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她有没有话说 ...
-
今夜月色很亮,弯月如勾,挂在苍蓝的天穹,似武器墙上的弯刀,月光极冷,山下涛声阵阵。
箫玄就没想过能活过今天。
她坦然地立在一边,脑海中依旧是那个要她命的人,手里还有那个小箱子,里边有与厌笙相关的所有。她六岁进入寒境宫,记忆伊始是厌笙,尔后所有的命令都与那人有关,经年后出生入死,刀尖舔血,情窦初开是她,为情所钟是她,至死不渝是她,临死前念念不忘依旧是她。“好好护着她!”
沈白愣了愣,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冷白的光炸开,箫玄顿时胸口一疼,血色四散,身体飞出悬崖,而后迅速坠落……
光影在眼前走马观花地掠过,箫玄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到海棠花树下埋酒的厌笙,海棠花灼灼,海棠花落如雨,那人像她记忆里珍藏的月光。
她说五年后,海棠花初开,再挖出来尝尝味道。
明年海棠花开了,不能陪那人喝了。
箫安,当初你说错了,身为暗卫,真的会有人不是为了利益执着于你。
那个人为了你,容不下一个有用的箫玄。
真好啊!我真……羡慕你!
凌清扬赶过来,却只看到箫玄坠落至无边深处……
凌家大少爷刚出寒境宫没多久就被人围攻,连寒境宫的人也跌落悬崖,尸骨无存,一时引起轩然大波。敢在寒境宫门口安排刺杀,不知道时真的胆大包天还是无知可笑。凌家损失不大,而寒境宫的人却损失惨重,据闻,那个死去的人,可是当初暗卫营出来的。尽管如今职位不高,但这个人,存在就是一种威胁。好在是死了。
寒境宫宫主大怒,当晚下令彻查,凌家那边纷纷派人过来以示清白,心思不正的门派隔岸观火。
厌笙下完“彻查”命令之后,歪坐在榻上,好半天没有起身。
偌大的殿内,死寂不断蔓延,殿外风声潇潇。
厌笙把玩着衣角,金丝的线缜密得挑不出任何的毛病,这么难看的衣服,也就箫玄那种人毫无品味的人才能觉得不错,非要她穿了。
厌笙嫌弃地甩下衣角,烦躁地倒一杯酒,“沈小白!”
沈白对这个称呼暗自唾弃,不过主子一天换一个称呼,这方面主子不着调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久而久之他已经麻木了,他现身,“属下在。”
厌笙翘起二郎腿,隔了半天才一脸正气地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的?”
“她吩咐属下做好分内之事。”保护好主上,可不就是分内之事。
“哦。”
又隔了半天,她问:“就没别的了?”
沈白垂头,“没有。”
“她甚至没有骂人?”
沈白无声地叹气,“没有。”
“哼,真是无趣。”
沈白沉默。
“小白,你说是不是挺无趣的?”厌笙提溜过一边的酒壶,悠悠斟了一杯酒,“如果是老子,肯定是要骂个痛快。”
沈白:“……”没有被骂,您还挺遗憾?
厌笙饮尽杯中酒,想了想那个木头,应该也说不出来什么话来,没准还是心甘情愿,都不反抗的那种,太没意思了!她随手将白玉酒杯扔在桌上,杯子在桌子上转啊转啊,竟然没有滚到地上去。
“小沈,过来,跟本宫喝一杯!”
