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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跌宕起伏的 ...

  •   五

      大三的春节,秦昊和春桃各自回到秦村过年。
      年初三的傍晚,春桃来秦昊家,让他初五去她家午饭。她的姑父来走亲戚。春桃的姑父是秦昊他们高三的语文老师,还兼带班主任,很有威信,也深受学生喜爱。
      初五的午间,秦昊拿了袋一斤装的红糖,去守桃家,陪班主任午饭。
      守桃即将毕业,秦昊也要大四。谈话间,班主任问到他们的毕业分配。
      未等他们搭话,春桃的妈妈李兰抢过话头:“我们家桃子是要留在南京城里的。”说着,还有意无意地扫了秦昊一眼。语意没太多味道,但不是一般的深长。
      班主任对女人——不举手就回答问题——抢话不是很满意,他夹了块香肠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想听听孩子们自己的想法。”
      秦昊看看守桃:“守桃马上毕业了,工作考虑的比我多。”
      守桃明白秦昊的意思,脸微微一红,嗔怪了他一下。“幼儿教师,能留在南京市里,当然好。幼儿园条件,小朋友的素质都不一样。”
      李兰忍不住又插话:“主要还是你以后的生活不一样了。”
      这次班主任忽略了女人,对不守纪律又惩罚不了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忽略。他放下筷子,看着秦昊:“你呢,秦昊?”
      秦昊倏忽间觉得,这顿饭不该来,吃的氛围不对,尤其不该和守桃一起谈工作的事。他的心头涌起抵触,与大一那个元旦春桃来学校时谈话后的情绪十分相似。
      “我们学农的毕业后当然是回农村,留城里能干什么?”秦昊的语气有些冲。像是这个年龄段特有的无意表达,又像是有意的宣泄。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又都没懂。气氛就有些尴尬。班主任没说什么,毕竟高中的老师,管不了大学阶段的事。
      年初八的上午,春桃的爹徐建盘拿着一袋红糖——看不出是不是秦昊拿去的那袋——去了秦昊家。
      秦昊正躺在床上翻古龙的武侠小说。房间和堂屋一门之隔,声音清晰地传递过来。
      秦昊的爹秦大军是个老实人:“你看,大过年的,一袋红糖还急着送回来!”
      徐建盘说:“哪能平白无故地吃你家点心。”
      “什么平白无故,秦昊也不作应空手到你家吃饭。”
      “那是两回事。本来要让守桃送过来,跟她妈走亲戚去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磕了几个瓜子。徐建盘走了。
      秦大军气呼呼推开秦昊的门,没头没脑地叫了一通。“今后别跟他家丫头啰嗦,当真以为想攀着她家。打人不打脸,大过年的,有些欺负人了!”
      秦昊一个翻身,素面朝天,把书盖在脸上,古龙的十八班武艺一股脑儿向他砸来。

      转眼到了六月,春桃毕业了。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停在幼师专的宿舍楼下,拉走了春桃的全部行李。春桃分配去了南京玉洲机器厂的幼儿园,如愿留在南京城里工作。玉洲机器厂是个大型的国企,出厂的能跑的是摩托车,会转的是电风扇,产品格外紧俏,整个企业风生水起。企业号称有近万名职工,有自己的医院,幼儿园,还有澡堂,饮食服务中心。一应俱全,是个让人羡慕的幸福小社会。
      拿到派遣证,春桃给秦昊写了份信,告诉他自己的工作去向。怎么会去了玉洲厂的幼儿园,春桃没说。她知道,他不说,秦昊也知道。不是秘密,秦庄的人都知道。
