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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邵颂云撑着手艰难地坐起来,动了几下就眼冒金星,感官如潮水般回涌,胃里像是有鲨鱼在搅动,不知道饿了多久。他忍不住呕起酸水,肠子搅在一起,像囊袋一样被挤压,胃壁黏膜磨蹭,盐酸在里面翻涌,翻江倒海的疼痛要把他淹没,近乎将他折磨得意识模糊。
      他这是在哪?
      一阵风从半残的玻璃里吹进来,满身的冷汗蒸发,他的体温急剧下降,却让他的头脑略略清醒了些。
      不久,未曾停止的疼痛让他又陷入恍惚,忽冷忽热的身体细微地颤抖,他的口唇之间溢出一声沙哑的呻吟。旁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渐渐响起,一个硬物触到他的嘴边。他下意识地抗拒,旁边有一个声音说:“喝水。”
      冰凉的液体从他的喉口流进去,稀释了胃酸反流的灼烧腐蚀,这让他好受很多。邵颂云就这那只手又喝了一口,咳嗽了两声,靠着墙微微喘息着说:“你们老板呢?”
      “还没来。”保镖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只是一台听命运转的机器。
      “他在做什么?”
      “无可奉告。”他喂完了水,起身离开了。
      听见他如此回答,邵颂云并不有多恼怒,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大概过了几个小时,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低沉的音色和与那些保镖截然不同的节奏让邵颂云瞬间就猜出了来人。
      邵颂云抬头:“她在哪?”
      那脚步声似乎是顿了一下,紧接着又不紧不慢地响起来,“谁?”
      “你心里清楚。”邵颂云语调冷淡。
      那声音笑了一下,“清楚什么?我不清楚。”
      邵颂云自然不可能蠢到真的相信他这番掩饰的话,干涸的嘴唇起了皮,他声音沙哑却开门见山:“你把她放了,跟她没关系,她才十几岁。”
      “哦,你说那个女孩啊,”男人好像才想起来的样子,慢悠悠地说,“挺漂亮的,有几分你妈当年那副骄傲的样子,只不过……”
      邵颂云怒火霎时而起,“邵枫!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我能对他做什么?”邵枫踱着步子走来走去,皮鞋声蹬蹬作响,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好像在炫耀着自己高傲的事不关己的面容。
      邵颂云忍着额角的青筋,想起邵枫做的那些恶心事,忍不住一阵作呕,“你赶紧把人给放了!”
      “放了?”邵枫的脚步声停下来,蹲在他身前,抬起了邵颂云紧绷的下颌,“人根本没在我这儿,我怎么放?”
      “你说什么?”邵颂云嘴角凝固,声音显出些错愕。
      邵枫最喜欢看他这幅受惊的样子,笑了笑,伸手抚了抚他的耳廓,“这儿从始至终就你一个人,你叫我放谁?你吗?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邵颂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诓了,他骂了一声,忍不住嘲讽自己的蠢。吕明明跟池群玉在一起,怎么会出事。这分明就是为了把他引出来,好让他自投罗网。他忍不住挣动起来,紧缚的绳索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呵,果然是变态,我还以为你能有什么手段。”
      “变态?”邵枫的声音冷下来,但笑意却仍然不减。
      “是啊,不是变态能是什么呢?”邵颂云的话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邵枫的眼色有一丝癫狂。他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抹残忍地弧度,“我本来不想这样对你的,可是天黑了要安静,吵闹的孩子有惩罚,我亲爱的宝贝,你要听话……”

      好天气在年节的时候总是难得一见,昨天的那点太阳似乎已经耗尽了料峭严寒中所有的热量,池群青从被窝里面爬起来,虽然开着空调,但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走到卫生间上了个厕所,刚提上裤子就被楼下传来的鸣笛声吓了个好歹。
      他探出头去,看见池群玉从车上下来。
      “哥——”池群青含着牙刷趴在厕所窗户上,“你怎么来了?”
      池群玉在楼下看了一眼,没理他。看着池群玉走进来,池群青赶紧下楼给他打开门。
      门外的寒气涌进来,早晨的潮气吹得他一个激灵。他摸了摸双臂,刚想跟他哥胡侃两句,却发现他的头发不像往常一样精心打理,似乎连昨天的衣服都没换。进了门他也不干别的,直奔王涛的房前,把门板敲得震天响。
      王涛在一片喧嚣中醒来,迷糊楞登走出来,看见池群玉一张焦急的脸:“怎么了?”
      池群玉乌青着眼眶,眼白布满红血丝。
      “邵颂云不见了。”
      沉沉的天空压低浮云,高耸的电视塔和楼台缓缓运行起来,海城整个沉溺在白雾中,道路被笼罩都变成了迷途。密密穿行之间却又不知道四通八达的延伸到哪里。
      池群玉坐在沙发上。
      邵颂云遭遇了什么,是否遇到了不测,邵枫过往的资料累迹斑斑,触目惊心的劣迹让他不敢再多想,可他的脑子却抑制不住地列出所有最坏的情况。
      “你是说你昨天晚上看了一晚上监控?”王涛坐在他的对面,神色也难得的有些不好看。
      “是。”池群玉喝了口热水,勉强定了定心神,“我跑到保安值班室,翻遍了这几天来所有的监控影像,只在我们走的当天看见邵颂云开车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自己出去的?那他去了哪儿?他跟你说过没有?”
