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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四

      秦昊和春桃去上大学,光江和守桃的农村生活也在高中毕业后开始。
      光江的爹祖福没什么手艺,平时一头杵在地里,农闲时打打鱼,挣点零钱补贴家用。家里日子虽说不温不火,也还过得去,大钱没有,小钱不断。光江妈妈秦爱霞是本村人,她的四个哥哥都在秦村生活,二哥还是大队会计,在秦村该有的面子她一般都会有,村人之间的小磨小擦到她家也会拐弯。她对自己男人的要求不高,没指望他挣个大钱,创个事业,天天晚上挨着暖个被子就行。
      光江不读书了,情形可就不同了。天下没有哪个妈妈对儿子没有要求。
      九月的一个傍晚,天将黑不黑的光景,秦爱霞把饭菜弄上桌,端着蓝边大碗,夹了些菜,对祖福和光江父子俩说:“我去他二舅家。吃完把猪喂喂。”前半句指明去向,后半句说给祖福的。
      父子俩习以为常,也没答话。继续吃自己的饭。
      五十米左右的路,秦爱霞进她二哥秦会计家的时候,蓝边碗里的饭菜已划了一半。
      秦会计和嫂子也在吃饭,儿女们成家都单过了,就他俩。彼时,他正把一个五钱的小磁酒杯送到嘴边。
      “又喝上了,二哥。”
      “小霞来了,坐下一起吃。”嫂子伸手拽过一个凳子,又借机数落一顿,“他
      哪天晚上不喝几杯?要不就对不起人生了。”
      秦会计吸干杯里的酒,扔了一个换上米在嘴里,边嚼边反驳:“就喝两杯酒,看让你俩编排的。人生就剩这点爱好了。”
      没等老婆和妹子接话,就问:“什么事,来找二哥?”
      “光江上不了大学,来和二哥商量,看学个什么手艺好?”
      “你们家里商量了?祖福什么想法?”
      “他有什么想法,还不是听二哥的。我先在你这拿个主意,回去再和他父子俩说。”
      这个妹妹比四个哥哥都小一大截,是父母老来得女的意外产品,和大哥的女儿都差不多大。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反而稀奇了,一家人从小就很宝贝,从小就很撒娇。而且一撒一个准,形成模式了。结婚过日子了,有事还是往几个哥哥家跑,这都三十八九的人了,谁也不能不管她。说到底,还是舍不得。
      嫂子对小姑子也不错,就插话:“男孩子是得学个手艺。老话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秦会计给了老婆一个飞眼,很特别的肯定方式。老来俏了。
      秦爱霞装作没看见。“学什么呢?光江那小胳膊细腿的。瓦匠太苦,木匠很细。”
      秦会计又吸干一个五钱,做思考状。这是要出答案了。“学个裁缝吧。风不吹,日不晒的,逢年过节,平时过日子,家家红白喜事都用得着。还可以去城里的服装厂上流水线。适合光江。”
      嫂子首先赞成:“裁缝好,就学个裁缝。”
      秦爱霞也很满意:“那跟谁学呢?二哥。”
      秦会计沉思了一下:“我亲家的二女婿不是个裁缝嘛,手艺很精,在苏州的服装厂包活,年底才能回来。过年碰面我和他讲。”
      “会答应吧?”才九月份,过年尚早,秦爱霞有些不踏实。
      “你二哥办事你还不放心?”
      “放心,二哥,你上心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
      说话间,碗里的饭菜吃完,秦爱霞喝了碗嫂子舀的咸肉瓠子韭菜汤,满心欢喜的回去了。
      祖福正拎着猪食桶在喂猪,两头猪饿死鬼样,一个占着猪食槽,用屁股把另一头猪拱开,另一头就趴在不高的猪圈墙上,把头伸进祖福手上的猪食桶里,头也不抬。祖福只得欠下腰,小心伺候着。
      光江坐在吃饭的八仙桌前,翻他的足球画报,碗筷散落一边。
      秦爱霞快速收拾好桌子,拎一桶井水倒进塑料盆,哗哗地洗刷。洗净,摆好。
      祖福拎着空空的猪食桶也进来了,嘴里还嘟囔:“边吃还边打,这两个骚猪。睡觉时拱的倒很紧。”
      秦爱霞用围裙使劲擦着桌子,示意祖福过来坐下。
      “光江,你要学个手艺了。”秦爱霞一开口,父子俩明白她刚才干嘛去了。
      “学手艺?”光江的眼睛还盯着画报上毛发卷曲脑袋长得像狮子头的外国球星。“学什么手艺?”