      玉洲厂的副厂长周光荣是个老知青,插队时因为身体不太好,没送到路途较远条件较差的苏北,而是安排在离南京较近的秦庄。到秦庄后,安置在徐建盘家里。徐建盘的父亲不忍看一个城里的孩子带病劳累,就百般照顾他。四年多的知青生活,周光荣没吃多少苦,反而在农村收获了浓浓的亲情。落实政策,回到城里,周光荣到玉洲厂上班,一路干到副厂长——副处级,相当于县里的副县长。在农村人眼里,大官了。很多秦庄的老人一辈子也没见过县太爷。这些年,周光荣始终不忘旧日恩情,和徐家保持着往来。秦村的第一台电风扇,就是他批条子弄了张票让徐家买到的。
      周光荣动用关系,安排春桃到厂办幼儿园工作,是报恩的重大举措,大家都知道。但围绕春桃的工作,周家和徐家的另一层考虑,就很少有人知晓了。出于种种考量,徐家没有说,周家更不能说。
      一年后,秦昊毕业,分配至省农科院的下属单位——浦泉农场。农场位于秦昊家庭所在浦江县的一个乡里,离老山很近,比秦庄还近上三五里地。只是不在一个方向。
      出于礼貌,秦昊向春桃通报了工作去向。
      工作后,都很忙。开始有书信往来,慢慢就中断了音讯。一些迟到的消息也是通过他们共同的秦庄传播。
      没过多久,春桃结婚了,嫁给了周光荣副厂长的儿子周平峰。春桃的婚礼秦昊出差没赶上。尽管他们约好彼此有重大的事一定要到场,也一起回秦庄参加了光江和守桃的婚礼,见证了王铁匠和祖福两个中年老人在儿女的婚宴上抱头痛哭引得一片哄笑的壮观场面。
      秦昊一直没见过周平峰。说不清是不想见,还是真没有见的理由。不是刻意,也不是回避。都没有必要。回去时,听村里人说——家里人基本不谈春桃的事,光江和守桃也不当他的面谈——周平峰很洋气,典型特点是头油比自来水打的还湿,苍蝇趴上去都不由自主往下滑。村里往南京菜市场倒腾鱼虾,算略见世面的秦三说,人家在厂里供销科工作,头上喷的那叫定型摩斯,工作需要。
      秦昊常常很奇怪,春桃和自己什么关系也没有,又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起码在他们周围的人眼里,是这样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奇怪,自己心里的清晰,有时会不由自主的模糊,别人眼里的模糊,弄不好会不请自来的清晰。
      在一片天空下,却已是各自不同的世界。年龄的增长,心里的坚硬,可说的话让时间和生活织成的网给过滤的越来越少。
      秦昊结婚了,对象是农场里的会计贺望兰。贺望兰是来自苏南水乡的一个娇小女孩,一捧如丝秀发,总在不经意间,随风而起,弄得秦昊思绪万千。贺望兰的秀发是一树烟雨,秦昊经常自投罗网,不自觉地就淹没其中,不能自拔。两人在一起,秦昊最喜欢做的就是用手去捋她的长发,理顺了,撩起来,再继续捋。周而复始,乐此不疲。秦昊都希望自己的手能长成蜈蚣的脚,多一些手指,再纤细一些,成为一把天然的梳子,随时随地都可以用。
      贺望兰经常带着洒落一地的幸福埋怨:“嫁给秦昊,最大的失落是自己的头发不属于自己了,从来都被人家打理。”
      贺望兰瀑布一般的长发成了秦昊励志的源泉。省农垦面向整个集团公开选聘中层干部,秦昊一手捧着复习资料,一手捋着贺望兰的秀发,一路过关斩将,从层层选拔中脱颖而出,被聘为集团规划处副处长,在位于珠江路的集团总部大楼的七楼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喜事接踵而来,在集团的房改中,秦昊又购买了一套房改房,在南京城安下营,扎了寨。不久,贺望兰也调入集团财务部。秦昊托关系,孩子从农场所在地的浦泉乡中心校转进了城里不错的游府西街小学。
      一九八七年来南京上大学,四年后分配至农场,工作了十四年,中年之初,秦昊回到南京,立住了脚。说不开心,显得很虚伪。要说喜悦到激动的程度,也不是那么回事。说不清楚。很多事情,纠结的总是过程,结果反倒失去了魅力。不管金榜题名时,还是洞房花烛夜,包括生老病死,莫过于此。
      贺望兰很知足。秦昊摆弄头发时,她娇媚地左右晃动看不出已是三十四岁少妇的脑袋,使得头发似春风拂过秦昊的脸面。秦昊就痒痒的不行,伸手抓,又不敢用力。愉悦的难受。
      “秦昊,这是你的奋斗目标吗?”
