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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城乡巨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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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春桃和秦昊的联系多了起来——相较于以前的很少联系——方式以中午休息时的电话为主。秦昊用三个月年的工资申请在家里安装了电话。春桃舍不得,买断工龄给了一笔钱,她小心地在家门口的工商银行存了个三年定期。春桃有事情,午间又不用看着小朋友们睡觉,就会用幼儿园对面的公共电话打给秦昊。
到红太阳上班半年,春桃的心情好了很多。恐惧和不安慢慢消退,生活的信心,过去整夜折磨她的睡眠,也在逐步恢复。
周末,带孩子去看爷爷时,她看到了老婆婆狐疑的眼神:“儿子不在家,儿媳妇怎么一天比一天过得滋润起来?”
“爱怎么想怎么想吧。”春桃想:“日子还得过。总不能跑了一个儿子,疯了一个媳妇吧。”
农垦集团机关里有个习惯,没有急事,中午各自休息,一般不相互打扰。秦昊的中午就显得比较悠闲,电话也很少。时不时响一次,八成是春桃。
忙忙碌碌,又是一年。2004年秋后的一个中午,秦昊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电话响了。
秦昊拿起话筒,是春桃。
春桃不说话,在电话里啜泣。秦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的记忆中,春桃很少哭。
“出什么事了?”秦昊开始担心,头脑快速运转,推测可能的事情。工作事故?跑掉的那个家伙被抓了?老家的什么事?
“秦昊,我叔叔去世了!”春桃哭了出来,又很快抿住嘴唇,发出呜呜的声响。哭声一起涌进了鼻腔,比嘴巴哭的更让秦昊难受。秦昊知道,春桃打电话的地方不方便放声大哭。
“你是说建光叔?”明知春桃的爹徐建盘只有一个弟弟,秦昊还是下意识确认了一声。
“嗯,昨天夜里的事。家里把电话打到幼儿园告诉我回去。”
“到底怎么回事?”
“上吊死的,在牛屋里。”春桃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
秦昊知道电话里说不清楚,匆匆说了声:“我过来。”
春桃说:“我请了假,马上回去,你来家里吧。”
秦昊出了办公室,打个车,赶到春桃家里。从春桃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秦昊大体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今年的夏收结束后,徐建光就觉得身体不对劲,腹部疼得厉害,到镇上的卫生院看了几次,医生当做一般的病治疗,开了些止痛药,不管用。人疼得整夜睡不着觉,迅速地消瘦。家里不放心,硬拉着他去了南京,到省人民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肝癌晚期——家里人如雷轰顶,都呆了。当时身上没带多少钱,就商量回家筹钱。一路上谁也没说,瞒着徐建光。可他不知怎么还是知道了。晚饭的时候,他忍着痛,吃了半碗饭,把脸脚洗干净,上床了。第二天早上,家人起来不见他,到处找,发现他在牛屋里上了吊。他自己换上了过年穿的新衣裳,新鞋,新袜子。他在牛屋里,坐了很久,地上有七个大前门的烟头。他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人们发现他时,只有一头老牛陪在身边,它的大眼睛投射着进进出出惊恐的人们。它夜里睡着了吗,它的主人有没有吓着它?徐建光留下了遗言,他用树棍在牛屋的土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八个字——不拖累,不人财两空。
秦昊的胸腔里一股气流在往上涌,他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下午有个会,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就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春桃:“代我表个心意吧。”
下班回到家里,秦昊茶饭不思。
贺望兰询问缘由,秦昊终于忍不住,眼泪哗哗流了出来。
贺望兰听秦昊说过他高考后在砂场打工的事,但印象并不深,就说:“是那个每车砂子收你们五分钱提成的村里叔叔?”