      “没有。”池群玉神色憔悴,“我翻遍了所有的聊天记录,他没有说过任何地方,也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王涛皱起眉:“那他朋友呢?你打电话问问,看他们知不知道?”
      “我打了,”池群玉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
      王涛:“那现在怎么办?一个大活人就此消失了,你没有任何办法能联系到他?”
      池群玉一怔:“没有。”
      除了电话,他没有任何能够联系到他的方式,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可分割的联系,他们相互不知根底,他们不是结婚多年,他们之间只是靠哪一点若即若离似有若无的喜欢,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得寸进尺算的上相爱。所以他就算走了,失踪了,世上再无任何痕迹,他也没有一点办法。就像秋风扫抚掉的落叶,只要一脱离了树枝,就再无影踪。
      池群玉现在才真正感到后悔,为什么没有早早地绑住他,为什么自己当初放任他一个人留在海城,为什么……明知道他对自己诸多隐瞒,却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池群玉忍不住咬牙切齿。
      邵颂云,你他妈的。
      他闭了闭眼,站起来,“算了,我先走了,这段时间我不想管别的,我那几个学生得劳烦你多看着。”
      “好好好,你放心。”王涛连忙答应道。
      郊区无人的街道飘零着野草寒枝,霜露深重的早上湿寒逼人,残破的水泥楼里压抑着叫声,粗痞的话语和叫骂随风袭来让寒冬更加沉重。邵颂云右手的手臂上插着一把剪刀,鲜血凝糊住了,在伤口处结成一片血块。地上狼藉一片,瘦弱的颈脖靠在上面,白皙却沾满了脏污的痕迹。
      一群人蹲在他的旁边,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衣角上还沾着小块的血渍。
      “你说这大老板把俺们一车子拉到这来,就是为了教训这个留着长头发的娘炮?”一个穿着旧夹袄的人张着一嘴大黄牙说。
      另一个男人递给他一根烟:“嗨,你懂什么?依我看,这是个娘们还差不多。瞧瞧这小脸,白嫩的,你几时见过这样的男人?”
      “刘老三儿,这就是你没见识了,”一个绿胶鞋的中年男人说,“大城市里的老板们就爱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可带劲儿嘞。”
      “真的假的?”刘老三依言把邵颂云的脸翻了过来,仔细打量起来。脏黑的指甲在脸上留下几道掐印。
      “骗你干什么?”绿胶鞋男人有短促地笑了一声,洋洋自得道:“上次这个大老板才叫我们处理了一个同他一样小脸白嫩的小子呢。”
      “哎,上次我也去了,你怎么知道是这个大老板?”
      “蠢,”绿胶鞋拍了下大腿,悄悄伸手指向墙角,“你看见那个保镖没有?和上次那个一样。”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不过上次那个可真惨那,肚子上被老麻子捅了个大窟窿,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喊救命呢!”年轻人说着不由打了个寒噤。
      绿胶鞋跟着他的视线瞥了眼窗沿下一个人坐着抽烟的老麻子,也忍不住缩回了视线。
      “你说那老麻子到底跟着这老板办了多少亏心事啊?”大黄牙眨了眨他的绿豆眼睛,看了看邵颂云手臂上插着的剪刀,“怎么下这么狠手,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我就敢踹两脚,溅上点血我都害怕,万一到时候进了局子咋办?”
      “老麻子跟我们不一样的。”绿胶鞋压低了声音,“他跟着这老板都多少年了,每次有事必定叫他呢,是固定那一挂的。听说在老板面前很得脸,待遇跟这些穿黑西装的差不多。”
      “我就说,难怪他端着架子不肯和我们坐在一起……”
      绿胶鞋突然打断了小年轻,压低着嗓子胡乱扯了下他的衣袖:“哎哎哎,别说了,他好像听见了。”
      小年轻声音一停,抬头看见老麻子已经冲他们这边走过来了。他以为老麻子听见了什么,心里不由得有点发憷。
      这时候的风有点冷,老麻子带着一身的寒气坐在了他和绿胶鞋中间。
      他颤着嘴唇笑了笑,“叔,你怎么过来了?”
      许是看出了他的心虚,老麻子拍了拍他的肩,“这次的价钱满意吗?”
      “满意,满意。”小年轻以为他是替老板问的,忙不迭点头。
      “没事,别慌。”老麻子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老板为什么给咱么这么多钱吗?”
      “不,不知道。”小年轻摇头。
      “因为老板是我们村里的熟人,”老麻子随手接了根烟点上,红光烟雾之下微微眯起眼睛,“还记得村口小树林边住在坡上的乔老汉吗?”
