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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金戈(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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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步声轻缓,距离顶阁诸人丈许便停下了。
旭日初升,光芒璀璨,日光如有实质般扑洒整个天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层耀目的金色纱帷中,极致的明亮下,盘旋曲折的回廊便显出格外的黯淡,李度站在阴影正中,是日头下一个飘摇不定的影子。
他顿住脚步、躬身行礼,开口道:“昭山李度,拜见靖王殿下,巫锦大人。”
这般姿态和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恭谨有礼、谦和从容,是世家子几十年如一日集整个家族之力、不厌其烦锻造出的表相外壳,厚重如同盔甲、贴合如同皮肤。
“公子怎得如此突然来访,不知所为何事?”靖王上前一小步,手依然紧紧按在刀鞘上,笑容挂在脸上,语气却是不悦而冰冷的。李度低头道:“李某深知冒昧,但是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还请诸位见谅。”
他说着,不等靖王回答,便向大巫锦伸出一只手:“昨夜昭山门人无礼,不慎冲撞了巫锦大人,李某定当责罚,只是罪不至死,巫锦大人可否随行一观,聊解戒神鞭之伤?”
靖王和大巫锦俱是一怔。靖王是因为没有想到还有这层缘由,大巫锦则是没想到昨夜遇到的少年竟是昭山的人。想到这儿,她蓦地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秦重渐。
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双手环绕胸前,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度。舞姬乐女早在李度到来时便退了下去,顶阁上如今只剩下四人相对而立,暗流涌动、一触即发。
大巫锦一直盯着秦重渐,看他身形一动,连忙上前几步拦在他和李度之间,左手覆额,行了巴州的礼节,接着道:“公子莫急,我这便随你去。”
“哎——”秦重渐长长唤了一声,脚步一迈,也看不出怎么行动,就到了大巫锦身前,再一扬手,亮出一根漆黑暗淡的细绳,毒蛇般盘绕在腕间,“昭山的人冒犯在先,你这样三言两语、轻描淡写,便让我族大巫随你去救人,岂有这等便宜的事情?”
李度目光始终凝在大巫锦身上:“李某心怀愧疚,日后昭山必有赔礼奉上,还望巫锦大人见谅。只是这位门人身份特殊,乃是天算一脉和风道人的亲传弟子,和风道人身怀大义,与鬼道陆弈成斗法,舍身除魔,数月前昭山也曾传信巴州,告知此事。”
“和风道人临终前曾嘱咐这位弟子前往昭山寻求庇护。”李度沉声道,“既入昭山门,李某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好一番惺惺相惜、扶弱济危!”靖王随意拍了几下巴掌,“只是本王正在宴请贵宾,公子这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实在是太不给面子。”
“不若这样,久闻昭山公子负有神通,本王向来仰慕高手,若是公子不吝赐教,胜了本王,本王便亲自作保,陪同大巫随你去治病救人,如何?”
他像是想到什么极有趣的事,笑得十分肆意。李度道:“若是在下败了呢?”
靖王哂笑道:“公子怎能未战言败,昭山世代神骨传承,岂是本王这种凡人可以匹敌的。不过,若是公子真的败了——”他扬眉,冷声道,“那便速速退下,莫要扰了本王与贵客的雅兴。”
李度沉默片刻,道:“好。”
话音刚落,他袍袖一卷,整个人便如疾风般欺身而来,广袖随着气流上下翻飞,恰如蝴蝶振翅,轻盈却绝厉。
只是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到了靖王身前,袍袖下蓦地现出一柄灰色长刀,刀刃上如同有无数细小的火焰上下翻卷,当头便向靖王劈下。
他的动作极简单,去势极霸道,没有礼节、不讲道理,说打便打,杀气凭空而生,转瞬即来。
靖王在短暂地吃惊之后,甚至还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十数年来厮杀的本能已经让他侧身一闪,恰恰避开了李度的刀锋。
细小的火焰零碎地溅在他的鬓发上,有种奇异的冰冷感,他用手一抹,指尖一道灰黑的印迹,是烧后的灰烬。
一刀落空,李度反手一收,刀光在半空划出一道极炫目的冷光,他足尖在凭栏轻轻一点,迎面又是一刀。
靖王哈哈笑起来,血气上涌,一把抽出腰间横刀,狠狠迎上。
两人转瞬间便过了十数招。一黑一白,身影快到根本看不清,简直像是将整个江天晨曦切割成了纵横交错、纷乱庞杂的棋局,李度动作极为简单,一劈之后便是一削,纵削如碧水惊秋,横劈恰平陆成江,身法奇诡,不循常理,手中长刀也不同俗物,仿佛没有实质,就是一道燃着的火,有几下碰到了靖王的衣角,当即火苗便吞噬而上,活物般快速孳长。
即便如此,靖王也没有落了下风。
他自幼走得是刚直威猛、大开大阖的路子,此时打得兴起,索性一把扯开身上的华贵外衫,只着窄袖束身的武服,手中横刀舞得虎虎生风,李度竟是不得近前。
“常有人说高武近妖,之前我还不信,心想凡人武功怎可和先天神通相提并论,如今看来,竟真的有此等武者,可与我等一较高下。”
秦重渐看了一会,饶有兴趣地开口。大巫锦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道:“阿弟,快教他们分开,这两人任何一个受了伤,巴州都担待不起!你昨夜出手太重,就是早知道那少年身份,对不对?何必凭白惹上事端!你如今心愿已成,我们去江州待上几日便回鹊山,安安心心、无忧无虑,再不来中原趟这些浑水,好不好?!”