秦昊深刻地看了贺望兰一眼——记别人的不好,比记别人的好要容易。
贺望兰知道秦昊误会了,赶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昊明白贺望兰不是这个意思,是这个意思又怎样。她不过是因为自己,想要对上是哪个人而已。她只是自己的妻子,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情,和她并没有太多的关联。对她而言,有了秦昊,才有秦庄。或者说,有了秦昊,也不一定要有秦庄。秦庄,是秦昊越不过去的秦庄,但永远不是贺望兰的秦庄。
2005年春节,秦昊和贺望兰带着孩子回秦庄过年。春桃的老公公周光荣年底前去世了,她要陪着老婆婆守孝,不能回娘家。
秦昊回家,主要是陪父母,随着父母的一天天衰老,他对秦庄的依恋愈发的加深。但秦庄在他的眼里,却变得越来越陌生。秦庄变了,快速的蜕变。
大年初一,赶上冷空气,气温在零度徘徊。贺望兰待在取暖气旁,一动不动,进入冬眠状态。她回到秦庄就不爱动弹,憋急了才拉着秦昊去趟厕所。秦昊负责在围墙齐腰高的旱厕外望风。
秦昊觉得无聊,去看光江和守桃。
王铁匠的四间大瓦房——早已掩映在横七竖八的一栋栋小楼中——像个早衰的庄稼汉子,骨架尚存,风采不再。
王铁匠,亲家祖福和村里的两个老人在堂屋打麻将。秦昊和他们打了招呼,每人发了根苏烟。
光江和守桃在房间里看电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兴奋地屋里屋外跑个不停。
坐了一会。秦昊对守桃说:“我和光江出去走走。”守桃笑笑,递给光江一个自制的开司米围脖。
穿过宽大的院子,秦昊没有看见记忆中的铁匠炉,就问:“你家的铁匠炉呢?”
“拆了有两年了。早不干了。”
“怎么,生意不好?”
“现在谁还打铁?犁,耙,锄具都用不上,改用机器了。家里用的小东西,也买工厂生产的。”
“那你现在干点什么?光种地也不来钱。”
“地早不种了,包给了外地人,每年负责我们口粮。”说着话,穿过几家门前,满耳哗啦哗啦的麻将声。“跟着镇上搞绿化的人在周边乡镇种树,种草坪。”
“这几年城市发展的快,南京有活吗?”
“也有人在南京干,我没去。孩子小,不能跑太远。儿子上初中了,怕耽误他们学习。”
秦昊想到了光江的爱好。“儿子,和你一样迷足球吗?”
“一点没遗传我,就不爱运动。遇到世界杯,欧洲杯,我看比赛,还嫌我吵。”
“别说孩子,有几个能有你那样痴迷那高大上的运动。”
出了村子,两人走上河堤。没有了房屋的遮挡,风大了起来。秦昊立起呢子大衣的领子挡风。
光江把嘴唇藏在围脖后问秦昊:“怎么样?回来还习惯吧。”
“其它还好,就是没事干,闷得慌。”
“农村过年就两件事,玩牌,喝酒。到哪家都是。要从二十八九,玩到初七八,外出打工的大部队一走,就歇火了。”
“看他们玩的不小。”
“就是赌博。有的家伙,一年打工的钱,一个年过完,全完了。又弓腰驼背地去累死累活。”
“我也奇怪,钱挣的不容易。他们图什么?”
“有的死要面子,硬撑着玩。有的想赢别人的钱。”
“为什么老老少少都这样呢?”
“风气。形成风气了。”光江摇摇头。“你看我不玩,就很孤单,没人搭理我。家里办个事情什么,请人都难请。因为人家有事情,我又不能去陪赌。这叫还人情。”
秦昊呼出一口白气,感叹:“农村变化太大了!记得我们小的时候,春节舞龙,舞狮子,放电影,搞篮球比赛,热闹的很。”
“那时候有集体。现在各干各的,老爷不听老爷叫。人心散了。”
“平常有事呢?”