      “没当作目标,走过来就走过来了。”
      “那你想想,不奋斗能走到今天吗。”
      “这倒是,咱们也没什么靠山,只有靠自己了。”秦昊把一缕头发在食指上缠了几圈,故意逗她。“不来城里,在场里日子不也过得蛮好?”
      “不能说不好,但和南京城怎么比?”
      “如果让我们再回到农场去呢?”
      “怎么可能?除非提拔你当场长。” 贺望兰旋即纠正。“当场长,也是你一个人来回跑,家可不能再搬回去。”
      秦昊抽开食指,头发一弹,挂在小乔的腮边,轻轻荡漾了几下。
      秦昊心里暖融融地叹道:“好实际的江南小女人。”

      好日子总是过得懒懒地。一天中午,秦昊在机关食堂用过餐,刚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躺下,电话铃响了。他伸手从沙发旁的脚凳上捞过TCL的子机,抻了抻肚皮。
      “请问,是秦昊吗?”一个女声。
      秦昊的头脑快速搜寻声音和人的对号,没有结果。自从坐上规划处副处长的位置,直接称呼“秦昊”的越来越少。下级一口一个秦处长,上级都是“小秦”,或者“小秦处长”,语气中亲切无限,前途无量。
      “我是秦昊。请问您是——?”副处长后,秦昊对来路不明的电话,一律称呼“您”。话语就这样,本身没什么分量。看你怎么说。越谦卑,越伟大。越恭敬,越持重。
      “我是春桃。当了领导,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对不起。”秦昊毫无来由地冒出个对不起。“没想到会是你的电话。”这话是真话,确实没想到。
      “好久没联系。上次回家才听说你调到农垦集团当领导了。很高兴。”
      “什么领导。内部竞聘,是个中层副职,跑腿的。”
      “那也比我下岗了强。”
      “什么?你当老师好好的,怎么会下岗呢?”
      “玉洲厂倒闭了。”春桃语气黯然。
      “嗯,是听到些消息,没想到这么快。”秦昊偶尔看到过玉洲厂经营不善,连年亏损的新闻。也不是玉洲一家,在市场的大潮中,改制,转型,破产倒闭的大厂屡见不鲜。“你是老师啊,幼儿园总要办的吧?”
      “幼儿园关了。要我们和工人一起买断工龄,自谋出路。”春桃开始哽咽。
      “你有教师资格证,调个单位呢?”
      “我们是厂办园,不属于事业编制,不好调。”春桃控制不住——她打电话前一定不打算哭的——还是哭了出来。“而且只给我们三个月时间,到时候一刀切。”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春桃的哭声,让秦昊很不是滋味。那个和自己一道从乡间小路走出来的女孩,在电话里无助地哭着。秦昊不能无动于衷。无动于衷就不是秦昊了。
      “我就是想和你商量,看看你又没有什么好办法。”
      “你老公公不是厂长吗?”秦昊顿了顿。“还有,你爱人呢?”说完后半句,秦昊有些后悔,会让春桃觉得自己在推脱。他赶忙加了句:“我是说你家里人的意见。”
      “我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春桃语不成声。
      “怎么回事?”
      “你有空吗,我能不能和你见面说?”
      秦昊想了想:“好的,在哪里见面。”
      “来家里吧。不好去办公室打扰你。”
      “行。你告诉我家庭住址,我下班后过来。”
      秦昊记下春桃的住址。睡意全无。他给在二楼办公的贺望兰打了个电话,说下班出去一下,稍迟点回来,让她去学校门口的托管接孩子。
      贺望兰很心细,也很体贴:“那你回来晚饭吗?”
