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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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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回到村里,秦昊除了去陪着躺在床上的光江,就是计算着高考成绩公布的时间。是等待,等待中有期盼,期盼中又有一份不踏实。害怕希望破灭的担心。
时间还是到了,高考的成绩是教育局书面送到学校。家长和学生要到学校查看。
头天晚上,许建盘就念叨着要和春桃一起去学校。每年分数公布,家长和孩子一起去查看的确实不少。但春桃不愿意。
春桃不愿意,许建盘就磨。在女儿面前,许建盘倒像了孩子:“桃子,你就让爸爸一起去呗,要不呆在家里,心跟猫抓似的。”
春桃很干脆:“不行。”
许建盘继续磨:“我不进学校,就在大门外等,还不行吗?”
春桃带点可笑地笑笑:“在大门外等,和在家等不一样吗?你去了分数还能高几分?”
许建盘看自己拿不到通行证,就回头冲李兰挤眉弄眼了一下。
李兰正观察局势,忙不迭地凑上来:“桃子,要不妈和你去。妈保证一句话不多说,看到分数也不讲话。”
春桃嫌烦了,拉过凳子坐下:“你们要去,那你们去吧。我在家等。”
许建盘和李兰面面相觑,像所有父母在关键时候很容易在孩子面前妥协一样,选择了不再坚持。不仅不坚持,还很讨好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许建盘说:“我们不是一定要去,不是着急想知道我们桃子的好消息嘛!”
李兰也满脸的笑容:“是啊,是啊,妈也是着急,昨晚一夜没睡好。”
场面不像是一家人,客套中都有了生分。
春桃意识到自己的过分——可她真心不想要父母亲去学校——就叹了口气:“你们在家等吧,我拿了分数就回来。”
路过秦昊家门口时,春桃犹疑了一下脚步,看了一眼腕上的上海牌小手表,想了想,还是独自去了学校。一路上,前后张望了几次,到了学校,也没见到秦昊的身影。
拿高考成绩单基本是中学阶段最后一次回学校了。志愿考前已填好,录取了的,通知书学校会有人专程送上门。
纵是历年只能有十分之一左右的人如愿,每个人还是满怀希冀地接过老师给的信封,转身匆匆走开,小心抽出里面的纸条。决定人命运的分数条裁得细细的,一点不够阔大,与它承载的人生意义极不相称。不过也是,不需要任何评语和修饰,说明问题的就那一长溜的数字,再宽的纸张又有什么用呢。
进了教务主任的办公室,春桃的心已不受自己控制——像个打足气浮在水面的皮球——挂在嗓子眼就摁不下去。春桃不知怎么从教务主任手上拿到了信封,依稀是透过他啤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片看到了笑意。此时,教务主任一句话不多说,各人的结果已了然于心,他脸上的表情就是一个活动的地球仪,涵盖了春夏秋冬,于公转和自转之间闪烁。尘埃落定,高也罢,低也罢,说什么都已多余。要祝贺的为时尚早,要安慰的也不在此时。
和春桃同时进办公室的还有几个同学,眼巴巴在门口三米外张望的也有几个家长。春桃都没在意。接过信封,她几乎是逃跑着拐到教室旁边的围墙下,颤抖着寻找里面的纸条,抽了两次,抽了出来。看了分数,春桃的心慢慢回到了原处。不是很好,也不算多坏。她的分数,介于志愿填报的省财经学院和市幼儿高等师范专科学校去年的分数线之间。按去年的推算,录取到省财经学院不太可能,去幼师专略有盈余。
春桃叹了口与这个年龄不太吻合的气,叹出的是混合物,既如释重负,又略带遗憾。把纸条装回信封,她打算回家。
“春桃。”有声音在身后传来。凭声音,春桃一下竟判别不出是谁。就循声忘了过去。是秦昊。他站在围墙下不远处的一颗香樟树下,春桃没发现。
春桃紧走两步。“秦昊,你怎么样?”