      秦爱霞对他的漫不经心不太高兴,把围裙团团,扔在桌子上。
      祖福赶紧改和。“他二舅说学什么好?”
      “裁缝。”
      “裁缝?男孩子学裁缝,合适吗?”祖福想来对这个二舅哥也不是言听计从,保留有自己的思想。
      秦爱霞白了他一眼。“光江,你的想法呢?”
      “裁缝就裁缝呗。反正你们不会让我在家干呆着的。” 光江抬起头。“不过,我能学会吗?”
      秦爱霞从光江头上捏起一个纸屑,“哪有这样孩子,还没学就说学不会。”
      祖福想了想,问:“二哥说跟谁学。”
      “他亲家的二女婿是裁缝,在苏州包活,年底回来。他和他说。”
      “那咱们是不得包个礼上门去?”
      “等二哥说好吧。”
      光江翻完画报,站起来,晃向自己房间。“我要做裁缝了,专门给人家做衣服。真有意思。”
      夫妻俩对看一眼。都没说话。但都在想,什么事,在他那怎么都轻描淡写。

      守桃开始走进她爹王铁匠的铁匠铺,女孩子,她不可能学打铁,但她必须要为王铁匠分担一些了。看着王铁匠,炉上炉下忙乱,做女儿的心疼了。铁匠铺里,守桃的位置只有风箱,她唯一能干的活的就是替王铁匠去拉风箱。
      王铁匠很高兴,他这辈子只有两个心愿,就是守着这铁匠铺,守着这宝贝女儿。自己哪也不去,也不要女儿去哪儿。守桃不上学了,王铁匠的炉火蹿的更高了。
      春桃的妈妈在春桃六岁时,一病而去。那以后,王铁匠不仅手上的锤硬,心也铁了。他铁了心要让女儿一直在自己身边生活,不让她受委屈。他十几年如一日,不知疲倦地做着坚硬的物质准备。如果说父亲对女儿的爱是狭隘的,王铁匠作为一个单亲父亲的爱已经偏执。
      春桃妈妈去世不久,打王铁匠注意的人,不在少数。有做媒的,想讨杯酒喝。有和他同样单着带着孩子生活的女人,想和他两家并一家。他都没答应。他不相信,除了自己和在另一个世界挂念他们的守桃妈妈外,还会有人真对守桃好。
      到铁匠铺订活的人,看他起早贪黑的干,会说:“铁匠,一个女儿,长大嫁个人家行了。挣那么多钱干嘛。”
      王铁匠的回答很实在:“孩子没妈,我得多苦些。”
      问的人未必是真关心,听了他的话,倒是真受到了感动。
      守桃的妈妈走了后,守桃并不孤单。单亲家庭孩子的成长缺陷,在她的身上没有留下痕迹。
      王铁匠为她撑起了一方天空,也教会了她一个女孩子该会的东西。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甚至还把她送到姑姑家学会了针线活。缝缝补补地都不在话下。
      村里人赞叹,铁匠是个好爹,也是个好妈,对女儿是多用心哪。
      守桃的生日是阴历八月十六。中秋节的晚上,父女俩去邻村的守桃外公外婆家吃了饭。回来后,王铁匠拿出个铁盒子,从里面拿出几张银行的存单。
      “桃子,爸爸的积蓄都在这,你算算有多少了。”
      守桃不知道爹的意思,疑惑着打开存单,一张张加上面的数字。
      “爹,一起是一万两千三百二十块。”
      “都是你的,丫头。”王铁匠很心满意足,铁匠铺里多年迸发的火星化作幸福在脸上荡漾。
      “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守桃知道,一万多是很多钱了。每学期开学,村里还有人为孩子三四十块钱的学费到自己家来借钱。每一分钱,都是爹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汗水一滴滴流在一块聚起来的。
      “爹要用它们盖一排大瓦房给你。”
      “盖大瓦房?”