      秦昊有点烦——他很少烦贺望兰,偶尔烦两次也是故意气她,看她气恼的小模样——未置可否地说了句:“你们先吃吧,别等我。”
      贺望兰想:“大中午的,谁惹他了!”打算上楼问问,又觉得不妥。秦昊和她有约定,不是公事,两人不相互串办公室。在同一个单位,夫妻关系排在第二,甚至第三。
      “晚上回来再说吧。” 贺望兰自我安慰,用胳膊支着脑袋,心不在焉地翻看很崇拜的余秋雨老师的《文化苦旅》。小乔是个有品位的女人——她翻书时,秦昊就喜欢这么赞扬她。秦昊越赞扬,小乔就越喜欢余老师的书。买了一摞,有意歪歪扭扭地码在床头柜上。可惜余老师不知道,她也不需要他知道。她只要秦昊知道。
      春桃住的是玉洲厂家属区,位于玉洲厂巨大厂区的南片。北片是生产区。两个片区之间有条宽阔的玉洲路,双向六车道。鼎盛时期,从全国各地来厂里提货的大卡车排满了整个玉洲路,谁先谁后的时有矛盾。一次河南提货的和新疆提货的就为一个停车位,两伙人打了起来。厂里的保卫处人手不够,需要借助公安的力量维持秩序。大半个南京城,谁家有个人在玉洲工作,家庭的就多了分量,地位也高了至少一两个台阶。不是无形,是有形,看得见的分量。
      秦昊买了个果篮,走进玉洲厂的生活区。他是第一次进来,果然不同凡响。
      生活区内的道路,清一色的柏油路,路牙石用的是带着花纹的石材。此时,南京市内大部分道路使用的还是浇铸的混凝土路牙。高大的路灯器宇轩昂,俯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秦昊按着指路牌走了好一阵,找到春桃住的二十二栋,爬上三楼,对了门牌号,敲响春桃家的门。
      春桃把秦昊迎进屋。
      秦昊弯腰换拖鞋,边环视了一圈。“房子不错啊,挺大的。”
      春桃礼节性地引导。客厅,餐厅,大人房间,孩子房间,到书房门口,秦昊看到一个小男孩把头埋在书桌上写字。
      “涛涛,喊叔叔。”春桃告诉孩子。
      孩子略微抬头,没怎么看秦昊。“叔叔好。”又低头去写了。
      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春桃。秦昊回了声:“你好。”又问春桃。“几年级了?”
      “四年级,十岁。”
      走到卫生间门口,秦昊探了下头,里面摩肩接踵地摆了四只桶,高及膝盖,塑料的,很红很艳。两只桶里盛满了水,一只空的,一只放在水龙头下。水龙头在往桶里滴水。水滴不紧不慢,精心计算过似的,一滴下来,另一滴等了一下,犹豫着小心地摔进桶里。春桃显然忘了这些桶的设计。否则打死也不会带秦昊到卫生间。她的脸唰地充满血色。
      秦昊赶紧抽身,走到客厅。“房子真不小,比我的大多了。”
      春桃脸上的红色慢慢褪去,褪的又不充分,也不均匀,像被雨水拍打过又让风吹干的红纸。
      春桃倒杯水递给秦昊。“就剩这套房子了,房改时买的。”
      “你电话里说你自己带着孩子,怎么回事?”
      “周平峰跑销售,一大笔钱没要回来,厂里说是他自己贪污,报了检察院,他就跑了。”春桃忍了忍,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哗哗流淌。“两年多没消息了。”
      “那他自己到底拿没拿?没拿,跑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家里是没看见他的钱。”春桃揪了两张餐巾纸,攥成一团,和拳头一起抵住红肿的眼睛。“房子房改的两万多块钱,也是我这些年存的工资。”
      “孩子爷爷呢?他不是领导吗。”
      “三年前到二线了。后来因为儿子的事,一着急,中风住进医院,出院回来,半身不遂,躺在床上。”春桃叹了口气。“着急儿子。交了一笔钱给厂里,让厂里从检察院撤案。又托人四处打听儿子的消息。”
      “不住在一起?”秦昊记得刚才没发现有老人的房间。
      “他们的房改房也在院里,单独住。周末有空,我会带涛涛过去看看。”
      秦昊端起乳白色的茶杯——上面印刻有程大雨手书的“南京玉洲机器厂”字样——啜了两口,水淡而无味。沉默了一会。
      秦昊想,此时无论如何得帮帮春桃。
      “厂子倒了,幼儿园为什么不办了?”