秦昊没说话,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分数条递给春桃。
“比我高了十二分呢,秦昊!不过,不是你最好的状态。”秦昊听出来,春桃是由衷地。
“嗯,我是很担心的。我比较了去年,可以录进填报的省农学院。”
“是不是觉得有点可惜?”春桃的话,意在安慰秦昊。以秦昊的一贯成绩,他是不会选择农字头的院校。一九八十年代,师范类和农学类的学校,属于弱势院校,学生毕业,一般还是回到农村工作,实现不了“跳农门”的愿望,很多考生不愿报考。农村的孩子为了转户口,往往用这类院校来保底。
秦昊锁了下眉头:“不可惜,达到本科线很满意了。”
“是啊,进了大学,凭你的能力,毕业时还有机会。”
“走吧,家里人还等着我们的消息呢。”
学校很快派副校长带队挨个将录取通知书送到了秦昊和春桃的家中。
两家分别宴请了亲朋好友,也接受了大家的祝贺。由衷的,不由衷的恭喜都淹没在杯盘狼藉,麻将声声中。不过,最让村人期待的是酒席当天晚上的电影。不知何时起,秦村形成了个习惯,谁家有重大的喜事,要花钱把镇上的电影放映员请来,放一场露天电影。一般是两个片子连放。村人不太挑剔电影的内容,有的看就行,相当宽阔的打谷场挤满人就行。这种方式,你说好就很好,高雅,大气,热闹,还很经济,两个片子十块钱,放映员再加一包烟。你说不好也不好,自己家的事,弄十里八村的人赶一起,有不容置疑的炫耀。不过如果一个人家没动静,受到的非议更大,毕竟能亲自参加酒席的人少。免不了落下个“死梗头”的臭名。农村的事,有时就这么难。喜事面前不能同情,无法同情。同情就错了。
由于电影放映队的档期冲突,不能在短期内给秦庄排两个片场。春桃的父亲徐建盘和秦浩的父亲秦大军一商量,干脆两家同一天办得了。这本来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抢电影就是抢面子。但人逢喜事就容易海阔天空,何况春桃和秦昊愿意两家一起放。徐建盘,秦大军互换了两只为办喜事购买的黄红梅,事情就有了方案。其中一个小小的变化——为了避免省钱的嫌疑,电影增加了一部,变成三个片子——尤其显露了真诚。一个晚上,三部电影。这是秦庄没有过的手笔,也是周边方圆十里之内没有过的文化盛宴。村人们赶集,吃过一碗面,加一个烧饼,或者,一碗馄饨加两根油条。但一个主食外加两份配餐的很少有过。看电影也是,三部电影连放,一下成了套餐。大家不仅吃了馄饨,面条,还把油条、烧饼一股脑装了进去。大手笔了,想不兴奋都不行。
下午三四点钟,放映队进村了。说是——队,也就两个人,骑着两辆二八的粗大长征牌自行车。尽管名字很荣光,但自行车不招摇,招摇的是特制的车架两边挂着的铁皮箱子。虽是四只箱子,里面却装着千军万马的大场景,装着无数个男人,女人,男人的故事,女人的故事,男人和女人的故事。你想到的,想不到的东西都可以从里面跑出来。在村人眼里,那不是普通的铁皮箱,那是魔术师的百宝箱,不可思议,威力无穷。呼风有风,唤雨得雨。
徐建光和秦大军带着几个亲戚早早迎候在村口,接了放映员,去打谷场。放映员用深邃的目光环视了打谷场一圈——神情像极了战场上临战的指挥官——就在谷场靠南边上的地方,神情不苟,一丝严肃地布了两个点,让徐建光和秦大军安排人挖洞,栽毛竹,准备挂上银幕。亲戚们一拥而上,三两下弄出了两个深度不浅的小坑,毛竹插进去,土夯实。挂上银幕,放映员随他们回家吃饭,喝几杯是需要的。放映电影,绝对是个技术活,放映员心情舒畅,放出来的人物,虽说男的只能是男的,女的只能是女的,好人有好人的命运,坏人有坏人的结局,但精气神不一样。尽管在电影中,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但放映员可以让他们死的死得悲壮些,活的获得轻快些。
银幕在谷场上这么一挂,等于天上多了个太阳,照得村人的心就不安定了。