      看女儿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王铁匠叹了口气。
      “爹要盖房子,给你招女婿,以后结婚就在自己家里。”
      守桃懂了。农村的规矩,儿子娶媳妇,男方要盖房子。爹不想让自己嫁出去,要招女婿,就自己建房子。
      守桃没想过招女婿,那个男的在哪,长什么样,她从未想过。不过,不离开爹生活,也是她的心愿。她不可能离开王铁匠,让他一个人生活。
      “爹,咱就建吧。建好了,你也享享福。”
      王铁匠笑了,由内而外的欣慰。
      “人家女儿是物色人家,我家桃子是挑选女婿。”
      守桃给爹说的不好意思了。“爹,我还小呢。急什么嘛。”
      “爹急的是符合爹的条件,配上你的人不好找。”
      守桃也笑了。爹原来也是个很有趣的人。
      “我听听爹有什么条件?”
      “第一位的是要对你好,比爹对你还要好才行。”
      “真的会有一个男人,会像爹这样对自己好吗?”守桃想。想不清楚,不知道答案在哪。
      “第二位的是要能干,把我的铁匠铺接过去。你们以后生活就不愁了。”
      “爹,你太理想了。到哪碰巧能找个小铁匠给你做女婿。”
      “这容易,只要他愿意跟我学,我教他。”
      “看来爹是舍不得你的铁匠铺,不是舍不得我!”守桃故意逗王铁匠。
      “你和铁匠铺,爹是都舍不得。结了婚,一个女婿半个儿,手艺可以传给他。”
      “爹好像还有什么条件?”
      “还有一个,家庭要兴旺,兄弟姐妹要多。”
      “为什么要家里人多?”
      “我们在村里单门独姓,你又没有兄弟姐妹,以后闹个矛盾,吵个架的,家里人多势众,不吃人亏。”
      守桃的心忽然就酸了,疼了,是酸的疼。这个每天在炉子上敲敲打打的男人,心思有多细腻,打了大半辈子铁,身形依然不粗状。可是他用在女儿身上的力量却如江水,绵绵不绝。
      王铁匠认定的事,跟他打铁一样,掷地有声。有钱好办事,不出两个月,守桃家的旧房子宅基地上建起了一排四间青砖大瓦房,门窗也是刚在城里兴起,秦庄还很少有的钢门钢窗。房屋两头山墙上是铁匠集多年功力用精钢打制的一个福字,一个寿字。一边一个镶嵌在特制的青石板上,气派的不行。就这么一招,大户人家的风貌已现雏形。
      王铁匠一改十几年的小心翼翼,张扬了。显山露水的张扬。他的张扬村人都懂——一个强烈的信号——要招女婿了。不招女婿,一个光棍带个丫头瘪子盖如此惹眼的大瓦房做什么。
      邻居有些讪然,对王铁匠说:“铁匠,盖了村里一等一的房子,是不要包场电影啊?”