      “我们是厂办园,经费都是厂里拨。没有经费来源,就办不下去了。”
      “地方政府不管吗?”
      “园长说,厂里去找过市里和区里,同意将孩子划到其它幼儿园。四十多个教师牵涉到编制,他们管不了。”
      “厂里就不管你们了?”
      “给了我们两条路。要不去饮食服务公司当服务员,要不一次性买断工龄。自谋出路。”
      “你的想法呢。”秦昊放下手中那个风光不再的“玉洲厂”。
      “饮食公司那里不适合我,也不长久。我想买断工龄,还去幼儿园。”
      “调动?”
      “调动不太可能,我是企业编制。”春桃苦笑。“有些好的民办园,环境、待遇也都不差。”
      “你有比较看中的吗?比如,具体哪个幼儿园。”
      “看中的,可能很难进。” 春桃有些忐忑。“像红太阳教育集团下属的幼儿园都挺好。就是要求很高。”
      “你是科班出身,又工作了十几年,还不符合他们的要求?”
      “他们选人标准很严格。不仅是工作资历的问题。”
      秦浩明白春桃的意思。“红太阳待遇怎样?”
      “比一般的公办园还高些。现在,待遇不敢多想了,能稳定地有个班上,就很知足。”
      “那我们就朝红太阳努力。”秦昊下了下决心,把手交织在一块。“你准备一份个人材料,尽量丰富些。我先想想办法。”
      “嗯,我明天就到打印店弄好。”春桃给秦昊的杯子续水。“没想到,都中年了,还重新找工作,给你找麻烦。”
      “找什么麻烦。我们是同学,又是同乡,你不找我找谁?”
      秦昊看看表,站起身。“不早了,我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门口换鞋的时候。涛涛主动跑过来:“叔叔,再见。”
      秦昊很奇怪,没听春桃招呼他呀。看来他们谈话时,他一直在放哨。
      秦昊不由得笑了——小男子汉,人小鬼大。摸了摸他的头。走了出来。
      华灯初放。玉洲厂高大的路灯依然“庭树不知人去尽”的不食人间烟火,流光溢彩。玉洲路上,挤满了摆摊的小贩,只是衣着,形象和气质上,多了几分无奈,怨愤和没落。
      到家时,贺望兰和孩子已吃好,孩子在自己房间写作业。贺望兰坐在餐桌旁修指甲。饭碗没收拾,荤菜,蔬菜都用盘子反扣着。贺望兰是个好媳妇,她去了秦昊家没几次,就学会了这个招式。聪明的女人,要抓就抓他从小养成的生活习惯。一抓一个准,一抓一个事半功倍。
      贺望兰没有问秦昊干嘛去了。贺望兰先从生活入手。
      “没吃吧。”贺望兰起身往厨房走。“饭在电饭锅里煲着呢。”
      秦昊饿了,他的狼吞虎咽让贺望兰很不踏实——她觉得秦昊一定有什么事。
      男人和女人很大的一个区别在吃饭。女人心里有事,直接的表现就是不吃饭,饭吃下去,事就没地方放了。男人不同,事归事,饭归饭,吃饱了再说。要不女人一减肥就不吃饭,减肥对女人是个很大的事。自然装不下饭了。
      秦昊一门心思吃饭,不说话。
      贺望兰有耐心,秦昊吃好了,就忙着收拾碗筷。平常,秦昊会说:“我来。”抱着碗筷去厨房哗哗地冲洗。今天没有,他没动。
      贺望兰在厨房忙碌一阵,细水长流地洗净,放好,出来擦桌子。
      秦昊握住——隔着薄薄的橡胶手套——贺望兰的手。“和你说点事。”
      贺望兰绕过桌子,坐下来,探询地看着秦昊的眼睛。她手上还拿着白净的抹布,他们家的抹布基本状态是白净。
      “下班后,去春桃家了。”贺望兰知道春桃。结婚前,结婚后,都知道。
      “她怎么了?”