“基本没什么事。你看这条河,淤成这样了,哪还能浇地?谁也不管。一年年塞满了。”
小河秦昊很熟悉。小时候,他和光江,还有秦村其他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是在小河里泡大。它是天然的泳池,也是孩子们的乐园。秦昊没想到,他们刚中年,小河就老了,肌体干瘪,毛发凌乱,面临垂死,而无力挣扎。
“不知道农村以后会怎么发展?”秦昊问光江,也是在问自己。
“发展什么?你这是过年回来,村里还有些人气。平时空荡,冷清的很。”
“你也打算搬到镇上去?”
“是的,走了差不多一半了。现在,小年轻的要在镇上有个房子,才有资格和女方谈结婚。”
“村里的老房子怎么办?”
“有老人的老人留在村里住,老人不在的就放着。过年回来住住,有人干脆过年也不回来了。”
两人和村庄渐行渐远。离开村庄越远,感觉风吹得越大。
光江停下来,往去镇上的方向,指着一条新修的大路。“农村也是有变化的。你看,这条路修了一年多,从巢湖过来,路过镇上,通往南京,据说今年下半年通车。以后你回来方便多了。”
天气阴霾,视线不是很透澈。不过能看出公路跨过小河的部分是高架,拱出地面有两层楼房高,过了小河产生一个俯冲,落到地面。
秦昊看了一会。“二十八我回来从那走时,还奇怪,高架为什么不多架五十米,从我们村进出的路上过去,而是搞了个平交。以后通车,人来车往,坡度又大,会有安全隐患。”
“设计的人哪会想到村里的安全。高架要多花多少钱!”
“以后通车,应该装个红绿灯。”秦昊觉得自己的担忧不是毫无来由。
光江打趣:“你要是交通局长就好了。”
春节过后,秦昊到镇上坐车回南京。走到秦庄出入的小路和新修公路的交叉口时,他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小路还是小路,和公路重叠的这段被公路夺走。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个穿着皮装的暴发户和裹着旧单衣的庄稼人把手搀在一起。
呼啸而过的阔大的柏油路一往无前地割断了秦庄人进出的砂石路,秦庄的小路又不依不饶地将横行霸道的柏油路贴着两边给撕出缺口。
公路的路面已经铺好,正在安装两边和中间的隔离护栏。公路没有开通,三三两两的摩托车,自行车已开始欢快地在沥青路面上穿梭。
秦昊听到了两条路的对话。
公路说:“走吧,跟我去大城市。”
小路说:“不行,我得去秦庄。”
贺望兰催促发呆的秦昊:“快走吧,回去做卫生,洗澡,一堆衣服要洗呢。”
春天到了。一年一度菜花黄。清明节,秦昊一人回了趟秦庄,在秦大军的带领下上了坟。
清明后一过,很快就是“五一”假期。四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吃完饭,贺望兰和秦昊在琢磨放假去她家的事。春节去的秦昊家,“五一”去贺望兰家,天经地义。顺带旅游了。
两人正讨论细节,电话响了。
电话打到家里,一般是私事。家里事归贺望兰管。
贺望兰对着话筒:“你好。请问你找谁?”
“是秦昊家吗?我找秦昊。”话筒里的声音年纪不小,还很焦急。
“请问,你是谁?”秦昊坐沙发上,美滋滋地听着贺望兰的一个“请问”,又一个“请问。”贺望兰接电话的声音可好听了,比农垦集团总机的三个小姑娘甜上不止一倍。关键是,贺望兰甜而不腻,一副内当家派的彬彬有礼。让你想听,但一点不撩人。适而可止的妖娆。
“我是秦村的秦会计。你能喊秦昊接电话吗?”
贺望兰回头看了看正美滋滋的秦昊,用手捂住话筒。“你老家的,说是秦会计,找你。”
“秦会计?”秦昊很意外,收起美滋滋,趿拉着拖鞋三两步走过来。秦庄的重要人物,秦昊不敢怠慢。
“秦大爷,我是秦昊。您怎么这么老晚的打电话?”