      铁匠倒也不推辞,声音和锤子一样叮当有声:“不包,等桃子结婚时再包,包两场。”
      这话厉害了,明确地发出了招女婿的公告。农村嫁女儿不包电影,只有娶媳妇才热闹轰天。铁匠这是明摆着要“娶”了。
      村人聚在一起,开始议论。“不知谁家的小子有这个福气?丫头漂亮,房子又好。”
      “招女婿不丢面子?你想享福,让你儿子去上门。”
      “我倒是想让我儿子去,就怕人家看不上。招女婿怎么了,儿子不还是我的儿子,生出来的小孩,身上留的不还是我家的血。”
      “那倒是。不过招女婿也别太挑。终归是招。”
      房子竖立在村子里,春桃的进出多了眉眼的跟踪。不是待价而沽,是什么的人值得她和他爹一沽。

      一九八八年的秋天,天气很怪。十月份了,还像夏天没过完,热得不行。老老少少的穿着夏天的衣服,脾虚体寒的也就是个长袖衫。秦村近三代以来最年长的老寿星秦太爷爷,也就在衬衣上套个小背心,暖暖自己消化了一个世纪风霜雨雪的胃。
      天气犯点小脾气,那是老天爷的事,村人可不敢耽误手上的活。
      光江睡了个懒觉,起来时,祖福和秦爱霞已经下地去忙秋种。吃了碗锅里的红薯稀饭,光江懒懒地拉个凳子,骑在上面,向门外闲看。高中毕业了,可怎么看,还是个孩子。
      从太阳的位置和亮度看,约莫十点多的光景。周围很静,有刚从谁家烟囱里飘出的淡淡的烟火味,弥漫在空气中。一只公鸡领着一群母鸡,从门前走过,神态和忙碌的人们完全一样。公鸡匆忙中扫了光江一眼,像个生产队长似的,吹着哨子,催促鸡群转移到草堆后面去了。
      光江叹了口气:“这叫什么日子,鸡都比我忙。”他开始向往年底的拜师学艺,朝一个裁缝的方向去生活了。如果能去苏州,就更好了。
      光江胡思乱想时,一个身影进入了他的眼帘。他毫不费力地看出——是守桃。
      守桃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拖着一双绿色的塑料凉鞋。守桃刚从村外的池塘洗完衣服回来,她的腰部——准确的说,是右边臀部的上侧部——顶着一只木盆。守桃每迈一步,腰肢就扭动一下,木盆和顶着木盆的部位就在阳光下划出四分之一个圆。天气热,守桃洗衣服的时候还洗了头发,头发上的水顺着乌黑的发梢将背部弄得湿漉漉一片。
      光江被自己吓着了,他屏住呼吸,生怕被守桃发现,发现自己在看她,偷看她的小腿,屁股,湿漉漉的头发和脊背,还有那只荡来荡去的小木盆。守桃向前走,光江的目光就跟着向前移。门外的路比光江家的门框开阔多了,眼看守桃就要出了门框,光江移不动门框,只有移动自己的身体,把脖子向前推,来拓宽门框的距离。守桃还是走出了光江家的门框范围,脖子再长也没用,脖子只能在肩膀上转转,它没有拐弯的功能。守桃会拐弯,她拐过一座房子,不见了。
      光江回过神来,往回收脖子。脖子还没回位,光江惊住了。光江像个偷东西的贼,被人当场逮了个现行。村上的王太婆,站在他家门口,一双老迈的眼睛,放着多年不见的亮光,眼神无比严肃而鄙视。光江由内而外的千疮百孔,无地自容,只好硬着头皮,从王二婆的眼神中挣脱,做了个体育课上老师教的反身大回环,连着凳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把自己的屁股和脊背都给了王太婆的眼光。
      人生的悲情莫过于一不小心就做了一次鸵鸟。还是偷看女孩子引发。
      光江开始失眠。高考预选失利他没有失眠,秦爱霞让他学裁缝他没有失眠,整个秦庄只有他一个人认识的罗纳尔多踢飞了点球,他也没有失眠。怎么从小一起长大的守桃在太阳下那么一走,自己就失眠了呢。
      光江认为自己该做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做起。
      光江想应该去守桃家,为什么去呢,现在也不一起读书了。读书的时候,也从没有以学习的名义去过她家。王铁匠不稀罕这个。王铁匠稀罕什么呢。王铁匠稀罕铁呀!一个铁匠不稀罕铁他就不是一个好铁匠。光江把家里的铁锹、锄头、菜刀、剪子、铲子翻了一遍,一个个唇红齿白,生机勃勃,一点锈迹不见。都不成全他。不给他去王铁匠那找守桃的理由。
      光江茶饭不思,脑袋耷拉着,头都歪成了烧鸡的脑袋。黄昏时分,他在村口踅摸,对面的老山映入眼帘。老山巍峨,可是一点也不苍茫。老山像逝去已久最宝贝他的外公,时间虽远,形象依然清晰。外公慈祥地招呼着光江。
      光江的心头灵光一闪:“约守桃去看老山。”他蓦然想起了高考预选回来路上和秦昊、春桃,还有守桃说过的话。“对,就去老山。”
      光江拎着本诗集——里面收有守桃最喜欢的汪国真的“我微笑着走向生活”——去了守桃家。守桃不爱学习,守桃爱诗。爱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爱的一切朦胧和青春的诗。
      王铁匠不在家。光江侦查过了。侦查王铁匠很简单,在他家院外远远地走走,听不到铁锤在铁墩上的弹跳声就可验证。
      守桃在院子里摘菜。看光江进来,抿嘴笑笑。
      “拿本书给你看。新出的,除了汪国真的那首‘微笑’,还有其他的。”
      “哦,谢谢。”守桃指了指旁边的小椅子,“放那吧。”光江注意到,她细长的手指上沾着薄薄的泥土。不均匀,皮肤和泥土交错,相互映衬,皮肤显得更加白嫩。
      光江有点走神。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光江不能说——想你的手指。既然守桃发现了自己的走神,总得想点什么吧。自己踌躇了很久的想法呢?