沈白跟着厌笙这么久,知道这句话也不过是主子随口的一句话,她不是真心要他过去喝的,他这个情感上短一根筋的榆木脑袋,也晓得了对方是用这种方式,想念一个人。
“属下不敢。”
果然,话落宫主也没有生气,她只是了无生趣地盯着桌边的那壶酒,低低说了句:“起来吧,真无趣。”
沈白起身,眼观鼻鼻观心。
厌笙捂住眼,一下靠在椅背上,一只腿搭在了桌上,袖袍从手腕滑下来,露出一大片欢爱后的痕迹,可惜没有人发现,八宝香炉里升腾的香颇有静人心之效。许久,她放下手,眼尾发红,艳丽的容颜莫名地多了些妖冶,她提上酒壶,披上黑色斗篷晃晃悠悠地走出去,到了门口又停住:“记得,后续的事情处理好。有任何意外,你就谢罪吧。”
沈白立刻挺直脊背,一脸郑重,“属下明白。”
殿内空空,榻上早没了余温,沈白看向空空如也的软榻,想起师傅落下山崖时的眼神,突然与主子离开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厌笙提着酒壶往后山走去,经过偏殿的时候,脚步停下来,一个小婢女坐在红廊上,无所事事又满腹心事,灯花明亮,走进了才发现那人双眼红肿,明显哭过。
赵可可原本是想要在她曾经的主子居住的地方吊唁一下,谁知道会遇到宫主,手忙脚乱地跪在地上请安,老实巴交地,吓得瑟瑟发抖,“宫……宫主万安。”
“起吧。”厌笙瞥了她一眼,认得这是箫玄身边的婢女,“去找朱玉给你重新安排事吧。”
赵可可连忙点头,但她这个人脑子不灵活,没听到主子让她下去的声音,自己也跟木桩一样站着,一点不懂看脸色,还一味低着脑袋 ,甚至还悄咪咪地看了眼宫主修长白皙的手指,提着酒壶,骨节分明,好看得不行。
“下去吧。”厌笙十分无语,那个人的聪明,身边的婢女一分没学上。赵可可松了口气似的告退,刚走出两步,就听得主子吩咐道,“以后这里封了,不要再来了。”
赵可可不明白,蠢钝地问出疑惑:“可是,朱掌事不是要搬进来吗?”掌事住在宫主起居室的偏殿,这一向是寒境宫的规矩。
厌笙皱眉,她缓缓转身,目光冰冷地看了眼赵可可,威慑力十足的眼神摄人心魄,赵可可冷汗顿时涌上来,厌笙的耐心已经到了极致,都懒得和她说话,只是挥手让人赶紧滚。
灯花摇曳。
红廊上只有她一个人萧索的影子,她提壶站在偏殿门口许久,抬手,转腕,冲着门口,清亮的酒液倒下来。
影子越来越远,凝成黑点。
去后山的路上,厌笙遇到两个身穿粉色薄纱的舞姬在空旷的院子跳舞,也不知道是眼瞎还是耳聋,娇声娇气地笑着,一不小心脚腕一扭,直接摔倒在厌笙脚边,扬起一张苍白美丽的脸,楚楚可怜,不胜柔弱地请安。
厌笙低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她蹲下身瞧了瞧咬着嘴唇抹了胭脂的舞姬,平日里还有心思与她们调笑一二,奈何今儿个她心情不太好,“下次摔的时候,别摔人腿边,摔人怀里最实用。”
着粉衣的女子满面红晕,“宫主……”
“不过再让本宫看到了,你的腿站不稳,就不要了!”她轻轻柔柔地说着,也不管两个人煞白的小脸,大步流星地离开。
两个舞姬面面相觑,赶紧跑开,之前听说宫主性儿好,能跟在宫主身边伺候一夜,可身价倍增,但今晚看来……分明传言有误,宫主也太恐怖了些。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干枯的树影在月色下舒张身体,直愣愣地支棱着,挂到人的皮肤,刺刺的疼,偶尔还有小飞虫呜呜呀呀,鸟雀在伸出拍动翅膀,枯黄的树叶发出簌簌之声,在一片静中突兀得心惊。
厌笙远远地把寒境宫主殿甩在后面,以往她来这里,总是忍不住要用轻功,脚尖点在树梢,惊动雀儿昆虫枝叶的,有时为了逗趣,还要特地握住几颗碎石到处扔,鲜有人踏足的后山被她扰得烦不胜烦。
她身边的两个小暗卫乖乖跟着,还要无奈地找石头给她玩闹。
厌笙飞身落在后山半山腰,并不明亮的山野里再也没有小暗卫了。
她缓步顺着小路走到一个土堆前,土堆上草木衰黄,是已经有了几个年头的坟堆了。
她一甩衣袍,席地而坐,靠在一边的枯树上,“小安啊,老娘来看你了。”她说着倒了些酒在坟前,“来,喝一盅。忘记你好像不喝酒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