      “下岗了。玉洲厂倒了。”
      “她不是老师吗。老师也会下岗?”贺望兰和秦昊疑问一样。
      秦昊把春桃说的情况说给贺望兰听。他省略了春桃无助地痛哭,还有自己的难受。
      女人对比自己难的女人的同情心基本真实。“你打算怎么帮她?”
      “回来路上,我就在想找谁帮忙。你们处的王大姐,她老公不是市教育局副局长吗?”
      “一定要帮吗?不帮会怎么样?”贺望兰调皮起来,玩起了口是心非。
      “你说呢?不帮我会神不守舍,茶饭不思啊。”
      “那你去人家安神,吃饭吧,省得我管你吃喝了。”
      “看你敢不管我?”秦昊跳起来,绕过桌子去抓贺望兰。
      贺望兰伸伸舌头,看着孩子的房间。门虚掩着。
      秦昊做了个鬼脸,老实下来。他突然间羡慕起春桃的房子来,比自己家多一个书房。大多了。
      贺望兰和王大姐说了春桃的事。她说是秦昊的同乡,没说是女同学。说了是女同学,王大姐会给她上一上午的课。讲一通人类社会中,狼和羊的故事。事情办不办,办没办成,都叫你一百个不放心。即使贺望兰很放心秦昊,听听也还是要烦的。
      王大姐很热心,对副局长老公也很有影响力。春桃运气不错,王大姐老公恰巧分管幼儿教育。一个分管幼教的男同志,那还不是个充满童心,满腔热情,乐于助人,听老婆话的好领导。更巧的是,红太阳教育集团的老板还是王大姐老公师大时的校友。红太阳发展过程中,没少得到他的支持。
      不几天,红太阳教育集团人事部通知春桃去交个人材料,准备面试。
      面试很顺利。春桃除了身形因年龄的原因,走了样收不回来外,音乐、舞蹈、游戏等教学基本功没话说。事情就定了下来,签了合同,照顾她在集团内离玉洲厂较近的一个幼儿园上班。
      春桃很感激,电话里要上门感谢秦昊和贺望兰。
      秦昊坚决推辞了,说他们之间如果言谢就俗气了。春桃只好作罢。
      晚上有个应酬,秦昊回到家时已晚。孩子睡了,贺望兰斜靠在床头举着余老师的书等他。
      秦昊把谢绝春桃的事说给小乔。
      贺望兰表扬他:“为初恋做贡献不图回报,是一个好男人的应有胸怀。”贺望兰说话的重音在“不图回报”四个字上。秦昊听到的却是“初恋”。
      “乱说话了吧,谁是初恋?”
      “春桃啊。他不是你的初恋吗?”
      “我们就是老乡而已。”
      “你为这个老乡,操的可是老公的心啊。”贺望兰心有不甘,“那你的初恋到底是谁呢?”
      “我只恋过一次,就是你——”秦昊摁了一下贺望兰的鼻子。
      “骗小姑娘吧,我才不信呢。”贺望兰握住秦昊的手——手太大,握住了三根手指——使劲摇晃。“我起码是你的第三盘菜了。”
      “越说越离谱了。你还想杜撰出谁呀?”
      “你班上的那位生活委员同学哪!”
      秦昊真心地佩服女人的敏感,还有想象力。岂止是丰富,简直无穷。聊天时,秦昊和贺望兰说过大学时的一些事情,当逸闻趣事来说。是不是描述生活委员的内容多了些。看来,男人话语中出现频率较高的女人,都会成为女人想象中的敌人。
      秦昊起身去洗漱。“多少年不联系了,你居然还能想到她?”