      “我想和你去看老山。”
      “去看老山?”守桃看来已是忘了以前的话语。
      “嗯,看看老山那边到底是什么?”
      守桃没说话,低着头忙她的菜根上的泥土。她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山那边是什么似乎引不起她的兴趣。
      光江着急了。“我还想知道——我们在看山,山也在看我们吗!”光江舍弃问号,用了个感叹号。不知是他的语气感染,还是这句已经有点汪国真的话打动了守桃。可以肯定,除了在书上看过,守桃目前没有听到过有人对她——或者说为她——创作过这样充满想象的话。
      “什么时候去?”
      “明天。明天好吗?”
      守桃翘着手指,用右手的手腕绕过脸推了推垂在左腮边的一绺长发,手收起,长发又滑了回来。
      “明天下午吧。我爹吃过午饭要去镇上的收购站买废铁。”
      “那我下午两点来接你。”
      “在村口的老柳树见面。”
      “行。我骑车带你。”
      这是个秋日的夏天的午后,光江蹬着他的凤凰二八自行车,满心欢喜地驮着守桃奔老山而去。天气燥热,光江骑得格外起劲,白衬衫让风鼓得意气风发,不停地摩挲着守桃的脸。一股淡淡的汗味不停袭扰着守桃的鼻子,守桃闻所未闻。光江的脊背湿了,洇透了衬衫。凭女孩子的直觉,她知道味道来自光江的身上。光江的气息扑面而来。不难闻,还怪怪的。有股说不清的力量。
      一路上,两人没说什么,像是各自在想心事。
      老山很近,往常在村里看,就在眼前,瞪大眼睛,都能看清疏密不一的树。
      老山很远,光江一鼓作气,还是骑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才到山脚。紧靠路口的山脚处,有座土木结构的小房子,一位老爷爷在门口用斧头剁树枝。
      光江走上前。“爷爷,我们来爬山,把自行车放您门口,行吗?”