人们纷纷从田间地头归拢,洗脚上埂,猪牛进圈,鸡鸭入笼。烟囱火急火燎开始冒烟。到邻村接亲戚来看电影的人也早早出发。送到谷场占据有利位置的各色长椅短凳也陆续进驻。只等大幕开启。
整个村庄都做好准备,去赴一个难得的集体不眠之夜。
面对这一下拉长的夜生活,村人做了充分的物质准备。男人口袋里的香烟多备了一包,女人们炒的南瓜子,花生米也放了量。估计第三个片子要到子夜时分,夜露深重,带着较小孩子的女人,细心地把毛毯和薄被也一并带上。让孩子睡在怀中看电影,既没耽误孩子,也没耽误电影。偶尔一次的奢侈,年轻的妈妈们岂容错过。
天色微暗。放映机第一束光线投向银幕,激起一阵欢呼,欢呼中窜出几声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尖利口哨。一只蛾子被惊起,让光送到银幕上的影子,羞涩慌张,在不安中很快逃向半空。
第一个片子讲的是抗日战争。抗战很简单,中国赢了。抗战很复杂,中国赢得很惨痛。秦村人描述很形象,叫打小日本。故事在秦村夏日薄薄的,却又充满期待的夜色中正式上演。
秦村空了。秦村不见了。一片银幕把秦村装了进去。银幕上时而密集,时而稀疏的枪声,大呼小叫的吆喝声,把秦村带入了亦真亦幻的世界。露天电影——对秦村,也不仅是秦村——是对整个中国乡村不分忙闲,茶余饭后为数不多的文化抚摸。
也有人没去,没去的恰恰是今晚电影进村的主角。
秦浩,春桃和守桃聚集在光江家里。光江身上的纱布被拆了下来,秦爱霞说,再裹要生蛆了。拆了纱布的光江可以走动,但医生让他不要笑,实在要笑也仅限于微笑,要把自己搞得很有涵养的样子。也不让他咳嗽。如果非咳嗽不可,也只能停留在胸腔以上。这个阶段,光江像个怀孕在危险期的女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的胸腔,整天闷在家里,躺在竹床上。他知道今天两家办酒席,秦昊他们的到来,让光江欣喜。
“今天来了不少亲戚,你们应该和家里人在一起。”光江看看秦昊,又看看春桃。
秦昊没有说话,故作面无表情,侧脸看着春桃。
春桃是和守桃手拉手进屋的,进屋后还是手拉着手。就像对方的那只手就是自己的,放下就不见了。女人的亲密,男人不懂。
春桃心直口快:“应该什么呀。家里天天来人,都烦死了。”她摇了一下那只还是属于守桃的手。“我什么也不管,没事就去守桃家躲着。”
“躲什么躲,又不是让你相亲?”光江打趣道。
春桃一下红了脸。“臭光江,你才相亲呢。讨厌!”
屋里的气氛一下欢快起来。大家找到了笑点,以不同的姿势笑了起来。
光江看大家都笑,也跟着笑。笑了一半,不知是想起了医生的话,还是受伤的肋骨抗议,赶紧停了下来。表情的尴尬十分明显。光江的尴尬,更激发了其他人的笑意。可是又得配合光江的不能笑。秦昊把头转向窗外,抿着嘴,把笑咽了回去。女孩子可就不容易了。除了拉着的两只手,春桃用手去捂守桃的嘴巴,守桃用手试图捏住春桃的上下嘴唇。
无奈,笑是高压锅里的蒸汽,不出来内容就不可能熟。他们终归还是一起笑了起来。春桃,守桃笑得花枝乱颤。秦昊抑制不了自己的笑,弯下腰,还得不停地朝光江摇手,示意光江不能笑。
光江没有笑,光江流泪了。光江的泪流在心里,在他那受了伤的胸腔里缓缓流动。这样在一起,这样的笑,以后是越来越少了。人,越长大,越不属于自己。
转眼,到了开学的时间。十几年来,没有了光江和守桃的开学。
虽说秦昊和春桃的学校都在南京,离秦村不过一百多里的路。而南京相对于秦村,已是另一个世界。再说,学校到底怎么样,还是要去看看才能放心。于是,两家都安排了送他们上学的人。
让人意外的是,春桃上学的那天,从南京来了辆吉普车——车子停在门口时,喘着粗气的一个刹车,等在那里的徐建盘和送行的亲戚朋友们正在进行的说笑,像得到暂停的指令,戛然而止,毫不拖泥带水。干净而又漂亮。
1987年代的秦村,摩托车都很稀罕,突然来了辆草绿色的吉普,见过世面的人很内行的说,这叫北京吉普212,军用的,县长才能坐。军用和县长放在一起,一下超出了村人的想象空间。实在是引人了,想不注目都不行。吉普很霸气地趴在那,被人围了好几圈。