“阿姐,你不明白。”名为秦重渐的青年低头看她,目光中甚至有几分怜悯,“安安心心、无忧无虑这些事,实在是最最奢侈不过的。”
“想要过安心的日子,便总得不安心一阵子。”他一点一点解下腕间缠绕的黑色细绳,慢条斯理道,“阿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另一边,李度和靖王已经逼近了围栏边上,几下刀光交错,雕金砌玉的围栏被砍得破烂不堪,靖王半只脚已经悬在空中,脚下便是滔滔奔流的洛水,金戈楼高近三十丈,即便放在江州城中,也仅次于三十三丈高的踏云楼,如此高度,江风猛烈,寻常人站在这里怕是眼睛都要睁不开,但是靖王并无半点怯意,反而越战越勇,一声怒吼,横刀斜砍,硬是将李度逼得后退一步。
李万里本在楼下拦着楼里的掌柜伙计,如今无意抬头向上看了一眼,额边瞬时流下两道冷汗。
明明上去时还一脸平静,说是要“请”大巫为小七治伤,怎么没过多久就又打了起来,而且,那摇摇欲坠随时就要摔下高楼的,分明就是靖王!
自家大少爷一刀砍了安王,还能说安王化妖、无可救药,靖王不同安王,算是难得受到百姓爱戴的天家子弟,平日里驻守卫州城,护卫方圆百里安宁,声名赫赫,若是真的出了事,紫宸震怒,怕是昭山也难以承受。
他急得就差要高呼出声,就在此时,就见一道黑影突兀如幽影、迅捷如电火,猛然间窜到李度冷白如玉的颊侧,他反应也是极快,两指一并,已将那道黑影牢牢夹住。
那是秦重渐腕间的细绳,巴州独有的戒神鞭。
手指与戒神鞭接触的部分迅速发黑,很快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的霉斑在皮肉下蔓延生长。几乎是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李度的左手已经变得漆黑,十分可怖。
“戒”字为禁,戒神即为禁神,巴蜀秦家世代为巫,巫者笃信万物有灵,肉身不过是承载神灵的容器,可以通过仪式,祈求神灵降临肉身,行使各种神通。女子性柔,阴者为容,因此历代秦家大巫都是女子。鉴于修行长短不同、禀赋有异,降神时难免发生差错,降临此身的往往也会遇到些不知名的邪物,因此便有护法者用戒神鞭将那邪物鞭打出去,保护巫者安全。
戒神鞭炼制方法是秦家不传世的绝密,戒神鞭出手,伤及神魂,是极厉害的凶器,兼之炼制难得,只有秦家嫡系子弟才能使用。秦重渐握着戒神鞭,嘴角噙笑,李度回身望向他,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对方,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靖王本来打得正在兴头上,被人横插一脚,立即大怒道:“这是怎么回事,本王与人比划,为何要背后出手,暗箭伤人!”他说着,上前一步手腕一转,想要砍断那根细绳。
“锵——”
一声嗡鸣,李度手中的长刀不知何时消失了,一支破旧的铜烟枪像上次一样挡住了靖王的横刀。
李度的眼睛依然盯着秦重渐,在他另一只手的指尖,那一小截黑蛇般扭动的戒神鞭在几人的目光中,缓缓、缓缓地燃烧了起来。
烧尽成灰,落在地上,很快被江风吹散。
秦重渐笑起来,顺手将剩下的半截戒神鞭重新缠回腕间:“不愧是昭山大公子,佩服、佩服!靖王殿下,您输了。”
“是,我输了。”靖王大笑道,将横刀收回鞘中,并不见半点怒色,酣畅淋漓的打斗让他出了一身薄汗,他不以为意,拍了拍李度的肩,道:“好身手,便是没有昭山神骨,我也不是你的对手。承让了。”接着十分豁达地转头道:“说到做到,大巫可愿与我等同行,去看看那位受了伤的昭山门人?”
大巫锦松口气:“自然是愿意的。”
李度却还在望着秦重渐。
秦重渐无奈道:“公子可是生了我的气?莫介意,方才我不过是想让二位停下来,又不知如何是好,才出此下策,绝无半点伤人之心。”
他摊开手,脸上笑嘻嘻地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是十分可亲的好相貌。可是李度知道,方才那道影子,无知无觉,是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
就像是在这个名叫秦重渐的青年和自己之间,开了两扇无形的“门”,那根戒神鞭,就是这样从一扇“门”进去,又从另一扇“门”里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