      老爷爷直起身,看看他俩:“放吧。你们不要走太远,一会山上要下雨。”
      光江看看天,又看看守桃,完全发现不了雨从哪来的表情。
      山的高在人的眼里,你真的开始登,并不像想象的高不可攀。
      沿着砍柴的,放牧的人常走的小道,光江和守桃不一会就到了半山腰。天上的云一阵阵聚拢,阳光慢慢隐去。
      “真的要下雨吗?”守桃问光江。登山的速度有点快,她喘着气,衬衣让胸脯弄得一起一伏。
      “天是变了。真下也没关系,我们找个地方躲躲。”
      不用相互鼓励,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相约登山,本身就是动力。很快他们登上了山顶。确切地说,是站在了山头的开阔地上。地上被水泥浇铸的十分平整。周边还用整齐的条石收了边。居中的地方,黄线划的一一个个由小到大的圆,中心部位是一个红色“H”符号,痕迹依稀可辨。
      “原来山顶是平的呀!这么大地方。”守桃满脸绯红,感慨得像只活泼的小鸟。
      “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呢!听说山顶以前驻守过高炮部队,专门守护南京长江大桥。那些圆圈,是停直升飞机的标识。”
      “现在还有部队吗?”守桃有些好奇。
      “早撤走了,高炮已经落后,用不着了。”光江说得像亲历一样。男孩子在女孩面前,懂得终归要多,而且轻描淡写。
      守桃看光江的眼神有了钦佩。这些发生在老山顶上的事情,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光江懂得真多。
      光江冲西边跑了几步,大声喊着:“守桃,快过来看。”
      西边就是光江一直想要知道的山那边。他们看到了,山那边和山这边几乎一样,有农田,有村庄。农田和村庄情深款款,相互依偎。与秦庄别无二致。
      “太阳下山后,我们是傍晚,他们也是傍晚。”光江明白了,一座山只是一个视觉印象,分不出两个世界。
      “看看我们的村庄呢。”
      两人又跑向另一边,寻找秦庄的位置。
      山上看秦庄和秦庄看山上,虽然只是换了个角度,气象却大不同。在秦庄随时一抬头,老山就在那放着。哪怕雨天,雾天,或者夜晚,你都知道,老山就在那,搬不走,移不动。山就是山,有山的分量。可是,在山上看一个村庄,就不那么容易了。秦庄实在是很不起眼,让你一眼就能发现她的与众不同。虽然不能确定哪一个就是具体的秦庄,光江和守桃还是很开心,站在山顶,他们确信——当自己站在村头眺望老山,老山一定也在看自己。
      “下雨了!”守桃喊了一声。既惊讶,也惊喜。
      “老爷爷真是神了!”光江展开双臂,做了个很豪迈的动作。
      豪迈的姿势刚展开,雨大了起来,很快猝不及防地在山与天之间拉起一道雨帘。下山已经来不及,光江看见山头的另一端有个坡道,慌忙中拉着守桃跑了过去。坡道向山里延伸,连着一个山洞,有两层楼高,地面几乎和山头的面积等称。东南方向的洞壁上,四个大孔依旧警惕而训练有素地向远方眺望。
      光江明白了。“原来人们讲的高炮就藏在这里,真隐蔽。”
      守桃对光江的兴趣在已经不存在了的高炮上很有意见,她对光江嚷嚷:“我冷。”
      光江回过神来,可不,守桃的头发滴着水珠,衬衫湿透了。湿透了的守桃——在光江眼里——就是一朵娇怯的水莲花,圆润的肩膀,结实的腰肢一览无余。最要命的是,守桃里面穿着黑色的丝质胸罩,在雨水作用下竟然反射出白色的光晕。
      光江有些晕。他像被地中海的大蚊子咬了一口,迅即哆嗦起来。哆嗦的传动源自腰部,带动上身的抖动和双腿的痉挛。光江用力控制身体,毫无作用,他除了不让牙齿相互磕碰发出难堪的声响,其他的部位都已经失控。
      光江很想模仿电影里此时男主角潇洒地脱下外套很绅士地裹在守桃身上,他很失望今天没有穿外套,自己的衬衫也湿漉漉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里面的跨栏背心原形毕露。无衣可脱。
      “我帮你暖暖吧。”光江想自己不能无动于衷——对守桃的冷——还是要有所表现。