“秦昊啊!”秦会计拖着哭腔,声音苍老,绝望。“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秦昊心里一懔,小腿不自觉地绷得有点紧,心里想是不是自己家里。
“刚才下晚的时候,光江和守桃的丫头小霞。”秦会计喘了口气。“放学回家,从公路的高架桥上掉下去,跌死了。”
“啊——!”秦昊猛然惊住,头脑“嗡”的一声。“怎么会这样?”
秦会计还在电话里用秦庄的话语急促地说着什么,秦昊一句也没听进去。
看秦昊没回应,秦会计停了下来。话筒里传出粗重含混不清的喘息。
秦昊定了定神。“孩子有没有送医院,确定没救了吗?”
“医院下了死亡通知,小孩子拖到殡仪馆去了。”
“什么原因,弄清了吗?有没有报案?”
“一起放学的孩子说她自己骑自行车掉下去的。报公安了。”
“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掉下去?”
“镇上的派出所正在查。我们和你爹商量,想让你回来一趟。”
“现在就要我回来吗?”
“这会太晚了,明天一早。回来有些事情要请你出面。”
“我知道了,你们晚上安排人陪着守桃和光江。”秦昊最担心的就是他俩。
“明天一早我就赶回去。”
放下电话,贺望兰从听筒漏出的声音知道了事情的大概,满心忧戚地看着秦昊。小霞她过年刚见过,好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出意外的呢。小孩子才上五年级啊。
秦昊给一个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律师告诉他,如果对方全责,类似的赔偿一般在三十万以内。但最好不要走法律程序,对方是单位,派个法律顾问一审二审地慢慢耗,你个人拖不起。
在客厅来回走了一阵。秦昊又拿起电话,请好假,跟关系不错的办公室主任要了个车。
一夜无眠。
天刚刚放亮,秦昊起床。贺望兰做了碗荷包蛋面条,秦昊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秦昊走进光江家时。秦会计,王铁匠,祖福,还有守桃的另外几个舅舅坐在在堂屋的桌旁,闷头抽烟。大门开着,室内还是烟雾缭绕。
大家起身让座。
秦昊说:“我先看看光江和和守桃。”
走进里屋。光江坐在床沿,一手托着脸,腰无力地耷拉着。守桃躺在床上,额头盖着块白毛巾,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秦爱霞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半碗红糖水,碗里躺着把汤匙。
看见秦昊,光江想要起来,秦昊按住他的肩膀。光江将头伏在秦昊的胸前,抽搐不止。守桃没有动,眼泪喷涌而出,顺着耳边翻滚。
秦昊站了有两分钟,谁也没说话。窗帘没有拉开,室内很暗,两声狗吠从缝隙间挤进来。
秦会计进来拉拉秦昊的胳膊。秦昊用力压一压光江的肩膀,光江松开手。
在堂屋坐下,秦昊问了事情的经过。
下午放学后,小霞和三个同村的孩子一道骑车回家。新修的公路位于镇上的入口就在中心小学旁边五十米,从新路走比老的砂石路要近不少,四个孩子就骑车上了新路。一个上坡,上了高架,再一个俯冲,很快到了秦庄的小路口。孩子们减速拐上小路,左右一看少了一个人。停下车,小霞不见了。急忙回头找,路上没有人。分明是一起走的。就向桥下看,远远地看见小霞躺在桥下的水泥地上,自行车摔在一旁。孩子们吓坏了,冲回村里找人。光江撒腿狂奔到桥下,抱起小霞拦了个“马自达”向医院跑。秦会计,王铁匠,祖福和守桃也先后赶到医院。院长亲自检查了一阵,惋惜地摇摇头。很快,镇上和派出所也得到了消息,一个副镇长,派出所长带了几个人过来。医院出具死亡证明,孩子随即被送到县殡仪馆。