      “不联系是现在,不代表过去没有关系。”贺望兰义正辞严。
      “有关系就没有咱们俩了。”秦昊已走出卧室,回过头,把脑袋伸进来。“告诉你,我只有你。”说着,轻轻带上了房门。
      晚上喝了不少酒,冲了个热水澡出来,裹上睡衣。挤好牙膏,上下内外,狂刷了一阵,嘴上像叼着朵丰满肥硕的棉花。
      秦昊看着镜子,镜子里不知怎么就出现了生活委员的影子。
      “我和小乔说过她什么呢?”秦昊看着镜子里的生活委员问自己。
      “我和你有过什么吗?”秦昊又问镜子里的生活委员。
      生活委员转过脸,表情严肃,也可以自作多情地理解为还带着点幽怨。她没有回答秦昊,而是反问他:“你有什么了不起?”
      秦昊一愣,这句话,很多年前,还在学校的时候,她就问过自己。也是她问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我没什么了不起。我是农民的儿子,我从来也没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啊。”
      可当时秦昊可不是这么回答的。

      经过两年的骚动,进入了大三。班上的男女生一下成熟起来,也世故起来。围绕生活委员的故事少了许多。徐州的老周一干人等的恬不知耻也进化为恬而知耻。你不理我,我就由地上转为地下,递情书改为暗恋。暗恋是个很高明的举动,是一项高雅而不自欺欺人的爱好。不妨碍自己,也不影响别人。重要的是不会让别人取笑青蛙的胸腔里长着一颗癞蛤蟆之心,分明坐在井里老是动天鹅的心思。
      生活还是有了一些变化,虚度了两年,很多人开始成熟,知道用不同的兴趣爱好勤奋起来。
      秦昊喜欢摆弄文字,发表了一篇形散神也散的散文,一首来意和去向都不明的诗歌,还在全国大学生文学竞赛中获了个三等奖。散文,诗歌,文学,食堂的红烧肉,长裙飘飘的女生,都是校园的热点。秦昊在农学院着实翻起阵小小的波澜。外班的女生,用各种缘由来找他的多了起来。来的女生,还有她们找的秦昊,都招了不少起哄以及口哨。
      生活委员结束走读,不再在每个周日晚自习走模特步进教室,住进了宿舍。
      大三的中秋节放假,班长裴大姐——不知从哪一天,全班都这么叫,其实她比班上最小的也就大了三岁——家中突发急事,要赶回丹阳老家,买的票是晚上的“红眼大巴”。同宿舍的生活委员送她去中央门长途站,裴大姐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学校,就钦点秦昊陪送。
      时至今日,秦昊也不清楚,那次陪送是有机,无机,还是一氧化碳或者二氧化碳的。他也没傻到去向其他当事人求证。
      那是个明朗的中秋。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四的月亮也不赖,明晃晃地一脸笑模笑样,珠圆玉润地看着人间。
      送走裴大姐。秦昊和生活委员坐上8路公交,换乘下一趟时,最后一班也过点了。剩下的路,两人只能步行。那段路不短,坐公交五站。
      一路上聊了什么,秦昊记不清了。总之东拉西扯,天上地下。
      秦昊印象中,说了自己在农村捞鱼摸虾挣学费,一条大黑鱼钻进□□被他锁紧腮帮揪出来,拎到街上卖了六块八毛钱,买了双足球鞋的事。
      生活委员好比在听鲁迅讲闰土的故事,一双亮晶晶的丹凤眼在中秋前夜的月光下闪烁着皎洁的好奇。讲到大黑鱼时,她捂着嘴巴,控制着笑声一点点从指缝间流淌出来。一派明月郎朗人间,清泉叮咚路上。
      秦昊感叹,那么锋芒的短发,也能发出如此柔美有节制的笑声。
      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情书,很多指向生活委员的情书。
      这段,秦昊记得很清楚。
      生活委员说:“什么情书呀,都是虚伪的东西。恶心死了。”
      “说明喜欢你的人很多。你应该芳心喜悦呀。”秦昊斟词酌句,搞得文绉绉的。
      “真正的喜欢,是双向的。”生活委员颀长的小手做了个推出去,又推回来的动作。“应该当面说出来,双方都同意。”
      “人家怎么知道你同不同意?万一当面被拒绝,不是自取其辱嘛。”
      “爱情就是要有勇气,连当面说出来都不敢,还谈什么爱不爱。”
      “你怎么看那些情书,还有写情书的人?”