徐建盘放好行李箱和被褥,极其郑重地把李兰和春桃扶上了车,然后跑向车头,掏出“大前门”,把车前面的人打了一梭,路让了出来,形成夹道欢迎,也是欢送的架势。许建盘上了副驾驶座,摇下车窗玻璃。到底是军用的,吉普知道纪律,迈着正步,走的很慢,拉长了许建盘告别的程序。许建盘把双手伸出窗外,一手拿着烟盒,另一只手不停地从里面抽出香烟,不停地散出去。吉普出了村口,许建盘的手还在窗外。路过村口的老柳树,老柳树不会接香烟,许建盘知道,车子外面没有人了,才把酸胀的手臂收了回来,心满意足地从前排回头看看后排的母女俩。
212作风很朴素,没有空调,在九月的秦村车内热情四溢,把母女俩弄得满面绯红。
秦昊的出发很简单。母亲没有去,父亲秦大军和他扛着新买的行李箱,捆在一起的被子,走到镇上,上了去县城的车,到了县城,不出站,再换上去南京的车。秦大军第一次来南京,秦昊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小学四年级时的春游,去了中山陵,南京对于秦昊的印象,就是那长长,高高,遥不可及的一级级台阶。投入的这个城市,他基本没什么方位感。好在农学院的报到通知上写得很清楚,换了两趟车,他们顺利地到了学校。办好报到手续,天近傍晚,父子俩用饭菜票在食堂吃了饭。父亲在体育馆的地板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揉着脸上,手脚上——没脱衣服,身上还好——十几个省城蚊子的贪婪印记,说了声,常给家里写信,回去了。
秦昊的大学生涯就此开始。与大多数突破高考幸运挤进大学门槛的人一样,秦昊发觉,大学学习悠闲而松散。再想想高中的三年,简直不堪回首,比政治课上描述的资本家的剥削一点不差。竟有了翻身农奴的扬眉吐气。也有纠结的时刻,就是每个月学校发放的十五斤饭票,十四块五毛钱的菜票,到了月中就消耗殆尽。农村来的家伙,身心的放松刺激了食欲的增长。每天,特别是中午,比脚步更急吼吼冲向食堂的是向后贴的肚子,是永远也填不饱的胃。
饱受供求不平衡折磨的远不止秦昊一人。于是,关于饥饿的故事远比课堂上红光满面研究水稻的教授讲授杂交稻增产来得精彩。一群学农的男人,坐在课堂上想的是中午如何捏着几张瘦瘦的饭菜票,快速冲进食堂去大快朵颐一番。食堂的菜样并不丰富,而相较于秦浩在家一个鸡蛋掺上面粉才能做出一份蛋汤共全家五口人享用的生活,已是相当的诱惑力。
秦昊想,好在每天有这份胃与食堂的缠绵,否则,日子真的和在家一样,清汤寡水了。
入学不出一个月,有男生开始“勾搭”女生,以勤劳勇敢的名义出发。也有种说法,叫搭伙过日子。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把饭菜票放一块,一日共进三餐。男生负责排队,插队,队伍不成形时就义无反顾,赴汤蹈火地挤进去。然后很高昂地举着两个人的饭菜从人堆里退出来,很有成就地走向占了座位托腮静等的女生。
学期过了一半,这样的男女组合像盛夏高粱地里的秧苗般疯长。秦昊抱着矜持的思维,观看着不断增加的组合,不断减少的独身者。班上有个家在苏南小镇上的男生,从穿着用品来看,家境并不很差。秦昊想,起码比自己要好。可是他对食物的饥渴,远远超过秦昊,至少在一点五倍以上。秦昊和他坐在一张桌子吃饭,他总是边吃边发出哼哼的声响。给人的感觉是吃得愉快,也是焦灼。他饭盆里的菜肴是要比别人略丰富些,但并没有人会把勺子伸错地方,在不打招呼的前提下,粗暴地弄走他一块肉烧萝卜里的肉块。就是这家伙,也合并了个头发和身材一样粗短的女生,共同经营起了生活。秦昊看着他们在食堂出入,就会想他就餐时的哼哼声,或许,他在女生面前已经没有声响。或许,人家就是喜欢上了他的哼哼。秦昊想,这家伙不应学农学,应该转到畜牧系。