      “怎么暖?什么也没有。”
      “我抱抱你吧。”光江满脑子都是电影镜头,他居然说了句类似的台词:“你的温度给我,我的温度给你,我们的温度就上升了。”
      “不行,不要你抱。”守桃用扭捏做了一个拒绝。拒绝后,她转过身去,把脊背留给了光江。
      光江不傻。光江要傻,就不会在王二婆的严肃目光中去跟踪守桃的背影,也不会约着守桃来看老山。
      恋爱中的女人智商最低,准备恋爱的男人情商最高。
      光江把胸膛贴上了守桃的后背,守桃颤抖了一下,做了个下意识的动作,把双臂曲起来,护住饱满的胸脯。这是鼓励的信号啊。光江轻舒猿臂,环着守桃的双臂,将守桃绕在胸前。
      光江不自觉地用力,不用力他就会倒下,和守桃一起倒下。他越抱越紧。守桃不冷了,守桃快喘不过气了。一个人的快乐加上一个人的快乐,就会得到更多的快乐。一个人的温度加上一个人的温度,就会得到更高的温度。光江和守桃得到了。他们迅速的不冷了。
      抱一次,不能解决问题。光江明白的很,得趁热打铁,争取做个小铁匠。
      光江将嘴巴贴近守桃的耳边。“我不学裁缝,我要跟你爹学打铁,做个铁匠。”
      这句话重了。重的让守桃一下想起了王铁匠,王铁匠可不是看见谁都要。
      她用力掰开光江的胳膊。光江的胳膊知而后耻,把守桃箍得死死地。掰开了,还一脸犹有不甘的赖皮样。
      “你要让你爸同意。”从老山回去,进村的时候,守桃带着光江这句话,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光江蹬着自行车去找二舅秦会计。
      秦会计一般在家上班。算账,用的是心,在哪算都可以,不做假账就好。
      “二舅,我想跟王铁匠学打铁。”光江想好了,他的事,还得二舅做主。得先过他这关。
      秦会计把老花镜从鼻梁推到鼻尖上,再把目光从镜架上面射到光江脸上。“你跟你爹妈说了?”
      “没有,我家的事二舅同意就行。”
      “这可是个大事。”秦会计思忖了一下,“晚上,我去你家商量。”
      晚饭后,秦会计端着个茶缸,晃到妹妹家。看步态,心情很好。
      秦爱霞,祖福知道了光江的想法。晚饭桌上已讨论了一阵。
      小孩子那点心思,大人一眼看穿。这小子是惦记上了人家守桃。姑娘本人和家里情况都没得说的。
      他们纠结的是,大村大道的,儿子怎么给人家招女婿呢?
      二舅来后,纠结摆上了桌面。
      二舅用会计结账的方式表扬了光江:“我这外甥行。看上了人家大闺女,得 到几间大瓦房,还学了门手艺。有出息,不吃亏!”
      光江赶紧声明:“二舅,我可没有想要她家房子。”
      二舅一脸的老谋深算:“傻小子,不是你想不想,你不想要人家房子,怎么娶到人家姑娘啊?”
      秦爱霞面子有些挂不住:“咱家也不是盖不起。”
      秦会计给了妹妹一个六十多岁的笑脸:“没人说你盖不起。你盖是替光江盖,王铁匠也是替光江盖,谁还怕房子多了不成?”
      祖福插了句实在话:“我们在这自顾自地说,人家王铁匠答应吗?不答应都是空。”
      是的。王铁匠会答应吗。王铁匠虽然抡的是粗家伙,算起账来,不比秦会计差多少。
      “守桃会和她爹说的。”光江信心十足。“再等两天。”
      守桃两天没动静。没动静是表面上,守桃的心理动静可大了,前所未有的翻江倒海。
      看老山回来的当晚,守桃失眠了。失眠和吃饭一样,有五种味道。守桃只选了甜。甜的守桃把每一个细节都用红糖水洗了一遍。
      家里和王铁匠一样勤快的公鸡叫第一声的时候,守桃洗出了两个结论——第一,光江真坏!第二,爬山是光江设计好的。
      王铁匠起床时——他起床和公鸡第一叫有十分钟时差——守桃否定了自己的第二个结论。她知道光江没那么大能耐,他不可能设计出老天在他们爬到山顶下雨。不下雨,衣服就不会湿。衣服不湿,就不会躲到那个洞里。不躲到洞里,光江就不会抱她。光江不抱她,她就不会失眠。不失眠,她就不会想着要不要和爹说。
      守桃清醒了。原来问题不在光江,问题在自己,自己是在犹豫要不要和爹说——收光江做徒弟。