      “记得。”绿胶鞋插嘴道。
      老麻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着问:“还记不记得他们家有个儿子?”
      “记得,当然记得,”小年轻对这些过了几十年的旧时并不熟悉,但绿胶鞋毕竟是上了年纪,对于这些都清楚的很。“放了把火烧死自己老子的那个嘛,谁不记得?”
      说道这里,旁边的黄牙也来了兴趣:“嗨,他这事可出了名去了,当时我还小呢,天天被家里念叨离他远点。后来我听说是跟着他妈搬去城里住了,是这么回事吗?他妈那时候好像是城里给一大户人家做保姆的。”
      小年轻讶异,“放火弄死自己的老子,这都没人来抓?”
      “嗨呀,抓什么?”绿胶鞋一拍大腿,“乔老汉染上赌瘾,十里八乡借钱,不借就抢,村子里的人头巴不得他死呢。”
      “还有这回事?那后来怎么样了?”小年轻咋舌。
      老麻子看他一眼,稀奇古怪地笑了一下:“后来?后来乔家儿子逼他老娘爬上了那大户人家老板的窗,拿着录下来的视频做把柄,逼着那老富商把他认成了私生子,从此名正言顺地做少爷去了。”
      “哪家的富商啊?怎么这么蠢,做了一辈子生意还被一个野小子拿捏了。”绿胶鞋掰着馒头乐不可支,好像自己有多聪明似的。
      老麻子凉飕飕地瞟他一眼,看了看周围的保镖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少说两句吧,祸从口出。”
      绿胶鞋立马噤声:“我……”
      小年轻见状轻声细气地压下声来:“那那个富商到底是谁啊,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老麻子把烟蒂按在水泥地面上磨了两圈,哼笑一声:“富商姓邵,邵枫的邵。”
      “啊?!……什么?”小年轻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四下望了一眼,战战兢兢地说:“是我想的那样吗?”
      老麻子看他的表情,呼出口烟雾叹息一声:“是。”
      “什么?”大黄牙看他俩打哑谜似的,有点不太明白。
      小年轻悄悄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大黄牙一听瞬时变了脸色:“哎呦,作孽啊!”
      老麻子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大黄牙心慌着小声问:“老哥哥,事成之后咱们会不会被……”
      “不会吧,”绿胶鞋老脸皱起来,声音发着颤,“我这……我家里还有婆娘和小子呢,我可不能出事啊!”
      “哎呀,早知道我可不来了!”大黄牙张着嘴,苦着牙根要哭不哭:“有了钱没命花,真是……哎呦,我……”
      小年轻没那么夸张,但也好不到哪去。他语气弱了几分,不确定似的看向老麻子:“叔,真是这样?那个……邵老板他回访过我们吗?”毕竟是年轻,眼圈吓得通红,“叔,你不能这样啊,”小年轻哽咽着声音,小心翼翼的:“你怎么不说呢?我这是离家出走跑来的,我爸妈还以为我在学校,学校念书呢,这怎么办啊……我妈还说……还说……”
      “行了!”老麻子不耐烦地低吼一声,“像什么样子?哭哭啼啼的,你们是来杀人的还是来丢人的?”
      “不是这么回事啊老哥……”
      “那是怎么回事?”老麻子瞪他一眼,绿胶鞋脖子一缩,知道自己多说无益,红着眼睛噤声连吸了几口气,表情狠狠地转头,把喝剩的二锅头往邵颂云的头上一淋,往他头上吐了口痰:“都怪这男不男女不女的小白脸!”
      绿胶鞋把烟头撵在他头发上,起身踩在他被刺伤上的刀痕上来回磋磨,粗糙的鞋底粘着脏污的灰垢激得混沌之中的邵颂云一下子清醒过来。
      全身是多处伤口,都是刀剐般的疼痛。他的右臂在不停地流着血,粘腥的血迹怎么都止不住,顺着他白皙的手缓慢的蜿蜒而下,流到地面上形成一个洼,腥气冲天地染红了他深灰的头发和半边脸颊。
      这幅场景即便让不晕血的人看见了估计都会望而却步。
      邵颂云听着他们迁怒自己时嘴里的漫出的不堪入耳的词语,却忽然忍不住笑了。
      他静静地着看着面前忍不住抽搐的手臂,钻心的刺痛麻木了半边身子,幽凉的水泥地板硌到后腰上那把剪刀,让他再无还手的力气。
      手废了吧?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画画。
      他的手微微发着抖,感觉刀锋好像卡在了两根骨头中间,一动就难以忍受。酸味咸味在他嘴里炸开,唇角流进去的水液原来是这种味道。像是某种幽暗的,不知名的苦楚。
      昏暗的光苟延残喘地亮着,蚊蝇的尸体落在里面,蛛网缠绕着纠葛,分不清剪不断逃不开。邵颂云微微地喘着气,望着毛坯房斑驳的天花板,持久的煎熬的情绪纷扰着。
      七天了,池群玉,你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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