秦昊只有一个饭盆,被别人一比照,显得有些形单影孤。他时不时也有脱单的心思,观察了一阵,委实没有可供心仪的选择,也就罢了。
孤单来袭时,他有时会想,春桃她们幼师专也是这样的场景吗。动静应该会好些。都是女生,合并同类项的结果还是同类。
入学后的第三周,春桃给秦昊来过一封信。收到信之前,秦昊也想写的,有天晚上七点多钟,都铺开了信纸。不知怎么,没有写下去。把空白的信纸塞进信封,信封被扔进了抽屉。抽屉上挂了把小锁。小锁很小,小的可怜,完全流于形式,提示君子防不了小人的那种。
春桃开头很客气:“老同学,新的环境还习惯吧?”老同学,是个很古怪的称呼。让秦昊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想想也对,春桃现在的同学,确是都比他新。
春桃又说:“我们幼师专,都是女生,老师也是女的多。整天叽叽喳喳的。”围绕这句话,春桃说了一通感想,还举了几个例子,有教室里的,有活动课上的,甚至还有宿舍里的。春桃描述的算比较生动。但秦昊想象不出来都是女生在一起的学习生活场景。他从未经历过,因此心里想要有点波动,也不知波从何起。。
春桃最后发出了邀请——不是邀请秦昊去幼师专,或者去离她们幼师专不远繁华的新街口——是邀请他国庆节放假一起回家。
春桃说:“国庆节我们放一天,加上周日,两天。我想回家去。”她问秦昊:“你回去吗?我们一起走吧。”
看了春桃的信,秦昊还真是踌躇了一阵。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现在需要通过写信来交流了。书信是司空见惯,而又不一样的交流方式。两个人,一旦通过书信交流,不是空间拉开了距离,就是时间——具体表现为年龄——发生了变化。
收到信的第二天,午饭后,秦昊洗好饭盆,又拎着它,去了教室。秦昊伏在课桌上给春桃回信。大多数人在宿舍里午休,教室显得格外的安静,很符合秦浩想要的环境。在宿舍,可不是这样,室友们即使躺在床上,也会一个个地抬起胸肌和肚皮在一个水平线的上身,揶揄他:“给表妹写信哪!”“给高中的女同学写信呐。”然后就是快意而放肆的大笑。大家都这样,秦昊也笑别人。遇到个别中午吃错肉的,还会蹑手蹑脚地踅到身后,偷窥几眼,然后抢过尚未完成的信,在宿舍里绕着桌子边跑边大声地朗诵。总之,宿舍不是个给女同学写信的好地方。当然,给父母写信,尽可以大方,甚至堂而皇之地曝出申请伙食补贴,或者购买吉他、足球预算的价码。面对父母,厚颜无耻和贪得无厌,都可昭告天下。可以不作为兴趣的素材。
秦昊又看了一遍春桃的信。因为是回信,就得针对来信的内容,有的放矢。秦昊发觉自己的箭很难放。不知道该给春桃介绍什么。总不能说农学院有男有女,男多女少。说男女搭配,合伙吃饭,别人做了,自己没有,好像也不合适。是自己无能呢,还是想向春桃表白什么。都不是。秦昊确定,都不是。
秦昊班级的教室在一楼,透过窗户看外面。夏末时分,一排玉兰树排得很整齐,一棵棵挺拔俊朗,器宇轩昂,从身段看,至少不辱没生长在农学院的校园。一百米开外的操场上,居然有人大中午的在跑步,煤渣铺就的跑道,被踢起一簇簇烟雾。分得出跑步的人男女,但看不清脚上的运动鞋里有没有袜子。
收回神。秦昊开始回信,速度出乎意料地快捷。
秦昊对春桃说:“开学后,很快适应了环境。学习没什么负担,最大的感触就是时间很多,没事就去操场踢球,大家都不太会,就踢着玩。球没踢着,鞋子蹦了出去,是常有的事。锻炼身体,也消磨时间。”
秦昊想了想,似有不妥,又说:“大一理论课多,比较枯燥,大二以后开始实践课,养花种草观察植物生长,可能会有点意思。听说常常要往城外一个叫什么方山的基地跑。”
停了一会,目光跟着操场跑步人的身影跑了大半圈,再无其它可说。关于春桃国庆节邀请一同回家,秦昊回复:“开学才一个月,国庆节不打算回家,你自己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秦昊的笔下还有一句话——如果有人送,就更方便了。不过,秦昊终究没有写上。有没有人送,和自己有什么太多的关系吗。但秦昊知道,离开秦村时,来接春桃的蹦蹦跳跳,青蛙样的绿色大吉普,是在他的心上踹下了两个深深的大洞。十八岁的青年,离开村庄时,心里装着个大青蛙。实在是继他暑假去砂场打工后,又一件让他心绪难以平静的事。他和春桃,去一个城市读书,却未能同行。