      失眠了两个晚上,也犹豫了两个晚上。守桃决定和爹说,她知道光江正在家里猴急猴急的样子。
      晚饭后,守桃照例给爹端来一盆热水,外带一条毛巾,一块臭肥皂,一盒蛤蜊油。
      王铁匠所有的艰辛和成就都在手上。王铁匠身形不算高大,手却很职业,铿锵的很。从他的手上,可以找到几十年来出产的每一个铁器的印迹。不用历历,它们都在目。
      王铁匠可以不心疼自己的手,守桃却不能。这双手,是她的爹,也是她的妈,是她的生命线,也是防护墙。守桃从八岁开始——不管爹当天是不是开炉——每天晚上都给爹倒一盆热水。一倒就倒了十年。
      王铁匠洗好,擦净,搓油。守桃该端走盆了。
      守桃没有端。守桃低着头,把毛巾在两手上下使劲绞来绞去,也不说话。
      守桃话不多,王铁匠知道。守桃有话说,王铁匠感觉到了。
      有个女儿的父亲,心思很难懂,做个单亲父亲的心思,就更是迷了。王铁匠不需要别人知道他的心思,但女儿的心思,他不能不知道。
      “怎么了?闺女。”
      守桃有话,还是没说。
      “有什么话,赶紧和爹说。”王铁匠有点着急。
      “我想让让爹收光江做徒弟。”守桃的脸憋的通红,比铁匠炉的火还红。
      王铁匠蓦然怔住。重现了他第一次上炉,被一团铁水溅在手上的感觉。
      女儿给自己找了个徒弟。仅仅是徒弟吗。
      王铁匠定定神:“为什么要收光江?”
      守桃的脸更红了:“哎呀,爹,人家就问你收不收嘛!”
      王铁匠一下子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爹考虑考虑。”
      王铁匠坐着没动。守桃端起盆,走了。
      夜深了。王铁匠还没睡着。她知道,女儿也没睡。
      “光江?怎么会是光江呢?”
      王铁匠掏出选女婿的三个条件。对守桃好——光江这小孩不坏,心眼也实,没什么坏毛病。守好铁匠铺——自己好好带,问题也不大。家里人多势众——光江是独生子,但他舅舅那房在村里是大户,不会吃人亏。做上门女婿——不可能,祖福和秦爱霞就一个儿子,能给他做上门女婿?
      不做上门女婿,免谈。王铁匠早就定了规则。不能变。
      早上,王铁匠起来,守桃已将红薯稀饭放在桌上。一小盘米虾炒雪菜,红绿相间。很乡土,很诱人。
      “闺女,爹想了,光江可以做徒弟,但你知道,爹的徒弟只能是招进家的上门女婿。”
      “什么上门不上门,都住在一个村。”
      “那不行,爹的女婿,只能住在咱家的房子里。”
      “那我和光江说。”
      “你确信光江能和爹一样,一直守着你,守着咱家的铁匠铺?”
      “他能的。”守桃赶紧代光江答应。尽管光江没答应过她,不过她相信。
      “你说了不算。要他自己,还有他家里人来说。”
      守桃听懂爹的意思,他是要光江家里的人来说——说亲。
      守桃明明地欢喜着,又暗暗地通知光江。
      光江家里统一了意见。秦会计和祖福夫妻俩领着光江,上们谈妥了一切,拜了王铁匠做师傅。
      话谈的和谐,酒也酣畅。喝酒的过程中,比较让人刮目相看的是祖福。他一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秦爱霞对他日久渐深的批语,说了句惊天动地的话:“以后不成家是两家,成家是一家。”这句话很贴心也很老套,关键是他又接了一句:“上不上门有什么关系,我没上门,和上门有什么区别。以后,光江到你家,需要的话,我也跟过来。”
      铁匠满脸愕然,手上的筷子沉沉放下,举轻若重。
      那一刻,秦爱霞弄死祖福的心都有。躺在身边,唯唯诺诺的人一直有造反之心,叫嚣的不仅露骨,而且不分场合。丢人丢到别人家了,还不是一般的别人。
      开心的是光江和守桃,陈仓可以明渡了。就眉来眼去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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