“下面考虑怎么办?”秦昊问秦会计。
“镇里让今天上午九点钟去镇政府谈事情的处理。”
“施工方的人在吗?责任主体是修路的公司。”
“说项目快结束了,经理在马鞍山,只有一个技术员在工地。”秦会计顿了顿。“秦昊,基层的情况你可能不清楚。建筑队在这施工,征地拆迁围挡,离不开镇上支持。事情处理,主要还是看镇上领导的意见。”
祖福接过话。“一般人,镇上不会在意。所以,我们商量请你回来带我们去谈。”
信任纯朴而又实际,此时任何的客套话都是多余。秦昊说:“我们一起商量。这事不能拖,道路公司的经理必须要来,面对面地谈。”秦昊想了想。“还有,派人在殡仪馆看着,事情没解决前,孩子的尸体不能火化。”
“光江两个表哥在那看着。家里不签字,他们不敢。”
秦昊看看表,七点多了。他说:“我想去现场看看。”
车停在小霞摔下去的位置。公路两边的护栏还没有安装,准确的说,是正在装,还没装到这里。秦昊目测了一下,前面的护栏离这个位置也就二十米左右的距离。秦昊不想朝桥下看,他不能接受一个孩子连人带车摔在桥下水泥地上的现实。
“明知护栏没装好,怎么能让人上来呢?”秦浩心里恨恨地。不知为什么,他从开始对这条新修的路就没太多好感。
车沿着高架桥前行,很快跨过桥下的小河,成下坡走势,接到地面。也就四百米的距离。前方是一堵砖墙,横着砌在路上——显然是施工方在通车之前用来阻止行人和车辆通过——大一点的车辆无法通行,但砖墙靠路边的位置被人为地扒开一块。摩托车,自行车,行人可以通过。
秦昊看看秦会计,秦会计也看看秦昊。两人都没说话。
去镇政府的路上,秦会计对秦昊耳语:“一会镇长出面,我不进去了。你放开和他们谈,我们有人坐在你后面,会出来告诉我情况。”秦会计看看两边,又说:“我安排了十几个家里亲戚,扛着竹竿,裹着白布床单,一路在派出所门口走,一路在汽车站等车,做出要去县城的样子。我这边一动,他们就会接到报告。他们真正担心的是这个。”
秦昊心领神会。老人家的智慧,不由得你不佩服。
秦昊走进镇政府会议室。后面跟着王铁匠,祖福,秦昊的爹秦大军,春桃的爹徐建盘等人。满满坐了一排。
镇长走进来,他没有坐下,直接朝秦昊走过来。秦昊站起来,镇长双手紧紧握住秦昊的手,大声寒暄,无比亲切,像熟识已久,终于又见了面的好朋友。
秦昊也会寒暄,也习惯了寒暄。寒暄是机关工作的基本功,基本功的基础是皮笑肉不笑。心里想的越复杂,脸上笑的越简单。秦昊明白,如果自己是省级机关某个部委办局实权部门的处长,他们恐怕早就找上门来了。也不奇怪,总有一些人的人生词典里——只有交易,没有交往。
双方切入正题。镇长表示了一番痛心,表达了对家属的慰问,表态一定会尽力做好事情的善后,促使双方达成赔偿协议。
秦昊问:“建筑公司的人到没到?”
镇长没说话,坐在左边的副镇长指指坐在后面的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那是他们负责现场的技术员。”
“一个技术员恐怕做不了主吧,公司的经理呢?”
副镇长说:“联系上了,正从马鞍山往这赶。早上有点雾,过江的渡轮耽误了一阵。”
秦昊说:“那就等他到了,我们再谈。”
镇长掏出两根烟,隔桌扔了根给秦昊,自己点上。“秦处长,没事,我们先谈。镇上作为一级政府,代表的是老百姓的利益。建筑公司在镇里施工,我们可以做建筑公司大部分的主。”镇长深吸了一口香烟——香烟顿时矮了半截——鼻孔冒出两股浓烟。“如果差距不大,我可以代公司拍个板,定下来。”
秦昊完全“明白”了镇长的意思,就先指出建筑公司全责,把赔偿,丧葬,精神抚慰等一起报了个四十万的价码。
公司的技术员很委屈,一下站了起来。镇长招招手,“你坐下说。”
技术员坐下。“我们砌了那么厚一堵挡墙,还是被扒开了,怎么能说我们全责呢?”