校园里的时间以星期计算,转眼快到元旦。
元旦的前两天,第二节课间,负责取信的生活委员兴冲冲地去了门房,又兴冲冲地拿了一叠信件,包裹单回到教室。生活委员是个女生,南京城纯正血统,但模样一点不南京,剪了一头短发,不仅在班级,在全校也是头发最短的一个女生。没一肩随风而动的长发,还算女人吗,至少也得齐个耳,弄个刘海什么的——秦昊就这么想他心目中的女孩的,这可能也是他没有拼饭成功的一个原因。生活委员,每天和每周各有一个时段最风光,也最引人瞩目。
每天发生在第二节课间,取回信件的一刻。男女生蜂拥而上,抢的抢,夺的夺。生活委员白皙的小脸,每每激动得红彤彤,油亮亮,一副流光溢彩的神情。秦昊没什么信,每次蜂拥中没有他。他静静地在教室后排靠左边窗户的第二个座位上想,城里的女孩,一定没在农村光着脚在雨后的田地里跑过。可是眼前她的神情怎么和农村的女孩如出一辙呢。不懂,秦昊用否定的方式回答了自己。装懂比不懂更难。
每周发生在周日的晚间,晚自习开始约摸十分钟的光景。农学院有个规定,大一新生周日到周五必须上晚自习,学工处和系里联合挨个班级考勤。细则一条条的——一半对学生,一半对班主任——张牙舞爪,不苟言笑。生活委员南京城里人,周六放学后可以回家,周日晚自习返校。一个班三十来人,这不算秘密。还有女生应邀上街时顺道去她家里吃过饭。
周日的晚自习刚开始,稀稀拉拉地移动桌椅,翻抽屉,拿书,女生开合笔盒,座位前后左右不断地絮语,教室里水波荡漾,声响不断。每每就是这个时间点,生活委员进来了,高高挑挑的进来了。秦昊没统计过,根本不需要统计,生活委员小巧的脚上绑着的小巧高跟鞋——“笃笃”地,很肯定地敲着水磨石地面——就由远而近的过来了。过来的不仅是声音,被声音运送进来的还有生活委员身上每周一换的时髦着装。你不佩服城乡差别不行,它就在那摆着。通俗地讲,秦昊和班上的大多数同学,进了省城南京,代替农村衣着的也不过是南京著名的夫子庙,莫愁湖公园斜对面的五洋大市场里的地摊货。秦昊形式上漫不经心但很用力地瞟过几眼生活委员身上的服饰,好像只有电视上那些遥不可及的陌生女人穿过。在南京,起码来自于新百,中央吧。来南京后,秦昊坐公交路过时,郑重地张望了新百和中央商场毗邻而立的华贵姿态。他没有暗暗地下决心要在某年某月进去购物一次。不是不想去,是太遥远。太遥不可及的事,想想也是浪费。都讲节约是美德,其实每个人都有浪费的本能,不过前提是你得有浪费的资本。
从入学第二周的第二个周日的晚自习,秦浩就注意到了生活委员发出的声音,这个由远而近,奔着教室,拾级而上,伴随每周一款新颖服饰亮相的声音。在班上,没人说,男生没说,女生也没说。秦昊相信,每个男生,包括女生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可能开始没注意,后来一定是注意到了。生活委员小脚上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旦响起,教室里刷地静了下来,比检查的老师装模作样公差似地莅临还静。检查老师的影子飘过时,总会有一两声阴阳怪气的咳嗽,或者长吁短叹伴奏。变了调的,也就没有人搞得清发声源。霎时静下的教室,没有人抬头看一个花枝招展的女生进来,但每个人都在看,看的方式因人而异。秦昊用的是眼角的余光。说是余光,一点不多余。约摸半学期之后,秦昊有次无意间捕捉到,一个来自苏北重镇徐州的大个男生也在看生活委员,他用的是白眼,一对眼睛,各三分之二,加起来总体上还是三分之二是白的。虽说白看,但很专注。白眼里的专注,专注下的白眼,让秦昊惶惑了一个晚上,又不能问,只有自我失眠。失眠属于自己,白眼和专注还属于别人。想想不值,夜里十二点之后,也就算了。有的事情,理解不了,就得给自己找退路。不求很深的理解,是对事情比较道家的理解。
