗娃僵直地躺在小包袱里,脸色青白,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珠半睁着,没有半点光泽,露出的脖颈、小手上,已经有了或深或浅几块尸斑。

      靖王知道这些身怀异术之人向来行事古怪,也不欲多问。整座客栈在贵客到来时便有王府亲卫层层把守,如今众人散去,步靴沉重,直到最后的脚步声也消失,李度才忽然一个踉跄,像是突然失了力气,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他一把抓住床栏,勉强稳住身形,李万里见状急忙跑过来,大惊道:“公子,可是方才受了伤?”

      李度摆摆手:“无妨。”他将整个身体靠在墙上,握刀的右手指尖止不住地轻颤,被左手一把死死攥住。骨子里泛出密密的刺骨的寒,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的血很快化成了灰。

      “为什么?”

      有人开口问。

      两人俱是一愣,谁也没想到戚南会在此时出声询问。

      可是他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清醒,眼神是转了过来,目光却是涣散的。他平静地发问,像是一个往昔的投影,一个旧日的游魂。

      李万里心想,好你个没心没肺的小七,可算是有点良心,知道大少爷的好了。

      李度咽下喉头的腥冷,看了一眼戚南,后者似乎也没有期待什么回答,合上双眼,竟是摸索着重新躺下睡了。

      李万里:“……公子,他该是烧糊涂了,心里是念着您的好的。”

      “他不是在问我。”李度说。

      那个目光,分明是穿透了在场的每个人,投往了不知名的地方。

      “我……”李度又咳一声,缓缓向屋外走去,“或许需要休息一下,万里,去另外找间屋子。”

      他的脚步刚刚跨出门槛,便倒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金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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