      “我连心都没动一下。真的没感觉。”
      说着话,已距校门不远。
      “什么样的人会让你心动?”
      “能够真心对我好的人。”大概觉得描述的太宽泛,生活委员又补了一句。“我的要求很低,就像今天晚上,能和我一路走来,有说有笑的人。”她停下脚步,双眸定定,眼神亮晶晶地直视秦昊。
      秦昊的心里想着事——一男一女深夜归来,该怎么合理解释,免得又被报到学工处,接受曾国藩模样的老处长聆训——脚步就没有停。两人间拉开了距离。
      到了大门口,敲传达室的玻璃,值夜师傅睡眼惺忪,看秦昊一人,懒得多问,打开小门,秦昊过去。师傅恍惚间又看一个短头发女生走进去,不知两人是否一伙。想了想,过节,保持好心情,算了。
      在男女宿舍的岔路口,秦昊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晚安,客气而体贴地告诉生活委员早点休息,就回了宿舍。

      大四的春游安排野炊,大学的最后一次集体游玩。大家格外起劲。
      生活委员照例贡献出全班唯一的一架广角镜头相机,大家传着噼噼啪啪地猛拍一通。
      胶卷冲出来后,大家挤在教室里选照片,确定要将哪些有看头的印出。
      翻着选着,看到一张秦昊和生活委员一起做饭的图景。秦昊弯着腰用锅铲在炒菜,生活委员往石块架起的简易锅灶间添加树枝。很生活化,传递着很浓郁的过日子的气息。当时周围一定还有其他人也在手忙脚乱,拍照的人偏偏放大,就选了他们两人。有意思了。
      大家哄笑:“过日子的照片,必须要洗出来,放班级黑板报上展览。”
      生活委员不置可否,矜持的表情,风轻云淡的微笑。
      秦昊不干了,这张照片一展览,自己不就被归入了写情书的队列。他们好歹还有一只牛皮纸信封伪装,自己可是赤裸裸无遮挡。
      秦昊表面很平静,说:“我看看,我看看。”把胶卷拿到手里,顺手用剪刀从中间剪成两半。他在一半,生活委员在一半。
      剪刀和胶片的摩擦从未如此狠心。所有人停止了动作和言语。教室里的空气迅速降温,阒寂的可怕。
      泪水在生活委员的眼眶里一点点转动,一点点汇集,一点点装满,一点点溢出来。
      快四年了,全班目睹了她的首次泪水。
      生活委员把胶卷扔在地上,优雅的模特步凌乱不堪,冲着秦昊尖声叫喊:“你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伤人了!伤重了!对一个农村长大,时时处于防御之势的青年来说,比大黑鱼钻进□□在里面横冲直撞,还不能接受。
      秦昊到底创作过一本厚厚的未出版的诗集,还正式发表过一首诗,诗人需要激发和激情,情急之下,他说了一句好诗:
      我的了不起
      就在于
      我没有什么了不起
      就三句。够了。足以挽回自尊,掐死了连男人□□也敢藐视的大黑鱼。

      秦昊甩了甩头,唇边鼓起的泡沫洒在睡衣上——睡衣是红色——仿佛张爱玲笔下的白玫瑰。
      走进卧室。贺望兰一副不甘心睡着的模样——侧身向外,气呼呼的睡姿——长发一半洒在秦昊的枕头上。
      秦昊关灯,贺望兰嘟囔了一声。秦昊叹了口气,这个说梦话都干干净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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