不过后来,故事还是传了出来。在听了十次生活委员的鞋跟声,看了十次只有打小生活在南京城里的生活委员才穿的服饰之后,大个亢奋不已,几个通宵不眠,把自己搞得衣带渐宽,在一个花好月圆,两只小鸟在树上搂着脖子腻歪的夜晚,将一份信——他只承认是一份讨论问题的信,宁愿用一个月伙食费请客也不承认是情书——放在了生活委员的课桌抽屉里,据说是压在一本《植物学原理》下面。秦昊带着善善的恶毒想,应该放在《生理卫生》下面,可惜他们的教材只研究植物。生理卫生课,中学时排进课表,一节课也没上,只留下对课本封面的模糊记忆。生活委员肯定是没回应,也没说原因和理由。生活委员也可能是是给同宿舍的一个或两个女生讲了这件事。大个的信,她怎么处理的,无人知晓。大家看到的结果,是生活委员还是生活委员,大个已不是以前的大个。
连发带抢,生活委员的手上只剩下了一个信封。
“秦昊,你的信。”生活委员冲秦昊嚷嚷。
秦昊没想到有自己的信,一时没反应。
“不要啊?”生活委员扬了扬她喜欢上扬的眉毛。秦昊不得不承认,苏北大个同学的白眼有他的道理。
“不要我扔了啊。”最后的那个“啊”字扬着甜甜的威胁,洋溢着六月田地里即将炸开的香瓜的味道。秦昊识相地漏出笑脸,表示——要。
信是春桃来的。
春桃这封信是个公函,函告秦昊:“元旦放假,一号上午,我和班上的一个女同学去你们学校。她是六合县的,也有个同学在你们农学院读书,大一的,叫王道,学的是粮食储藏,住在4栋323室。他们也联系了。”
秦昊的心不由一笑:“这哪是写信啊。分明是上级来检查工作,做好接待准备的通知——时间、地点、人数,一清二楚。”
秦昊说不出高兴,也说不出不高兴。吉普车“事件”后,想到春桃,秦昊就觉得自己是一只青蛙,被放在温水里,一时半会死不了,可软塌塌的。毫无生机。
秦昊去了趟王道的宿舍,进一步知道两个女生大概在一号上午十点抵达,就约好九点半在学校门前的7路车站等。
南京的冬天,一般冷的三心二意,想过一个让人振奋的元旦,不太容易。
新年第一天的早上,整个城市和位于城郊的农学院都缩在被子里的时候。秦昊和王道按时站在了清冷的7路车站台下。不一会,一辆7路车热气腾腾地冲了过来。这家伙一看就不怎么守规矩,嬉皮笑脸地就溜过了站。害得站在站牌下的秦昊和王道跟着追了二十米。
四个月没见,春桃长开了。女人如花,哪个季节都可以绽放。这是春桃迈下公交车时,带给秦昊的直观印象。不是秦昊的眼睛有多毒辣。没有办法,女人的变化是侵略性的,想藏都藏不住。春桃的上身裹着拉链式的羽绒服,鼓鼓囊囊的一堆,不显山不露水。可是拉链式衣服最大的弊端是它的下端会向上滑,总是将臀部呈现在显眼的状态下。秦昊就是从春桃和鼓起的羽绒服差不多高的臀部,发现春桃长开了。也不怪春桃,女人最麻烦的就是屁股,藏不了,也掖不住。掩饰不起来。相较而言,王道的女同学,穿了件白色的薄棉布中长大衣,娇小玲珑,巧笑嫣然,完全一副很幼师的模样。
王道的礼貌程度要比秦昊高。说兴致也可以。他同时对三个人说:“我们先去校园转转,再到操场后面的江边走走。”想法是他和秦昊的共同想法,说出来,成了他自己的。
春桃看看秦昊,秦昊笑笑:“然后到食堂吃饭。”说完,顿感无趣。最废话的一句让自己捡了。
走在校园里,没有按同学关系男女各一对。两女生互相挽起了胳膊,是肩并肩逛街的那种,也是陌生地方不怎么放松的下意识举动。王道和秦昊只好一左一右,相伴而行。
四个人走成二加一加一的的阵式,一路话多不起来。能找到的话题确实也不多。依次路过办公楼,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一个个不同学科老师似的,正襟危坐。高校的标配,介绍不起来。多说反显多余。
图书馆门前的路口,立了个指示牌——绿油油的背景——上面写着“种子博物馆”。