秦昊说:“你们砌墙,说明你们预见到危险的存在。墙被扒开,是你们没尽到看管义务。当然你们要付全责。难不成还要一个因为你们的过失导致不幸死去的孩子负责?”
副镇长接上话:“秦处长,说实话,四十万太高了。说个不该说的例子。去年胡家庄的姐弟两个孩子在窑厂玩,掉进水坑,才赔了二十万。”
秦昊心里腾起一股火——这个例子不是不该举,是不能举,尤其不能在此时举。
镇长感受到了秦昊的愤怒,也觉得举例不当。“一码是一码。不能比的不要放在一起比。”
“不过,秦处长。”镇长话锋一转。“四十万确实高了,也要人家公司能接受才行。你看是不是再让点。”
“镇长觉得多少合适呢?”
镇长的右手几个手指轮流在桌上弹奏了几下,像在思考,又像在下决心。
此时,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人快步走进来,轻轻对坐在镇长右边的派出所长说了几句。所长脸色一变,看看秦昊,把头凑近镇长。
镇长听了几句,就侧过脸,威严地盯着所长。
所长知道自己该出场了。“秦处长,价码可以谈。但我们都是吃公家饭的,上街打横幅,游行可是违法的行为。”
秦昊一脸无辜,把脑袋来回一共转了两趟。“谁游行,游什么行?”
感觉在自己的地盘被要挟,镇长有些不高兴。“我来说个价,三十万,你看行吗?”
秦昊说:“全部?”
镇长:“一揽子赔偿,各项都在里面。”
秦昊:“额外给孩子加两万丧葬费。”
镇长歪头看看技术员:“你们经理到哪了?”
技术员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会场陷入沉寂。秦昊的心在下沉,将一个逝去的孩子作讨价还价的筹码。岂止是悲哀,简直是忿怒。
技术员回来。“经理说了,最多只能同意再加一万。不行就打官司解决。”
镇长看着秦昊,目光里满是见好就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期待。
秦昊看看王铁匠,又看看祖福。他俩同时说:“你定。”
“三十一万。”秦昊握了握拳头。“今天付清。”
镇长看看副镇长:“现在就通知公司付款。”然后朝秦昊点点头,走了出去。
小霞的后事和秦村所有去世人的后事一样,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按农村的老话,红白喜事。丧事也是喜事,可以请来乐队,热闹地演奏一番。小霞没有。小霞的后事,就是一场丧事,不可能让人高兴。守桃没了眼泪。搀扶她的春桃,哭成了泪人。
秦村的坟,都在村后的坡地上。小霞安葬在离徐建光不远处。两座新坟,一老一少,祖孙两代,隔空相望。
暖暖的春风吹动遍地的油菜花,一浪高过一浪。风抚摸坟茔,五颜六色的花圈纸发出清脆的呜咽声。
送走小霞。守桃提出要去小霞跌落的地方看看。大家犹疑一下,同意了。
守桃让其他人——包括王铁匠,秦爱霞和祖福——都回去。
秦昊,光江,春桃扶着守桃,四个人站在高架桥下。桥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分不出哪里是小霞跌落的位置。守桃不停地问:“是哪呢,是哪呢?我可怜的小霞,她摔得疼不疼?”
秦昊抬起头,目光越过小河,阻挡视线的是一个巨大的桥墩。桥墩所立的位置,正是他们二十年前命名桃花渡时,河滩上开满桃花的地方。桥墩粗壮,基坑开挖面很大。桃林不见了,桃花渡也不复存在。桥墩的前面,依稀还有植物。
秦昊向前走了几步,定睛细看——是桃树,一棵被拦腰折断,只剩下一根树枝还顽强存活的桃树,树枝的顶端挑着一朵桃花。
桃花弱弱地,在小河彼岸的微风中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