“种子还有博物馆?”春桃新奇地顺着指示牌上的箭头向前看。
“对,这是农院的特色。”秦昊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栋方正的两层小楼,“里面收集了古今中外的两千多种不同植物的种子。”
“植物的种子有这么多!真神奇。”王道的女同学表情很惊讶。
王道赶忙调侃道:“比你们幼儿园是复杂多了,小朋友只有两种。”
两个女生略微一愣,旋即“咯咯”笑了起来。女生一笑,不媚也娇。温暖指数迅速回升,她们的胳膊也从交织状态放了开来。
“可惜今天放假,要不陪你们进去看看。”
“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下次再来。”
言语间,一下拉近了距离。
农学院的操场边有个后门,穿出去就是江边。
按王道的引领,第二站,四个人去看长江。
南京的江段是长江的下游。江面自然的开阔,江堤人为的肥硕。冬季枯水,水位回落不少,夏季被上游水流搬来的枯木败枝,不愿随江流入海,匆匆忙忙地在江滩上安了家。横七竖八地,满是一时冲动流落异乡后的寥落和无助。
这会四个人的组合属于心照不宣的。队形比较漂亮,也比较自然了。
王道说:“我们去水边找贝壳。”就乐呵呵领着他的白衣女同学去踩沙滩,还借她趔趄的机会,牵住她的衣袖。
“可别殉情哪!”秦昊本想脱口一句玩笑,可是无论哪个角度都不适宜。就硬生咽了回去。
春桃倒是笑了一下,她用微笑示意秦昊:“我们往前走走。”
秦昊觉得,春桃不仅长开了,也深刻了不少。至少她的微笑不再只是一笑那么简单,可以带动他的行走了。
陌生的环境让很熟悉的人也产生了陌生感。聊了几句。基本在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范畴。
其实,他们知道,离开家乡一点不远。如果站得足够高,视线足够远,他们是能够看到秦庄的山水和炊烟。
“学农有意思吗?”还是春桃先开口。
“没觉得有没有意思。填志愿时就是为了上个本科。”
一问一答,和问题一样,既有意思,也很没有意思。
“你呢,喜欢幼儿教育?”
“还行。”春桃把风弄在脸上的几绺头发抿在耳后,“女孩子简单,当个老师,有个工作,就行了。”
“才一年级,就想着工作了。”工作,于秦昊还遥遥无期。他似乎想过,又没什么概念。
“我们三年就毕业了。家里给我的目标是留在南京。”
“留在南京?”秦昊似乎是迷茫了一下,很快又说:“留在南京当然好。”
“你以后呢,怎么考虑的?”
女孩子在结婚之前,每个阶段都比男孩早熟。等到结婚,就熟透了。
“现在还没想过。”秦昊用力把身边的一棵小胳膊粗的树拉过来,又松开去,树极不情愿地抖动身躯,残留的树叶翻了他们几眼,翩然而落。“学农的不回农村,还能在城市的柏油路上种水稻!”
“那也不一定。南京不也有农科院,农科所吗?分进机关,也有可能啊。”春桃让秦昊侧目了。秦昊望着春桃,很近,也很遥远。
午饭在食堂,秦昊和王道买了十块钱的饭菜,小小的奢侈了一顿。不过改善的还是两个男生自己。女生吃得很细致,象征性地比划一阵,就说饱了。
进出食堂的时候,碰到几个班上的同学,挤眉弄眼了几下。秦昊发现,这帮家伙,目光很快从春桃身上溜到王道的白衣同学那里。
春桃长开了。秦昊想,别人看到的春桃和自己看到的春桃,一样,也不一样。
送走春桃,秦昊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操场上闷着头狂走。他去了教室,元旦不属于教室,一个人也没有,桌椅们毫无气质地发呆。新年的第一天,神经元不足的人才会来教室。
来南京半年,让秦昊心事重重的不是学校,也不是学习。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秦昊的心,忽然间沉重了。他也忽然间,有些恨的感觉——恨春桃,恨她为什么和他说什么工作,说留南京,说他心里一直很遥远,还无从想起的事。